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焚骨 ...

  •   彭宇遇见张家继是在41岁。那一年张家继37岁。

      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彭宇没想过以后。然而后来,事情是,像张家继说的那样:“我们是‘金风玉露一相逢’。”

      彭宇有妻室,还有老小。张家继也有。某一天两个人做完,张家继坐在床边,点起一根烟,用夹着烟的中指敲敲自己逐渐后退的发际线,对彭宇笑:“你看看,咱俩一把年纪了,在这偷情,迟早天打雷劈。”彭宇没吭声。他低头,用毛巾擦干净自己身上两个人混杂在一起的液体。然后拍了拍逐渐凸出来的肚子,抬起头,玩笑一般问张家继:“我这样,你不嫌弃?”张家继愣了一下,摆摆手,玩味地看了一眼彭宇放在床边的毛巾,对着他笑:“嫌不嫌弃的,你不知道?”而后猛吸了一口烟,像是自言自语:“我这样,你不嫌弃?”出乎意料的,彭宇伸出手,拉住他青筋虬结、脉络清晰的坚硬手臂,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说:“不嫌弃。”

      然而好景不长。两个人的事情被发现了。

      彭宇的妻子很冷静。她说:“孩子现在还不知道。要么你和那个人断干净,要么咱们马上离婚。”彭宇没说话。沉默须臾,他返身去了房间。拿结婚证。

      张家继的妻子则没有这么冷静。她先是在家里闹。撒泼打滚。开始时张家继还试图和妻子道歉、讲道理、讲解决方式。他说:“咱们离婚,财产我分文不要,孩子你带。我净身出户,成不?”他的妻子听完就开始哭。哭完她瞪着红肿的眼问他:“我只问你,能不能和他断绝关系?”张家继不说话了。于是她接着哭。一哭,他们的女儿也跟着哭。小小的一个人儿,抱着他的腿,说:“爸爸,能不能不要离开我和妈妈?”他没回答。哭到最后,他妻子哑着嗓子问:“那个人就那么好?”这回张家继抬头了,他说:“对。”其实张家继心里想的是:不是的。不是彭宇有多好——他缺点一大堆,而是他的心被彭宇结结实实地盖了一个戳。所以他满心满眼就只有他的好了。

      *

      张家继的妻子坚决不同意离婚。有人来家里劝她:“姊姊,你就离了吧。这样犟着,两个人都不好过。”彼时张家继就在自己的房间里,抽着烟,听到他妻子的声音猛然拔高——“离什么?我不离!他搞出这种事情,要离了,传出去丢不丢人!”他知道她在说给他听。那人还要劝:“那总好过侬两人互相折磨。你有自己工作,离了不定更好过。”她冷笑着大声道:“好过?怎么好过?人家后头戳着脊梁骨,指不定怎么笑话呢!我倒算了,女儿怎么办?她那么小,让别人指着说‘看,就是她爸,为个男人把她丢了’,她怎么办?”说到这她的声音里已经带了浓重的哭腔。

      张家继没有再听了。他仰躺在沙发上,长长吐出一口烟。烟雾在空气中缓缓弥散,卷成一个个蓬松的圈。他伸出食指,在烟雾中描摹彭宇的轮廓。先是头部。“我不好过,他也别想好过!”悬空的手指停顿了一下。画一个椭圆。烟雾荡开。想到什么似的,他突然笑了出来。接着是脖颈。“凭什么?他们双宿**,我……”两撇。然后是彭宇的双肩。两撇往旁边延伸。他特地延长了一些。彭宇的肩膀是很宽的呢。再然后是身体、四肢。“除非我死,否则他别想离婚!”他特地在肚子的地方画了个圆圈。又想起了那天彭宇拍着肚子问他的问题。脸颊上传来隐隐约约的湿意,他笑了笑,闭上眼,圈住抱枕,把头埋进去。温热的,柔软的,像爱人的拥抱。浅绿的布料颜色逐渐洇成深绿,徒劳地抵挡外头嘶哑的控诉与哭声。

      *

      彭宇已经两天没有联系上张家继了。这不对劲。明明前一天还在和他商量离婚后要怎么办的人,第二天突然就消失了。张家继回的消息终止在了一句“晚安”,此后的数十条消息都没有回复,而电话也打不通。彭宇有些慌张,他迟钝地反应过来,原来断联是一件如此容易的事情。他找到张家继的公司,却被告知张家继已经辞职。他拿着问来的地址,不管别人诧异的眼神,匆匆地离去。慌张。慌张。慌张。冷静。冷静。不要慌。电梯为什么还不到。他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红灯的六十秒为什么那么久。原来上楼的几十秒也可以如此漫长。心脏没来由地绞紧。

      “叮铃。”

      ……

      “叮铃、叮铃。”

      …………

      “叮铃叮铃叮铃!”

      一个女人终于开了门。她手里拿着张家继的手机,屏幕停留在他们两人的聊天界面。“我来你家了。”“在吗?”“开一下门好吗?”但是彭宇现在没心思管那么多。他只想见张家继一面,想确认他的安全。他心里的不安在到张家继卧室门口时到达了顶峰。他率先拧了门把手。没开。张家继妻子找来钥匙,把门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刺目的红色。天旋地转。

      *

      彭宇醒来的时候,茫然地望着苍白的天花板。他动了动手臂,牵动到输液管,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医院。他闭了闭眼。然而触目惊心的红色再度袭来。睁眼也无用。还是红色。红色。漫天的红。荒天荒地,世界下了一场血红色的雨。万物都笼在血红色的雾中。停住,不要再想了。可是,可是,血泊中卧着我的爱人。心脏绞紧。然而这次,他知道它只剩下一半了。

      张家继的妻子呆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皱的不成样子的纸。她没想到他会死。在送张家继到医院的时候,她还心存侥幸——会不会只是失血过多而已。割腕很容易救回来的。然而,她等到的只有死亡通知书。她想哭,但是哭不出来。明明她已经规划好了,只要张家继放下他那个情人,他们就可以重新开始——换个城市、换个工作……一切就会回到以前那样,他们的家依然是完整的、温馨的。对的,只要他放下就好了。都这个年纪了,情情爱爱,简直可笑!就算要谈爱情,也是她先来的,要退出也是他那个情人退出!他爱他,她难道就不爱他?但现在爱已经变成恨了。她恨那两个人。她没办法不恨。

      *

      刀摆在桌上。探出手前,张家继摸了摸自己的心口。他想起那次做完,他让彭宇在他的心口处盖一个印。刚开始彭宇不肯。他就拉着彭宇的手,握住彭宇的私印,沾上鲜红的印泥,牵引着来到自己的胸前,凝视他的眼睛,对他说:“盖一个印,好吗?”彭宇拗不过他,轻轻地盖上去。张家继用力摁住他的手往下按,把这个印落实了。两个纂体的字鲜红地印在张家继的心口。彭宇低下头,吻住它们。

      空气中荡开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闭了闭眼,在找准的位置用力划了下去。还是痛的。左手下垂,血液淌落。他把刀放回桌上,然后右手抚上心口。他闭上眼睛。寒冷逐渐侵袭他的全身。

      *

      彭宇躺在病床上,数次试图拔掉输液管。直到张家继妻子来探视,冷冷地把一封信甩到他身上,一言未发便转身离去。信封完好,未曾被打开过,上面写着三个遒劲的字:“彭宇收”。他小心翼翼地打开。不知是病情还是什么其他原因,他的手一直在颤抖。折叠了几道的纸缓缓展开:

      “挚爱彭宇:

      我自知一生短暂,也未曾益于人世。我曾对人世无所求,不求富贵亦不求安康。但现在我惟愿你平安。遇到你之前,我的人生一直行走在一条既定的轨道上——我不是说婚姻,你知道的。我习惯它,也恨透它,但我更恨自己没有打破它的能力与勇气。庆幸我遇到你。你到来,像火种。你不知我有多想打碎那条旧轨。我藉由你点燃它、粉碎它。不要为我之死自责。我早已是干柴,所以你点燃了我。你知道我无悔,这亦是我所愿。

      最后,爱火焚烧你我,但若业火烧身,我一人足矣。

      山长水远,遥自珍重。

      张家继”

      他早已泪流满面。其实他早就知道张家继的自毁倾向,并长久以来对此感到不安。每一次他们□□,张家继的表现都给他一种感觉——这是他们的最后一次。他觉得张家继就像一簇焰火,炽热的,短暂的,抓不住。好像一个不注意,就会消失。他一开始以为是自己的问题,后来发现不是。张家继足够爱他,却不够爱自己。在两人交往尚不算久时,他曾问张家继:“你觉得我们之间的爱像什么?”张家继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向他的眼睛,回答道:“火。”

      彼时微弱的灯光在张家继的眼里明明灭灭,跃动成两簇幽暗的火苗。他那时并不知这意味着什么,只当做这是张家继对他们二人之间迅疾感情的形容。后来他才逐渐明白,张家继口中的火,是爱火,更是业火,迟早有一天会将他自己焚烧殆尽。张家继早料到了这一点。但他还是义无反顾地冲进了火里。后来他也曾问过张家继,抛妻弃子,值不值得、后不后悔。张家继凑过来咬他的耳垂,低声说:“愧疚,但不后悔。”他有些痒,闷闷地笑,然后伸出手抱住张家继,告诉他:“我也不后悔。”

      所以凭什么业火烧身只烧张家继一人。他彭宇也抛妻弃子了。如果他二人之间的爱有罪,他的罪,怎么会比张家继少呢?每一次凝望,每一次牵手,每一次拥吻,每一场云雨,他亦是主谋。张家继愿他平安,希望他“山高水长”,但他偏不。我们合该,生生世世,无论生死,互相纠缠。所以,我来找你了,张家继。等我。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