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咒 ...

  •   咒
      年长者是没法攻略的。你挣不到头一个。早有人为他赴汤蹈火过了,有人爱他百年,还约了下一个百年,有人给他挡过刀,有人陪他坐屋顶摔啤酒瓶发疯一夜。爱呀恨呀,都练成了蒙尘的珠子了。你凭什么叫他爱上你,凭什么叫他再徒劳几十年。*(刷到的,不知出处,求科普)
      一
      我是个大王,老虎在也是大王的大王,它们管我叫美猴王,不知道哪个成精的从人类那里学来的,说人类管最厉害的猴子都叫美猴王。
      它们敢喊的都被打了。
      然后它们喊我大王。
      名字?名字不重要,我有很多名字,我活了很久了,久到名字多的能写一篇千字小作文,名字这种东西是一种束缚,但也很无所谓,是外在和自我的认证罢了。
      我讨厌人类。
      没有什么苦衷和难言之隐,我就是讨厌人类,就像有些人类讨厌猴子一样,是小概率但确实发生的事情。
      我讨厌人类。
      但也没到见了人就杀的地步。
      所以那只蜘蛛就是这么拒绝我的追求的,他变成了一个人,除了皮相还有内脏,他将自己彻彻底底地变作了一个人,我看了第一眼他的人相就忍不住揍他,对不起,本能反应。
      我喜欢漂亮的妖怪魔物,我活了很久了,熬死了很多东西了,后来我说要创造一个空间隔绝人类的时候,比我活的还久的乌龟且还在躲人的乌龟欣然同意,乌龟盖屋子,我给她保护,乌龟是很罕见的品种,它们一支只剩下它一个,它的族群被捉去砍手脚撑天了。
      妖境一开始很空荡,后来别的妖怪来了,就没那么空荡了,有不老实的,就打老实。
      妖境的规则很简单,我就是规则。
      在妖境之前我有很多名字,后来它们就只喊我大王了。
      妖境算是从苦境分裂的接壤的空间,空间界限就是一条短短的线,守线的是蜘蛛,原先不是蜘蛛的,他自己说要去守线,我当时又讨厌他的人相,就同意了。
      我还是很喜欢蜘蛛的妖身的,纯白的蜘蛛身躯和黑曜石一样的眼睛,他化作人也好看,是个壮实的汉子,身高八尺,正气凛然。只是我不喜欢人。
      蜘蛛不是讨厌猴子什么的,他单纯的害怕老婆,他们那族群,公蜘蛛得道的少,大部分早早就被吃了,我活这么久就见一只公蜘蛛,据他自己说,他膈应自己族群,一出生就得先从自己妈嘴下逃生,小小年纪刚母口逃生就看见正在□□的母蜘蛛把公蜘蛛头咬掉。
      他对找伴侣这件事很抵触,我见色起意骚扰他一百多年活活把一只蜘蛛逼成人来拒绝我,是我造孽,但是后来听说他和一个人类成伴侣,我挺膈应的。
      蜘蛛说:“大王,她不吃我,她好好哦。”
      你家大王我也不吃你,智障。
      那个人我也见了,能打,是个道姑,我提的要求就是她弃道,和蜘蛛守着线,不能离开,是个爽快的,答应了,也结了契印,跑回山门又跑回来了,那个女人好穿红衣。我厌弃人类,那女人也不会上赶着触我霉头,只是不过线就算了,偶尔会有新来的妖怪跟我讲露仙和拂衣的恩爱,那女人对蜘蛛很好,小妖怪们说,拂衣大人给露仙大人做了新衣服,拂衣大人给露仙大人打猎……
      是我造孽,让蜘蛛变成人,心内愧疚,听闻他过得还行,就还行,连带着对人的忍耐也好了些。后来蜘蛛死了,女人也死了,我不知道谁杀死了他们,蜘蛛那时还傻乎乎地求我在妖境分一块容纳半妖的山头,我答应了,本打算给他们的孩子做礼,我赶到时,蜘蛛死了,按照女人答应我的,她的出不了百里,于是我在百里之内的一处山脚发现她的尸体,还是红衣,热烈艳丽,眉心的蜘蛛契印被挖去了,肚子也被剖开了。
      守线不一定要在人类的这边,若我能接纳她进入妖境,她兴许不会死。
      半妖是好物,对人对妖都是好物,我一时间不知道谁会对他们下手,蜘蛛很能打,女人也很能打,我不想再发生什么,暂时关了界线,这不是第一次。我要找半妖,找生灵最快的是植物,妖境没什么植物的妖怪,植物是很奇怪的,它们的体系和交流我很难明白,一株牡丹跟我讲只有能化形行走的妖怪才能连接所有植物网,这是废话。
      我认识一朵莲花,她创造了契印,也是我知道空间术法最厉害的妖怪,界线就是她做的,可是那朵花把自己搞的疯魔了,还被人封印了,我找不到那朵花。我还知道一个冰雪做的半神的东西,但是被我打傻了。
      应当有其他的妖怪可以帮忙,我在第一百年的时候找到那个半妖,是个人形,我一看就不想接纳她了,半妖修道,她有个师兄,跟她娘一样是个天才。上天对生灵是不公平的,造物主大抵更偏爱和自己相貌相近的生物,飞禽走兽开智生灵少则数十年,多则上千年,若非有什么奇遇,大抵到死都不会有什么变化,而人类如红衣女和这个男人,修上百十年就能把千年的蜘蛛打趴下。半妖看她师兄的时候,跟蜘蛛看女人一样。
      她是个人,我讨厌人,于是我离开了。
      但是露仙洞的封印被打开了,界线就在露仙洞,我又看到那个半妖,不人不妖的样子,她说她要做妖,胡扯,她做不了妖,也做不了人,她这样的我见得多了,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但是她想留下,我也愿意让蜘蛛的女儿留在这里。
      她愿意怎样就怎样吧。
      左右不过我乐意。
      乌龟缩在壳子里瞧我:“那你把闲言碎语的全打落一个阶?”
      我看乌龟,乌龟做了缩头乌龟。

      二
      半妖做了蜘蛛和女人的像,我去看了,十分传神。
      “我以为你不记得了。”我说。
      半妖说:“记得的,吾第一眼,便是父母的尸身。”
      她放不下生死缘分,就做不了妖,舍弃不了本我自由,就做不成人,她迟早要把自己玩死的。
      一想到这里就心烦,让她自己玩死自己,不如我先杀了她,免得她日后苦难。
      但是她垂下眼的姿态像一朵兰花,像什么都好,只要不像人就好。
      左右她惹了祸,我承了去便是。
      她像极了我认识的一朵花,昔日豪言壮语,今日旧识疯魔,有妖无情,有妖重情。
      我就要走,思及此,问半妖能不能帮我解除一个法阵。
      半妖问我是什么法阵,我带她去了,半妖瞧了很久,说要准备。“那是佛法的封印。”半妖说,看了我一眼,“而且从内部很好打破。”
      “……”我有握拳的冲动。
      半妖看我:“语气说是封印,更像保护。”
      我问:“我一拳下去会怎么样?”
      半妖说:“能打破封印,只怕内中沉睡那位,会被误伤。”
      ……我讨厌人类。
      我说:“交你了。”
      半妖说是,她问我能不能整理了一栋阁楼放书,放人类的书,我允了,她面上有惊,我说:“我讨厌人类,却也还没到是非不分滥杀成性的地步。”
      我将那块答应蜘蛛的山头给了孤露。
      乌龟问我几时出去。
      我说不想去。
      乌龟让我滚。
      我滚了。

      三
      我不是苦境本地的妖,刚掉下来的时候是乌龟接住了我,她当时在被追杀,我受了伤,是一朵莲花藏起我们的。
      后来发生了很多很多事,莲花跟人跑了。
      我讨厌人类。
      收拾冰雪做的半神的时候,我被人类诅咒了,他们诅咒我,必须和人类纠缠,除非我愿意接受人类,否则我就会被抽走力量。
      我讨厌人类,但是被我牵扯的人类也可怜,我愿意给他们一场梦。
      一根毫毛是我最大的容忍了。
      “这次不是人,”孤露看我,“吾不确定是什么。”
      孤露怨我,我让她救了一朵花,离开的时候她收留的当作家人的一只狐狸被杀了,剥皮拆骨,孤露若是不帮我,她能保住狐狸的,可是她不在。
      都是我造孽。
      种因得果,我的恶因,以后还会结出更多的恶果。
      我得了方位,就要去了,人类的骨头钉在我的肉里,我不去,就会往里钻,我并不觉得痛,但钻太深,我的力量会被抽干净,那就很麻烦了,莲花不知道跑哪里去了,她还未休息好,否则可以帮我取出来。
      但大抵,这是我最后一次和人类纠缠不清了。

      “……”
      再次重申,我讨厌人类。
      因为这次的东西还在肚子里。
      在一只母猴子肚子里,我在思考要不要让那只猴子炼化了,省的后事。但是那只猴子不愿意,不愿意就不愿意罢,我在山上,周围的猛兽就都跑了,那野猴子不敢往我身边凑,只远远问我来做什么。
      我说:“你肚子里那个,是我的情缘。”
      “情缘是什么?”
      我换了个说法:“我是它的猴大王,它是我的小猴儿。”
      野猴子反应过来立刻笑了,往我跟前凑:“大王,您会护着我的孩儿一辈子吗?”
      我说:“只要它选择做一只猴子。”
      只要它老老实实做一只猴子,天塌下来也有我先撑着,它身上什么佛魔邪力,只要它不做人,修魔修佛我替它应了。
      但大概率它不会,我活了上万年,没有见过,也没听说过,人类会放弃做人的。
      ……
      对不起夸口太大,去喝茶的时候听说有个人把自己弄成嗜血族了,我好奇,远远看了一眼,嗯……浑身上下除了鲛绡鲛珠都是人气。
      人类自己对人的定义是什么呢?
      我对人类的区别是人性,人性太复杂了,而妖与怪会相对单纯一些,但我的标准并不适用于所有标准,我也不能强迫其他生灵接受我的标准。
      回去的时候小母猴子凑过来,世间的生灵都是慕强的,无一例外,小母猴子问我要不要吃东西,我把从山下带的东西给它,依着树问它肚子里那个是谁的。
      小母猴说不知道,它不小心吃了个果子,就有了孩子。猴群容不下它,把它赶出来了。“要不是遇见大王,我早就死了。”
      我成妖以后有过一个孩子,病死的,从那以后,我就不生小猴子了。
      我罕见地涌出来一些人类说的母爱,对母猴子说:“你休息吧,我在这里,没什么伤的了你。”
      因着母猴子,我对它肚子里的小东西也仁慈了些,我来的时候才三个月,便耐心等着出世、长大、选择。我有耐心的,我对一切非人的都有耐心。
      寻常猴子怀孕五六月生产,小母猴快八个月了也没迹象,肚子太大了,会要了命的,偏它糊涂,不肯堕掉,我思量片刻,喂了它几滴血,长了身量,便也好些。
      小母猴十分感激,向我求一个名字,我没有理会。
      冬天的时候,小母猴生下来一个小崽子,和我想的一样,是个公猴,但是特别漂亮,白色的毛发,汪汪的眼睛。
      我是一只坦诚的猴子,我讨厌人类。
      我的小郎君真俊。
      它长大之后一定更好看。

      只要它不做人。

      四
      它从一开始就知道是要做我的郎君的。
      我不明白当初给我下咒的神经病脑子里都是什么,他似乎觉得只要有爱就能驯服我,还非得一定是爱情,人类似乎觉得人的一生只有爱情是最重要的。
      虽然孤露保证这个想法一定是儒生提出来的不要找道教的麻烦。
      人类啊。
      哪怕是人类的一生都不只有爱情的,总有一些超脱于情感的责任和理想,但人类似乎总觉得妖怪是不配有那些崇高的东西的,在他们看来,妖怪只要憧憬人类就足够了。
      人类啊,我讨厌人类。
      小猴子在我怀里,我想若不是强求的姻缘,亲情血缘说不定会更好,偏偏系在它小手指的红线连在我的小手指上。
      当真无趣。
      我坐在山上,看太阳和月亮,小猴子捧着花来找我,扑进我怀里,喊着大王大王。
      我看看它脆弱的颈椎骨,伸手摸摸它的头发,问它怎么了。
      “给大王采的花!”
      我接过,编了个花环扔在它头上,小猴子欢欢喜喜地去扑蝴蝶了,翠尾凤蝶,献宝一样捧在我面前,我接过,放飞了那只蝴蝶,问小猴子蝴蝶是飞的时候好看还是一动不动好看。
      小猴子笑嘻嘻说:“跟大王一起的时候最好看!”
      ……
      此子将来必有大作为。
      我将小猴子揽进怀里,小猴子眨巴眨巴眼睛看我,问我什么是爱。
      “世间有许多种爱,”我同它讲,“有不同的形式。”
      “那大王爱我吗?”
      “这个等你十八岁我再回你。”
      小猴子闹腾了一会儿就跑了。
      孤露给的卦象是小猴子活不太久,我就随口胡诌了个时间搪塞,小猴子活多久不是重点,我只是来走个形式给钉在身体里的诅咒,小猴子死不死的,其实不重要,只要小猴子不做人,我大可保它长命。

      五
      拂衣不留人好着红衣,像一团火烧的云霞,除了一个紫玉藤花簪不配首饰,佩剑名为龙泉,休言女子非英物,夜夜龙泉壁上鸣*。天生武骨,以武入道,斩尽宵小安泰平。
      拂衣不留人的道心很纯粹,是对武道的追求,是对天下泰平的向往,那一日她拜别山门,三步一拜十步一叩,山门长阶三千,女剑客跪在师长面前,说:“弟子爱慕精怪,今日舍山门,来日以命偿,求成全!”
      师长愤怒叹惋,山门第一的女道子仍然低着脑袋。
      女道子的师尊问她:“道心乱了?”
      女道子回道:“道心不改,三千大道,唯心而已,妖不为恶,何妨从妖。”
      “他日人与妖对立,当如何?”
      “分善恶,不分种族。”
      女道子的师尊不说话了,她在门规石训下跪了两个月,被她师尊封脉扔下了山,龙泉剑也一起,她爬起来,去奔赴一场见色起意的怜爱,去找一只被占了便宜还可怜兮兮求自己别吃他的蜘蛛,去找剑光与天光外的另一种光。
      我一见他,什么大道修仙,什么苦行巅峰都不记得了。
      拂衣不留人的心在心口,想要摆脱这个束缚的躯壳,奔到自己的念念去,她大笑着,将人伦天常甩到身后,白马银鞍,流星飒沓。
      拂衣不留人想起他怯怯喊她姑娘,被她打趴下也还念着,想他白色的头发和黝黑的眼睛,想他说的妖和人,百年求道,一朝舍道,她不觉得可惜,她看见了比她求道还重要的东西,人世的是与非,与他相比,是可以忽略的。
      他说:“汝护人,吾护妖,颇为相似。”
      拂衣不留人就想,去他妈的人妖殊途。
      离经叛道就一次,不豁出去怎么好意思叫离经叛道。
      拂衣不留人跑死了十匹马,到了蜘蛛山下,忽然缓下来,买了好料子的红衫裙,桃木梳子蘸水过头,一头青丝绾做垂云髻,眉心点珍珠钿,掐朵红海棠点唇,路过市集眼珠一转又买了二斤桃子,悠悠上山去了,隔了老远就听见有猴子说话。
      那猴子说她不会回来了,人类都是一个样子的,做人有什么好,不如做人从了我……
      拂衣不留人果断把桃子扔出去。
      白衣白发的人惊喜地看向她,嘴角是笑的,拂衣不留人也就笑了,说:“吾回来了。”
      他也就很不好意思地说:“汝回来了。”
      猴子啃桃子,流淌的金色熔岩看看拂衣,看看蜘蛛,最后拎着桃子离开了。
      第二天蜘蛛一脸春色地跟猴子讲:“她好好哦,她对吾也好好哦。”
      猴子:“……滚!”
      蜘蛛搓人手,小心翼翼道:“拂衣说要和吾制造后代,大王,妖境能不能有一块给半妖的地方……”
      猴子:“……滚!”
      蜘蛛立马滚了。
      乌龟:“恭喜第不知道次数追妖失败。”
      猴子抓了个桃子扔过去,乌龟一口咬住。
      猴子说:“安排个地方吧。”
      乌龟发出嘲笑的声音。

      六
      旁观的桃树精语:
      谢邀,信息中转站罢了。
      露仙大人不想挨打所以让我来关注大王,听说大王看见露仙大人就想打,不知道什么原因,但是露仙大人是我见过最好的大人,我才三百岁,得了露仙大人一抹光华才能化形走动,露仙大人说什么就是什么,我只是做个看顾大王安危的。
      但是一定不能让大王知道我们偷摸摸赌它过不过得了这次情缘,这不是什么秘密,妖境随便哪个精怪都知道大王被人类暗算过,心口被钉了一根骨刺,人类诅咒大王和人类纠缠不清,大王不去应劫的话骨钉就会汲取它的妖力往心走。
      大王讨厌人类不是没有道理的。
      但是它应劫的好像不是个人,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沿路的树木带来露仙大人的话语,露仙大人只道是佛魔的造物,被母猴子不小心吃下去孕化成胎了。
      “那这算人还是怪啊?”
      露仙大人说:“要看这佛魔造物如何抉择。”
      大王让我别管,又让我结几个桃子,我把桃实给大王,大王扔给了小猴子,小猴子就惊奇地问大王怎么做到的,大王又哄小猴子到十八岁就教他。
      露仙大人说了,这造物活不了多久,大王这是忽悠它。
      可是,那只小猴子,巴巴地问我大王会不会喜欢它呢,它已经把自己以为的最好的东西都给大王了。

      七

      孤露去找大王了,求了它不要伤害那个造物。
      大王是不愿意看她这么低声下气的,揍了一顿后问她为什么,孤露说:“那是狐狸心上人的孩子。”
      大王看着孤露跪在它脚边,小小的半人高的白色皮毛的猴子,流淌着熔岩一般的金色的的眼睛,大王露出獠牙,说:“你和拂衣、露仙都不像。”
      红色涂红了琥珀,八只眼睛的半妖没有支撑的手脚,歪着脑袋看娇小的猴子,半妖说:“吾是被人类养大的。”被人类养大的半妖总会做噩梦,梦里有两个人类,都穿着白衣服,一个要杀了她,一个带着她逃跑。
      好久,久到半妖重新长出被拽掉的手臂和触肢,纯白的身躯宛若云朵,红色的创口渐渐愈合,又是光洁的模样。
      猴子说:“露水,汝真令吾失望。”
      半妖低下脑袋,不言不语地离开了。

      八
      这是大王的第不知道多少个的应劫者,哪怕是最后一个,也没什么好特别的。
      故事的大概就是妖怪被人类诅咒着和人类纠缠,无论人类如何真诚和付出,妖怪也没有办法喜爱上人类,妖怪最后的慈悲也只是一个幻象,但最后一次,妖怪连幻象都不想给。
      莲花挖出了猴子心口的刺,那是一根肋骨做的,莲花曾经和肋骨的主人是旧识,那根骨头刻着人类的爱意,可莲花细细看,只看到了欲念。这根骨刺能够刺下是个意外,莲花和猴子相处时很放松,人类便趁机在猴子心口种下诅咒,拼着性命和灵魂。
      爱是这个世界最扭曲的诅咒。*
      人类试图驯服最强大的妖物,妖物撕碎了在场的许多性命。
      猴子并不在意这个侮辱,因为人类是不可能驯服它的,猴子讨厌人类,莲花曾经问过猴子是不是因为人类吃掉了它的小猴子,猴子说不是。“生命有各自的条理,有些生来注定,就像汝受不了冰雪,吾生来如此。”
      它们有各自的道理,只是这道理不能被人类接受。
      仅此而已。

      “汝变了,”猴子用没怎么改变过的语气,“吾还是喜欢红莲。”
      莲花想笑,笑不出来,掌下法阵浮光掠影,顷刻将几千年的诅咒化作飞灰。
      猴子看莲花这样,起身就要走。
      莲花说,吾陪汝。
      猴子说好。
      乌龟在一旁挥挥爪子,表示自己不想动。
      黑色的莲花就跟着猴子出去了,猴子带着黑莲花到了一座山,山脚有一只巨大的白色母猴子的尸体,猴子没说话,黑莲花问山下的人类发生了什么,山下的人类也说不清楚。只是猴子离开的这些日子,猴子喜欢的一个小辈被人类杀死了。
      猴子看上去也并不难过,只是沉默。
      黑莲花跟着猴子走,也不难过。
      这样的失去它们经历过很多。
      猴子并不急着找最后的劫数,或者说,猴子在等最后的劫数自己消失。
      莲花说:“吾等需归。”
      猴子问怎么了。
      莲花说:“堕神不克,吾等归妖境方属上策。”
      猴子说:“孤露有时候还是很有用的。”
      莲花看猴子:“汝与吾,是因堕神才至此境,陆贰,汝——”
      猴子说:“吾不会犯傻。”
      莲花欲言又止。
      猴子看莲花,说,吾不会犯傻。

      那个孩子纯粹地爱着她,但这份爱并不是她的唯一,她见过更伟大的奉献和牺牲,她收到过比他能给的更加洁白的情感,她走过的山河比他知道的都多,她爱过的、爱过她的比一个孩童想象的更加更加多。
      他配不上她唯一的理由只是,她觉得,他配不上她。

      九
      莲花会让我想起以前,我还是个小妖怪的时候,我见过的最纯粹的白色和圣洁摧毁了我的故乡,他们都说神明摧毁过道境,但没人知道,在道境之前还有我的家乡。
      只有我和莲花逃跑了。
      我曾是个弱者。
      我已经记不清家乡的样子了,也记不得第一个爱的是什么妖怪了,太久远了,也不重要了。
      莲花还在担心我会冲动,莲花冲动的后果就是把自己从一朵红莲花变成了一朵黑莲花,耽误了许多许多的修行,莲花本是与我、乌龟比肩的存在,现而今,连露水都能将莲花的术法信手拈来。
      但是没关系,莲花仍然是我重要的存在,只要愿意回来,无论是疯魔还是犯傻,我都能接纳莲花。
      和莲花还有乌龟相比,那个人类、露水、妖境都不算什么。
      我愿意为它们放下所有底线。
      莲花和乌龟,是我的家人、战友、同行者。我们共同建立了妖境,因为我讨厌人类,乌龟创造了一个人类进不去的屋子,莲花用术法将我们的家剥离了这个世界,我是最开始的守护家的战士,然后莲花将一个又一个无处可去的孩子带回家,那个家渐渐变大,后来才是妖境。
      妖境是我们的家。
      莲花抛弃过家一次,因为人类。
      我讨厌人类。

      十
      拂衣不留人和露仙的婚礼大王是万分不愿意参加但还是参加了,人形幻化绝妙的妖怪穿上了自己织就的嫁衣,他不会那些花里胡哨地,是没什么花样的布料,一般的妖怪是不会笑得,它们控制不了脸上的表情,但是蜘蛛妖为了拒绝某个厌人到极点的妖怪的追求将自己的人形幻化的毫无瑕疵,他笑起来让大王脸色更难看了。
      拂衣不留人这次穿了白衣,妖怪没人类的讲究,她惯着红衣,白衣衬她几分高傲孤冷。
      人类和妖怪对坐着,半步远的距离。
      “缔结契约时要原形。”一只络新妇这么讲。
      妖怪被惊醒一般,人皮渐渐变形萎缩,双手化作苍白的螯肢,生出六只黑色的眼睛,年长的植物们喊着不要这么大不要这么大,拂衣不留人看六只脚都不够忙的蜘蛛,莞尔一笑。
      蜘蛛挠头的动作像极了人类。
      大王举起拳头又放下了。

      十一
      莲花语:
      那只是个小孩子,说实话很像那个诅咒陆贰的人类,外表很像,也是个好孩子,我没有想到人类的爱会扭曲成这个样子,我单以为自己已经够倒霉的了。
      那个小孩儿要死的时候,陆贰跟我说,要救他。
      我以为她会步我的后尘,人形的指尖已经准备了十个诅咒。
      但是陆贰还是嫌恶的表情,陆贰说,给露水一个面子。
      我收起诅咒,我的好友并没有因为我更加厌恶人类,也没有因为露仙的孩子稍微不那么厌恶人类,它只是做自己想做的。
      这很好。
      我救下那个孩子,交给了我的半妖女儿,我女儿不像我,也不像人类,我希望她能同我走,女儿看我说:“吾总要自己走的,母亲。”
      那个人类的孩子在喊父亲、父亲,他也喊大王、大王。
      陆贰在屋子外面,它听得到,除了皱眉让我消除这个人类的记忆外没有别的神情。
      它一直是我们之间最坚定的那个。
      “等等,”陆贰忽然打断我的施法,我望向它,它的眼睛像是炽烈的光,“捏造一段记忆,是一只白色的狐狸用幻术救了他。”
      我问那只狐狸的名字。
      陆贰说没有名字,它最后看了眼那个人类的孩子,像是在看自己终于摆脱了的诅咒。

      十二
      蜘蛛山,蜘蛛神社,香火寥落,每月只有十五一天开放受祭拜,祝礼的是一个缱粉发丝的道姑,正是三月初三,桃花正开,偏偏院子里还开着一池黑色莲花。道姑拿着扫把扫落花,嘟囔着这些花正好给露仙大人酿酒,就听见自己前几日招呼几个小妖怪漆好的大门开了,继而便是无声脚步声。道姑立刻拔出背上的剑,是一把好剑,剑身两尺七寸,一侧寒芒一侧钝光,道姑脚下如踏流云,乱了桃花,身形如游鱼逆流,劈水断风。
      那身形毫不躲闪,道姑将剑横在人形的颈边,美目微睁,道:“不问便入,是何用意?”
      是人,是得道高僧。道姑想,手心有点出汗,人要是上了蜘蛛山,对露仙大人可是个麻烦,自己可能就不能留在露仙大人身边修炼了。
      白衣的僧人身带佛光,差点闪瞎道姑的眼睛,一头的银舍利,看向道姑的时候眼睛里有惊讶,喊了一声仙姬。
      道姑回道:“正是扁珠仙姬,阁下自何来?”
      僧人思考,答道:“求见露仙大人。”
      扁珠仙姬就要将寒芒冷冽,僧人说:“吾想问一狐妖之事,那狐妖是吾旧识。”
      扁珠仙姬不信,问,可有信物。
      僧人掏出一布包,打开后,是一双红色绣海棠花尖头点珍珠高跟翘履,做工老旧泛黄,不知道是多少年多少年的东西了。
      僧人自封大穴,扁珠仙姬布阵困住他之后,进入堂内,僧人低垂眉眼念着经,过了一会儿,道姑捧着一只指头大小的白蜘蛛出来了,蜘蛛跳到一旁的桃枝上,垂下蛛丝,停在僧人视线平齐的地方。
      蜘蛛口吐人言,问僧人找狐狸做什么。
      僧人闭着眼睛,回:“伊救了吾儿,故来道谢。”
      蜘蛛沉默了好一会儿,说:“伊闭关了,吾会代为转达。”
      “……”
      “还有事?”
      “吾可否修书一封,大人代为转交?”
      蜘蛛回:“和人类牵扯过多在这里并不是好事。”
      僧人犹豫许久,合十的手微微颤动,念珠碰撞发出了声音,风一吹,就没了。
      “我……”僧人呢喃着,“我想见她。”
      仙姬在一边睁大眼睛。
      “……伊想见汝,自会寻汝。”蜘蛛如此回答,又说,仙姬,吾的茶叶饮尽了,可否买些来?
      道姑说是,离开了,抱着茶叶包回来的时候蜘蛛已经回到神像的剑刃上,僧人也不见了。晚上她爬上山,猴子也在,人类立刻去找伤药,这次没用上,房间里的谈话结束后猴子就离开了,连个眼神都没给她,仙姬去看露仙大人,很少见的看到了愤怒和疲惫。
      “……您要喝茶吗?”仙姬尝试开口。
      半妖淡淡道:“吾需要安静一会儿。”
      仙姬沉默着离开,问一些妖怪有关“狐妖”的事情,得到的回答就是有一只穿红鞋子的白狐狸曾经被露仙大人收为侍从,但是那个狐妖好多年前就被人类杀死了。
      露仙大人跟那个和尚说狐妖要是愿意去见他的话就会去的,她在骗那个和尚。
      失去那只狐妖一定让露仙大人很难过。
      所以,大王才能用这件事来伤害露仙大人的心。

      半妖对妖境之主说那个人类的孩子念叨着大王。
      妖境之主有些迷茫,问:所以呢?
      半妖便不再说什么了。
      妖境之主颇有趣味地问半妖,狐狸被那个人提起了吗?
      它很高兴看见半妖脸上短暂的狂怒和冒犯,□□上的痛苦从来不会伤害这个半妖,只有失去的那些才会让她失态。
      而它,已经无所谓。

      *不知出处,求科普
      *秋瑾《鹧鸪天·祖国沉沦感不禁》
      *《咒术回战》乙骨忧太&祈本里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咒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