《杳杳华昭》宿己

123、一百二十三章

　　天地萧肃，青瓦披霜。

　　翟宅内灯火通明，凌文袤踏着风霜归来，在自己暂住的宅院脱下沾血的衣袍，打水洗脸。

　　双手握在铜盆边缘久久凝望水中倒影。

　　他此刻开始正视起这张伴随了二十余载的脸，这张脸不像父亲凌晖，也不像母亲赫连萨朵，曾有许多人说他生的极好，挑了父母身上看不见的优势长，可他极其厌烦此种说辞，一心只要军功，只有至高的军功才能配的上父族和母族的姓氏。

　　而今看来，却有比两族姓氏更为至高的东西，一步一步向他靠近，一步一步逼他靠近。

　　掌背筋骨渐渐凸显，崩开渗进指蹼间隙的干涸血渍，盆内倒影摇晃，将那张脸轻轻摇散。

　　他慢慢收力，直至水面重归于静，直至那张脸清晰地展现在眼前。

　　五官一松恢复往昔，伸手挑来巾帕掷进铜盆。

　　换好袍服入偏院踏进深庭。

　　篝火前一手捏松枝一手捏柏枝的骆苕，正聚精会神看着那簇升腾的火焰，火光莹莹，将她的轮廓细细勾勒映亮，被松枝挑起的流火在她鬓边缱惓不散，这是一幅极尽孤寡安恬的景致。

　　凌文袤眉心皱起。

　　她喜爱小孩，也食过许多的人间烟火，不该如此孤寡。

　　骆苕朝他望过来，遥遥相视片刻，跟他一样也将眉心皱起，入她眼的人，仪表瑰伟却又是一脸的不高兴。

　　凌文袤迈过去，抱怨：“身子不适，可以躺着守岁。”

　　“刚起，躺累了。”骆苕放下松柏枝，看一眼几边的茶炉说，“为你煨了一壶茶。”又想了想，向他伸去双臂，“抱我。”

　　甜音婉转犹如天籁。

　　被一击命中的凌文袤额角搏动切了一下齿，不及多思便将人横抱而起，嘴上却依旧讨人嫌：“抱你去哪？又行不得正事。”

　　骆苕的脑袋往他身前拱，自己只是贪恋他真实温暖的胸膛，她说：“明早真想你这样抱着我去东市。”

　　凌文袤迈开步子往屋内去，说得很正式，像叮嘱：“明早我还有差事要办，你与世子一同前去东市祈福，东市那面都已安排妥当，你只需走个过场，将高僧祈过福的福慧袋分与民众即可，若腿脚受不住，别逞能，开口让世子给你想法子。”

　　骆苕静思片刻，呼出一气接受安排，她很不想与凌承佐同行。

　　想到凌文袤这一日来去匆匆，也没问他办的是什么具体差事，正月初一还需办差，想必是非办不可的差。

　　勍州的那些豪宗强右，在辅国公和宋毅的包庇下猖獗无度，现下惩治起来，度量十分不好掌控。

　　绕过屏风，凌文袤把人放进床榻，没吭声就将屋内的美人榻移去庭院的篝火旁，回来捡起被子往骆苕身上一裹出房门，将人安置进美人榻。

　　二人和衣而卧，凌文袤的腿半截都挂在扶手外，不是个好躺的姿势，他很嫌弃这张美人榻，根本无法比拟公主府的那张大美人榻。

　　骆苕蜷着身子靠在他肩胛，看着他遥望天幕的侧脸，伸手去描摹抚触，最后停在他的眉心，循循轻揉。

　　那抹屡屡出现的不高兴褶皱，才渐渐舒展。

　　“你若得空，我想和你去勍州城的西市逛逛，吃一碗羊杂汤，挑一副不一样的傩面具。”
　　骆苕不禁回想那时的二人，不一样的城邑，民风民俗都会不一样，她想和他一起去瞧瞧。

　　凌文袤笑，笑着将思绪拉去他们二人去西市的场景，缓说：“再找一间茶楼，饮上一盏不知是什么滋味的茶，把那时不敢办完的事，办个痛快。”

　　想起茶楼，骆苕秀鼻一抽，拿起被角就往他脸上捂，这人总是这样，好端端的叙话老爱往里面插浑话。

　　凌文袤任她用被子捂着嘴，半晌过后蓦地起身，俯身在上看着她，极其认真地说：“把孩子给我补上。”

　　把孩子给他补上。

　　被中的五指不由攥动，她听着自己急促的心跳声，咽喉无声吞咽，目光不敢再与他碰触，瞥去一旁：“此事强求不来，唯有顺其自然。”声色迟缓，小心翼翼续道，“你若急需孩子，可以纳姬妾。”

　　且当自己是他的正妻，若正妻无所出，本该主动为他广纳姬妾，延绵子嗣。

　　隆冬的周遭一片安宁，只有篝火燃烧的呼啸声。

　　垂下的秾密长睫不断抖动，感知那双眼睛一直在盯着她，行刑般的目光令人很不适，气氛凝固只余久久的僵持，未听见他的任何回应。

　　这次和往常不一样。

　　人生大计，后嗣为重，孩子，不一定只从她身上可以得到，这次他似乎是经过熟虑后才说的。

　　那她，也该抛开暂时的那点微不足道情绪，严肃面对这个问题，于是掀起眼帘望上去。

　　待二人视线交汇，听见他说得轻和明晰：“你的。”

　　他只要她的。

　　骆苕被不安催使，牵唇回应：“大约是我不好生养，或许这辈子……”

　　言语被凌文袤打断：“你我不过半年，决定不了一辈子，此事往后你我不必再提。”停顿一瞬补话，“只需顺而为之。”

　　骆苕垂眸不再说话。

　　细细算来，她和他相识未过一年，有云雨之实不过半年，这点情缘确实决定不了一辈子。

　　一辈子，漫长又充满变数。

　　罩着她的阴影落下，微凉的唇面被温热覆盖，鼻息渐渐交融，分不清彼此……

　　无月的天幕又黑又浓，但繁星闪耀比往常更为清晰，凌文袤绞眉脱离桎梏，躺去一边搂好人说：“陪我睡一会儿。”

　　守岁需达旦不眠，若不想熬也无妨，再则在庭院根本不好入睡，骆苕指背沾去唇角留有的气息，建议：“不若回屋睡。”

　　凌文袤反将自己的身体往外挪了挪，给她再腾出一些空间，呓语声响起：“无碍，行军打仗什么样的姿势没睡过。”

　　不消片刻，沉入混沌睡去。

　　骆苕为他掖好被子，并招来侍女吩咐她们记得适时增添篝火内的柴薪，而后也朦朦胧胧阖上眼。

　　明亮的火光让即将入睡的她下意识地朝他脖颈靠，遮挡一些亮光。

　　暗夜既冗长又轻快，就如矛与盾那样一生纠缠。

　　天将欲熹，凌文袤从安睡中醒来，偏头看一眼篝焰以及天边，回过头沉眉注视着怀里沉睡的人。

　　新岁伊始，他好像搜寻不到可用的祝词，所有祝词都衬不上她。

　　*

　　一早二人洗漱完毕一起用饭，过后凌文袤先她离开，凌承佐和骆苕坐上马车奔赴东市。

　　共乘一车的二人一路倒也无话，只在下车时，凌承佐自然而然地向骆苕伸去手臂，骆苕从容承下他的好意。

　　香火缭绕，一群得道高僧占据高台祈福祝祷，道边梵灵寺住持恭迎二人入场，骆苕和凌承佐在万人瞩目下登上高台，同得道高僧一起跪上蒲团，合手诚心祝祷。

　　清心经过后骆苕唇齿嗡动，祈求：

　　民康物阜，安居昌乐。

　　只求民康物阜，安居昌乐。

　　“殿下。”
　　有人将她从深沉的祝祷中剥离，她睁开眼，仰起头，对着心中的神灵久久凝望，最后深深叩拜。

　　扶上凌承佐的手臂起身，放眼望向远处，道旁兵卒护道，道内攒动着密密匝匝的人头，她提步前去分发福慧袋。

　　纳新祈福直至午后，人烟才渐渐消散，人们对这位向佛的宁华长公主早已心驰神往，对于她所赐的一枚小小福慧袋，更是视如珍宝。

　　这跟往常亲自去寺庙求的，完全不一样。

　　且这次勍州城没有大动干戈，也是荫佑了许多的民众。

　　坐上回程马车，凌承佐斟茶递于骆苕，骆苕接过去一饮而尽，自己又斟满一盏饮下。

　　凌承佐收回茶盏，将一旁的纱屏打开横亘在二人之间后，坐去对面。

　　马车晃晃悠悠前行，骆苕摘下幂篱将身子靠向厢壁，刚合眼听见对面纱屏传来声音：“可以躺下歇息，也可以睡一觉，到了我叫你。”

　　这便是打开纱屏的意义。

　　腰酸背疼很适合躺卧，骆苕解下披氅，双手撑着将自己卧好，盖上披氅释下全身的力，一瞬间酸楚在身躯内流窜不止，暗暗“嘶”了一声，将脸转去厢壁。

　　不过就是站着分发福慧袋，不成想还是挺累的，一路又是安静，骆苕阖上眼。

　　凌承佐将视线落在纱屏的秀蝶上，马车驱行，金丝秀蝶振翅轻盈欲飞，却留恋那头的人，在她颊面盘旋不去。

　　隔着细纱，他斟茶自饮，搁在唇边的茶盏良久未动，直至盏内的清茶凉透，马车停歇，他才放下茶盏，撩起帐帘朝外挥手。

　　侍卫明白了意思，重新上马继续巡视周围。

　　将纱屏轻轻撤开安置在一旁，那道阻隔他视线的屏障被清除，看一眼那人，仍未见醒转，终于将视线无拘无碍地落在她身上。

　　他缓缓闭眼，再睁眼时默然起身，捡起落在地上的披氅一角，却不知该往哪搁，捏在手中生生留滞在半空。

　　见人醒转，他说：“到了。”

　　骆苕睁眼挪动僵直的背缓了缓，扶上凌承佐的手臂起身坐好，披回披氅又带好幂篱，隔着皂纱望一眼纱屏。

　　“立行，多谢。”她唤他的字，这句道谢却很疏离。

　　凌承佐没有言语，不动声色地下马车扶人下来。

　　回到宅内凌承佐才向她询问：“无双和五弟今日不在城内，厨堂已备好饭菜，你可要和我一同食用？”

　　骆苕摇头如实道：“现在吃不下，一会儿让侍女送去偏院便好。”

　　凌承佐没有坚持，只说：“那你好好歇息，一会儿我也该去府衙了。”

　　将骆苕送道偏院子门口，他转身离去。

　　骆苕回屋内先梳洗一番，吃完饭食就在屋内或坐或躺，等凌文袤回来。

　　可这一等就等了整整一个多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