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001 ...
-
凌晨两点,海舟市一家私立医院灯火通明,守在病房外等着里头宋家老爷子咽下最后一口气的人少说也有一二十。宋人言一生无妻无子,对旁系的态度不冷不热,对交友的态度秉持可有可无,本应是无人挂怀的孤家寡人。谁成想,临终前老爷子多了一群孝子贤孙,眼巴巴地盯着他的房门。
正所谓,有钱能使磨推鬼。
“现在怎么样了?”熬得满眼血丝的妇人悄悄问了身边的男人一句。男人名叫柳荫达,是宋人言的徒弟兼助理,最近这十年里一直侍奉在侧。如果说这世界上还有谁能称得上与宋人言亲近,大概也就只有他了。
柳荫达低头看了眼这位妇人,不太确定这是宋人言几竿子外的表妹,但脸上还是笑得客客气气不露情绪,“我也不知道,等医生通知就好。”
“唔……”老表妹故作伤感地擦了擦并不湿润的眼角,“哥啊,你可千万要没事。病得这么急,估计……那个……遗嘱的事都还没来得及……是吧。”
柳荫达心里喟叹,嘴上不欲作答。他只觉得这女人太沉不住气,几乎是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的程度。结果等他失望地一转头,却对上了许多闪烁的眼神——他发现在场的人都因为听见了这句话而暗暗地瞟着他,举目看去竟没几个有耐性装到最后的。
这么一群家伙,心思还没有保温杯深,就敢跑来分宋老爷子的荤腥,只能说无知者无畏。
单纯的等待总是格外漫长,即便有各自的鬼胎可以揣测,消遣的手段也还是太单调。凌晨三点零五,浑身都僵硬酸痛了的众人终于看到医生从病房里出来。医生摘下口罩,在许多期待的眼神中不负众望地露出了一脸疲惫与悲戚,“宋先生……过世了……”
医生受雇为宋人言做了多年的私人诊疗,对老爷子是有真情实感的。至于旁的人,则差不多可以组出来一个演技养成的团综。男男女女抓紧时间释放出酝酿多时的泪意,柳荫达趁着哭喊声还没到达至高点,赶紧开了口,生怕晚一秒就喊不过这些哭精,“师父仙逝,大家都很难过,还请诸位切莫过度悲伤。当然,师父生前已经立好了遗嘱,关于后续事宜,稍安勿躁……”
此话一出,哭喊声戛然而止,众人脸上的表情变得出奇一致——坏了,遗嘱已经拟好了!
不怪他们惊讶,一百零八岁放在寻常百姓家,已经是难求的天寿。但对宋人言来说,这个年纪还是太年轻了。不为别的,只因宋人言乃是已然得道的修者,鱼龙混杂的玄学圈里货真价实的高人,活个二百来岁按理来说问题不大才对。
相当于是四五十岁就立好了遗嘱,对外还天天“谁写那玩意儿,我写它干嘛”的嘴脸。
柳荫达欣赏着大家脸上的风云巨变,也学着那位妇人的模样擦了擦眼角,“宋先生说了,遗嘱要在他本人过世后第二天公布,明天律师会带着文件过来。”
第二天?现在是凌晨三点多,等到第二天还要活活再等二十多个小时。终于还是有人流露出了不满,感觉到自己白来一趟,忍不住出口质问柳荫达:“你怎么不早说?”
柳荫达摊手,“公布时间也是遗嘱内容的一部分,师父未走怎能先说。”
有理有据,气得发问者拂衣而去。第一个跑路的人出现了,那离集体跳船还远吗?不一会儿人满为患的走廊上就冷清下来,少数暂时还没走的也三三两两低声商量着什么,搞了半天愣是一个进屋看看老爷子的都没有。
这么一想也怪好笑,有些人用一辈子去看也看不出远近亲疏,有些人用区区一天去考量,就露出了真面目。
柳荫达不屑于为这些人迎来送往,径自去院方弄了手续,忙完后回到冷冷清清的病房门口,推门而入。
出乎他意料的是,病床边正坐着一个长发姑娘,听到动静似乎吓了一跳,肩膀微微一耸后才转过头来,大大的眼睛惶惑地看了柳荫达一眼。
“……”
柳荫达尬笑,“来看老爷子啊?”
姑娘错开眼神,“嗯。”
这姑娘柳荫达就更不认识了。逢年过节和宋人言有走动的多半是他老家那边的平辈,其中最年轻的,如今也都是些七老八十的风中残烛。这姑娘太年轻了,二十来岁模样,打扮普通,神色略显木讷,不像是宋人言会认识的人。
柳荫达试图回忆一下,却只记得她这一夜都蹲在人群外围的角落里,低着头像是睡着了,也像是在筹谋着什么。
“柳先生,”姑娘突然发问,“你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这是真的吗?”
这话其实很唯心,有时甚至更像是种自我安慰。但师从宋人言这么多年,柳荫达对“报偿”的看法和老头子很一致,“天道好轮回,我相信这是真的。”
姑娘咬了咬下唇。不知为何眼眶泛红,“那你说,为什么还没报完,他就死了?”
柳荫达的表情严肃了起来。
他怎么听着味儿不对啊。这姑娘语气隐约含恨,话中所指似乎不是宋人言的善报,而是……他的恶报?
不等他追问,姑娘已经匆匆起身,说了句“打扰”,就跑了出去。
“哎……”柳荫达想伸手去拦,但姑娘动作很快,他慢了一拍。犹豫了一下后,柳荫达还是缩回了手,有些摸不着头脑地走到了病床边。
床上,失去生命体征不久的老人安详地躺着,了无生息,皮肤灰白。但单看容貌的话,一百多岁的人看上去和五六十岁差不多,隐约能看出年轻时的剑眉星目、意气风发。柳荫达叹了口气,正打算转身离开,忽然觉得视线里好像有什么不太对劲。
领口怎么……
柳荫达眼神骤然锐利起来,小心地伸手在老人病号服的领口里浅浅一探,旋即整个人急躁起来。
下一秒,柳荫达转身跑出病房,拉住一个护士大声斥道:“叫保安!刚刚离开这间病房的女生,长头发,白色裙子,她偷了东西!”
护士被吓了一跳,点点头答应,急忙跑开了。
柳荫达冲到走廊窗边向下望了望,正是深夜,医院附近绿化又好,饶是他眼神极佳,也只看得见漆黑的树影在摇,无从观察那女生下去了没有、走到了哪里。
回想起他刚刚进房间时,女生受惊耸起的肩膀——那或许是个藏匿物品的动作。
来不及多想,柳荫达直奔安全通道的楼梯口向下跑。如果那姑娘果真偷了东西着急离开,肯定不会等电梯,而是优先选择楼梯,况且这家私立医院楼层也不高。
事实证明柳荫达想的是对的,他刚下了一层楼就闻到了一股奇怪的纸灰味。柳荫达停下脚步,盯着脚下看了一圈,在贴着墙边的地方发现了散落的纸灰,弯腰一摸,还有余温。
傀儡术。早就叫她金蝉脱壳了。
“咦,这不是柳先生。”
那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表妹又冒了出来,“你还没有走啊?”
老表妹出现在了本不该出现在的地方。她竟然自己带了铺盖卷,此时此刻已经在楼梯间铺好了,要在这儿过夜。
柳荫达大为震撼。他心烦意乱地摆了摆手,“没事。您还在这儿干什么呢?”
老表妹装都不装了,“等遗嘱呀,没亲眼看到亲耳听到,到底不放心的。你呢?低个头找什么呢?”
一个人的眼神竟能如此具象化她内心的八卦欲,让人与她对视一眼就能明白,此人不听到一点刺激的绝不满意。
面对着眼巴巴地老表妹,柳荫达心念一动,苦笑着问,“您刚刚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比如有人从楼上下来?”
病人和家属会走电梯,医护人员也有专用的通道,这里几乎不会有人上上下下,因此只要有动静都格外明显。老表妹没有犹豫,立刻道:“有呀,我听见在你之前还有个人下来,我正铺床呢,也没看。不过好像是去了别的楼层,没路过我这儿。”
说完了继续一脸八卦,等着柳荫达的下一句。
而柳荫达脸上的笑容幽暗下来,平光眼镜后的视线也变得意味不明,“那东西不是人。”
“啊?”
“这种地方嘛,您懂的。”说话半真半假可是门高深的学问。
老表妹成功被唬住。这事儿由不得她不信,毕竟今晚的主角——已经仙逝的宋人言,就是弄这些神神鬼鬼之事的,此时此刻再提唯物就有点太唯心了。
“妈呀,妈呀……”老表妹抖着手开始卷铺盖,看样子是不打算在这里继续睡她的安稳觉。
柳荫达也懒得管她去哪里,医院本来也不是给她这种闲杂人等睡觉的地方。柳荫达离开这里,回到病房外,在走廊尽头打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的人声音虚浮,带着点刚从睡梦中惊醒后的沙哑,“宋先生走了?”
“三点零五走的。”柳荫达看了眼表,五点半,天快要亮了,“我要说的事儿不是这个。”
“我想也是。宋先生早就算到了自己什么时候过世,不劳你再特意通知我。”那人打了个哈欠,尾音慵然,“说吧,出什么幺蛾子了?”
“吊坠没了。”
电话那头的人哈欠打到一半,猛地闭上了嘴,陷入一阵沉默。
柳荫达烦躁地摸着下巴,“师父点名要把账户里所有存款和那个吊坠一起留着,等他回来取……现在吊坠没了。”
叱咤修者界半个多世纪,宋人言颇有家资,也有不少非同凡品的收藏。他一直佩戴在脖颈上的红玉吊坠就是其中之一,吊坠是细长的棱柱形状,像是印章或是猎哨。此物具体有什么功用,柳荫达也不甚清楚,只知道宋人言从来不曾取下。
“怎么没的?”
“被一个偃师偷走了。傀儡术,我见过的所有偃师里水平最高的,发现纸灰之前我都没意识到自己在和一个假人说话。”
电话那头的人轻轻“啧”了一声,“守着宋先生咽气偷东西?多缺德多冒昧啊。真是防不胜防……”
修者界有修者界的规矩,既然是修者偷了东西,自然要让另一个修者出面制裁,各凭本事。但眼下宋人言方殁,修者界暗潮涌动、敌我不明,愿意出面揽下这个麻烦的人不知道上哪儿去找。
柳荫达也想好了,“我先随便找点什么东西来代替那个吊坠,你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该怎么做封存就怎么做。我会找人打听消息,想办法暗地里把东西找回来。”
宋人言的遗产大致分了三个部分,一部分要做慈善,一部分打点穷亲戚,最后一部分,留给他自己。前两个部分公开透明,最后一部分却需要柳荫达和电话那头的律师,邵金陵,隐秘地解决。
邵金陵表示同意,他知道柳荫达办事一向可靠,不会因为有难度就束手无策。
这通电话本应该到此为止,邵金陵却忽然脑子不清醒地问了一句:“你真的觉得宋先生还能回来?”
夜风幽凄,人都说黎明前的天是最黑最冷的。柳荫达皱眉看着这令人压抑的夜幕,伸手把半开的窗户关上了。
“我希望他能回来。”
不正面回答就能说明一切了。哪怕是与宋人言最亲近的柳荫达,都并不笃信他的师父能回魂。
邵金陵后知后觉自己问了个讨人厌的问题,赶紧打了个岔,“天还没亮,你休息一会吧,接下来有的忙。”
柳荫达的声音冷冷的,“嗯。”
邵金陵追悔莫及,语气里透出微妙的怂劲儿,“好,那我先挂了?”
“嗯。”
电话挂断,邵金陵如获大赦,长长地舒了口气。
而柳荫达的心情则沉重了起来。他忽然间意识到,这些天他有点刻意地想让自己浑浑噩噩,想让自己满不在乎,因此被邵金陵戳破让他有些恼羞成怒。他难以抑制地想起去年春节,偌大的宅院里只有他和宋人言两个人,他做好年夜饭去叫老头子入席,却见宋人言掷出草筹,看清卦象后又迅速地收起。
宋人言当时的表情,是有点茫然的。他有通天彻地之能,却依然在生死轮回之中。
而且对他来说,未免太年轻了。他不肯。他也没有要柳荫达帮忙,自己就准备好了违抗天意所需要的一切,并且义无反顾地为那十之一二的可能,押上了十之八九的魂飞魄散。
邵金陵和柳荫达,都觉得宋人言不会再回来了。对邵金陵来说,吊坠丢没丢,用什么顶替,何时找回来,并不重要,他没有期待着宋人言。只有柳荫达觉得,这件事非常重要。
他不太相信,但他希望宋人言能够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