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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业障 ...

  •   业障
      阿兰若。
      一
      天雷渡劫,但也就还行,没有多声势浩大,没过一会儿,那个渡劫的就来躲雨了,但没进来。
      “风声雨大,何不入内?”
      渡劫的进来了,三条尾巴如巨蟒飞舞,入内却又安静垂下,湿漉漉的,尾巴的主人踱着四只爪进来,毫无声音,是一只白狐,通体雪白,额心和耳尖一点黑色,眼白为黑,双瞳为金,瞳仁又是黑色的,细细一道,蛾眉一点,狐狸见他。眯着眼睛跳到破庙的另一边。
      森森旧庙,佛像破败,无香无火,昏暗夜雨。
      狐狸张开獠牙,口吐人言,是娇俏小娘子,道:“多谢大师慈悲。”
      他说:“此地非吾所有。”
      狐狸的目光在他背上的剑匣游走几圈,笑嘻嘻问:“佛者,剑者。”
      他说:“狐者,妖者。”
      狐狸不说话了,伏在地上,闭着眼睛,一呼一吸,渐渐入睡,佛者剑者睁开眼睛,貌如冠玉,目有杀意,看那防备的三条尾巴,盘腿坐在地上,细细看狐狸的皮毛,狐狸一动不动,似乎睡着了。他闭上眼。

      分别心,众生平等,慈悲。

      一夜雨,距离上一场雨半月有余,是一场好雨,雨过天晴,狐狸睁开眼看看十步远的负剑佛者,三条尾巴慢慢抬起,轻前脚轻后脚离开了往山上行。
      负剑佛者睁开眼,看那片狐狸待过的区域,没有杂乱,看来对方和他一样都没有睡,负剑佛者便也起身,去了山下,昨日途径此处下了大雨,今日雨停,便下山而去。
      山下有一村镇,还算热闹,也有寺庙,可供借宿。寺庙不大不小,香火不盛不衰,四五个僧人,接纳了他,劝他多留几日。
      “雨季要到了,此地常发山洪,多是山地,路遇大雨,颇为危险,多留些时日吧,待雨季过了再出发不迟。”
      “叨扰了。”
      “修行路长,救世日长。”老和尚这么说,对他笑了笑。
      他回以佛礼。
      晚上又下雨了,噼里啪啦,滴滴答答,他睡不着,坐起来,把剑匣放在腿上,思考这众生,既然众生平等,众生有自己的路,佛还要渡呢?
      众生苦,沉沦俗世,难以自拔。
      众生喜,烟火人间,何以自持。
      什么是罪?杀人是罪?杀生是罪?
      什么是业?执迷是业?放浪是业?
      菩萨心肠,金光怒目。
      慈悲,爱也,伤也,恻隐和怜悯。
      他不明白,都是生命,有什么不平等的。
      他不明白。

      二
      有一个来上香的老妇人,两鬓斑白,眉目慈悲,一身血杀。佛者观视良久,老妇身缠怨气,是杀孽,老妇天阁有光,是善因。大限已至。妖气从指尖升腾,裹住老妇人,从内渗入,是妖气,但十分浩然,于佛像下护着老妇人不被怨气所伤,生生压下死相。
      “小师傅,”老妇人喊他,眯着眼微微含笑,是豁达的样子,“老妇人有何不对吗?”
      “施主身上有怨气。”他说的直接,“是杀孽。”
      老妇人的笑僵硬几分,但还是笑,眯着的眼睛微微张开,是温润的棕色,蓄着光,说:“老妇人屠夫出身,沾染怨气不奇怪。”
      佛者沉默片刻,道歉,他说:“是小僧鲁莽。”
      老妇人欠身,在功德箱放了钱就离开了,着紫色长衣,背脊挺直,从背影看可以看出年轻的绰约,衣饰简单,发型整齐,看不出差错。佛者视线落在妇人的脚上,是一双低跟红色翘头履,点白珠,绣狐红,鼻子和眼睛都是黑的,毛色是棕红的,在正红的底面上有些艳丽。
      有些不合适,但也说不出什么。
      那双鞋子在大殿的门槛上踩了踩,很轻,毫无迟钝。
      妖气低沉,怨气浓盛,死相渐出。
      除了他似乎没人注意到,扶着老妇人的比丘并没有注意到这轻轻的一脚,老妇人回身看佛者和佛者背上的剑,笑的和蔼,问他,小师傅,那把剑是用来斩杀罪人的吗?
      是。他说。
      破戒僧不好修行,小师傅辛苦了。
      他不明白,但还是平静地回了个佛礼,佛庙不大也不小,院落里有一棵桃树,一池莲花,夏初,没有桃花也没有莲花,他站在桃树下,望着一树翠绿,天色暗沉,应当是有另一场雨。
      年轻的比丘却发出惊呼,被他拦住问怎么了,比丘说老施主将伞忘记了。
      “吾去送吧。”他说,接过雨伞,是一把竹伞,红色的伞面,他一入手便觉得不对,伞面的材质不对,不是油纸,他走着,摸了摸脸,是这样的手感。
      老妇人没走远,老人走的慢,寺庙位于镇北的位置,有人家但不多,都是路,他站在桃树上一眼就看得到了,急掠而下,转瞬站在了老妇人身前。
      “小师傅?”老妇人有些吃惊。
      负剑佛者将雨伞抬出,说:“您将伞忘了。”
      老妇人愕然,又笑了,伸出的手还是丰满有力的,说:“谢谢小师傅。”
      佛者收手,看老妇人,说:“吾送您,要下雨了。”
      老妇人的手停在半空,面上有些惊讶和困惑,还有防备,然后慢慢平静,垂下手,歪歪脖子,苍老的头颅露出浅浅的笑,皮肤还算光泽弹性,有两个笑涡,眼睛有润润的光,老妇人说:“便有劳小师傅了。”
      负剑佛者将伞还给她,触碰到那手指,是温暖正常的。他调整背上的剑匣,剑匣外覆着两尺黄麻,挪到身前,弯下身子,老妇人犹豫一下爬上他的背。
      有些凉,鞋子还是那双红色的。
      一路无言,老妇人不说话,他也不说话。
      镇子叫西崚镇,四面环山,老妇人居镇南山脚,篱笆院舍,那里都是血腥气,后院养着一群羊,白羊黑羊都有,也有鸡舍,院子里还有大刀和磨刀石,是独居,屠户。他放下她,老妇人就是眯着眼睛笑,不说话。
      他也不说话。
      僵持的时候,雷声响了,老人面容一动,似是无奈,道:“小师傅留下等雨停吧?”
      “不必,借施主雨伞一用。”他伸手,“小僧改日奉还。”
      老人脸上的笑顿住了,只停顿了两个眨眼的时间,继而又笑了,将伞放入佛者手中,微微笑,眯着的眼眶微微张开,仍然是温润的光,语气也柔柔的,带着时光留下的圆钝,她说:“好。”
      红色的伞面,旧竹色的伞骨。
      佛者撑开伞,森森血气灌顶而下,“多谢施主借伞,小僧必定奉还。”
      老妇人只是笑,微微歪着头,看他离开的背影,白色的佛衣覆盖白发的修行者,负剑执红伞,妖异又圣洁。
      下雨了,噼里啪啦,滴滴答答。
      老妇人进了屋,继续看他离开,含着笑,眯着眼睛,慈眉善目的,看了很久。

      股骨为柄,十二肋伞撑,筋做绳,皮做面,血做染。
      上色和做工都很好,做的十分像把正常的伞,就是血腥和怨气太冲了,稍微看一下就不可能忽视,那样一个老人,怎么会有这样的伞,而且他蓄着头发,连庙里的比丘都没直接喊他佛友,她怎么一眼看出来的?
      有人敲门,他放下红伞,去开门,是主持,叫惠远,眉须全白,乐呵呵的看他,问:“佛友,会打牌吗?”
      “……”他一时愣住。
      于是主持进了禅房,看见那把红伞,转身挑高左边的眉毛,怎么说呢,有点贱兮兮的,问:“见过欲娘了?怎样?她好看吧?”
      “……”他沉吟片刻,说,“好看。”是真的好看,美人就算老了,美丽也会从每一道细纹,每一个举手投足中渗出,在骨在皮,风韵十足。
      但是和你什么关系?佛者以目光问,你是个和尚,能不能正经点?
      老和尚坐在榻上,招呼他,掏出一套牌九,十分流畅,看来没少干,问他知不知道玩法,佛者道:“吾不赌。”
      “不赌啊,就玩玩,又不下注就不算赌啊。”
      好像不对但又有什么不对。
      “来嘛来嘛。”
      “……不玩汝同吾讲吗?”
      老和尚笑眯眯的,说:“不讲。”
      这是在神渊佛镜没有过的事情,神渊佛镜的一切都是严肃正经的,他看着老和尚,想了想,摇头。
      老和尚一下笑不出来了,委委屈屈地看他:“我就知道你们这种大门大户的佛修看不上我们这种小地方,我想和佛友拉近关系也是不可能的,呜呜呜…”
      负剑佛者站在一旁看老和尚掩面,老和尚看他,眼角一点湿意都没有。
      负剑佛者坐下,看老和尚笑了,问那把伞怎么回事。老和尚的视线飘飘落在红伞上,安静一会儿,说:“那是个怪人。”
      佛者说:“她有佛根。”
      “灵童,百年难遇,他父亲是个疯子,强迫她杀生,后来那男人死了,被狐狸咬死的,她就做了屠户,好好的灵童沾染血腥就回不去了,她也不愿意回去,做了屠户,然后就有了那把红伞,一过四十年了。”
      好像什么都说了,又好像讲了一堆什么都没用的废话。
      负剑佛者抬眼,不语。
      老和尚笑眯眯,打牌,道:“但是我说的对你来讲,都是废言,欲娘杀了人,做了一把人伞,这是真的。她有罪,也是真的,你要杀了她吗?”
      佛者说:“大限已至。”
      老和尚笑眯眯:“那就不要打扰了吧?”
      负剑佛者安静一会儿,出牌:“赢了。”
      老和尚愣了,良久,问:“你不是不会吗?”
      “小僧学习一向很行。”

      三
      “小师傅。”手里拿着滴血的刀的老人笑眯眯的,十分的和善,手起刀落切了一块羊蝎子,柔柔道,“小师傅辛苦了。”
      “施主也辛苦了。”
      “这块骨头给小师傅吧。”
      带着肉的骨头在已经不柔嫩但白皙的手上,滴着血。明显吓到了一旁的客人和随行的沙弥,那沙弥才八九岁,惊慌道:“婆婆,出家人不吃荤腥的。”
      屠户笑嘻嘻:“素是施,荤也是施,小师傅,受不受?”
      负剑佛者看看她,双手伸出,做捧状,屠户将一截生灵的尸体放在他手中,客人和沙弥都有些脸色苍白,沙弥受不住,要吐,只吐出些黄水。他说,多谢施主。要多冷静有多冷静。
      屠户还是笑:“小师傅,我的伞呢?”
      今日的妖气压住怨气和死相。
      “忘记带了,明日送到您府上。请了。”
      “请。”
      老妇人手里拿着滴血的砍刀,锋利的很,美人老了也是美人,手里提着刀,站在污秽里,整整齐齐的鬓发衣角,像个吃人的妖精一样好看。
      客人胆颤心惊地开口:“欲婆婆,三两羊排肉。”
      屠户笑眯眯,手起刀落,又快又安静,菜板上没多少划痕,她做了屠户很多年了,切多少肉,下多少力,从不差错。

      走到一半他把那骨头扔路边了,喂野狗,白色的狐狸从灌木丛窜过,一人一狐狸对上眼,狐狸眯着眼睛道:“谢过大师施舍了。”是软软绵绵的少女的声音,含着笑和媚,像纠缠的蛇和春风。
      有些熟悉,声音和语调都是。
      他问:“汝和欲娘什么关系?”
      狐狸笑了,寻常大小,三条尾巴蹭他的腿,衔着肉骨头,咬下去咔咔做响,狐狸笑了,像吹过乱葬岗的,凉凉又寒寒,幽幽又靡靡。狐狸蹭着人类的腿,可爱乖巧地露出脖子和皮毛,说:“她可是个凶神,我还不想被她摆在案板上。”
      “……”他弯下身子,摸狐狸的耳朵尖,毛茸茸又温暖暖,他说,“汝想要什么?”
      狐狸笑嘻嘻,慢悠悠道:“我是真不知道。”
      “她身上有汝之妖气。”
      “哎呀,人嘛,年纪大了,总会有打盹的时候,狐狸我去偷两只鸡吃,留了些妖气做报答,别的可不知道了。您要是问她身上的怨气,那不是她自己造的杀孽吗?屠户身上不都是怨气吗?哎,您摸摸我的背给抓抓痒呗?”
      “臭。”
      狐狸当即蹬他一身泥点子,忿忿而去。
      当天晚上午夜差不多,他在欲娘屋外看见大涨的妖气和叼着鸡的狐狸,狐狸和他目目目目,狐狸把咬的鸡脖子松开,抓抓耳朵,前肢合起,说:“大师,就当没看见行吧?我也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他没怎么样,继续看屋子,狐狸瞧他这样,叼着鸡脖子轻前脚轻后脚走了两步又松嘴回头,娇娇道:“寅时卯时她才会起床,欲娘这人就算醒了也会生生躺到点才起来,每天杀两头猪一头牛两只羊二十只鸡,每隔九天歇一天,辰时巳时摆摊,酉时收工,卖多卖少都是。”
      他看狐狸,狐狸说:“十分规律,不然我偷鸡早被抓了。”
      言之有理。
      “暧暧,大师,”小狐狸贼凑到他脚边,眨巴布灵布灵的大眼睛,“您想干啥啊?我这片熟啊。”
      “代价?”
      “大师您修行中人,我也不做恶,给点血行不?您这看着可太补了。”
      “……”他蹲下身子捏小狐狸耳朵,小狐狸看上去很开心,蹭他的手,“不行。”
      小狐狸叼着鸡耍着三条尾巴走了,身影十分决断。
      他回寺庙里,尘间寺,在桃树下坐到天明,老和尚起的很晚,没有僧人打扰他,老和尚就问他在干什么,他看看老和尚,问:“有一只……狸奴,白色的,蹭腿的话,汝会怎么做?”
      “送上门的猫都不撸,你是不是不行?”
      他抬眼:“撸?”
      老狐狸、不是、老和尚当场来了一段无实物表演。“懂了吗?”老和尚问,一脸的等待夸奖,在看到佛者的目光后,老脸一红,咳嗽几声,端着架子离开了。
      他坐了一会儿,又去了市场,貌美的屠户手起刀落,看见他,笑得更温柔了,问:“小师傅,能帮我抬下肉吗?我有些累了。”
      卖肉西施对尘间寺暂留的和尚喜欢不来,镇子不小,但传一些事情也不大,尤其是一个镇子上有名的人的事,尤其是个美人。和尚呢?留着头发不像个和尚,长得好看,镇上人看两个美人站一块,一老一少,一俊一艳,各有风姿。
      老和尚:爱了,谢谢。
      狐狸:“谢谢大师的羊后腿。”
      他犹豫一下,手放在狐狸后颈,狐狸眨眨眼,顺从地低下头,喉咙里呼噜呼噜的,眯着眼睛滴滴道:“您跟她过不去做什么啊?她活不久了,您也呆不久,又不驱邪又不斩妖的,您有事跟我讲啊,给点修行的血就成,俺也不吃人。”
      他问:“汝,不食人?”
      “不吃,兽妖吃一般人除了果腹没什么用的,像您这样的修行者对我们来讲才是大补的,但是吃你们就跟你们狩猎我们一样是会遭天谴的,你情我愿的,都不遭罪。”
      “妖……是这样的吗?”
      “咳,大师,我们跟你们人类自己描述的不一样的,我们不吃人,除非饿了和自卫。”
      “狐妖……”
      “不吸人精气,没意义,真的。”
      一人一狐目目目目,佛者当即划破手腕,狐狸立刻凑上去咕咚咕咚,两只眼睛泛出血性,兽牙抵着温热的肌肤,像是随时会咬下他的手腕。他看着狐狸,平静地看着,等待着,等待着狐狸的牙齿刺破肌肤的瞬间,他会毫不犹豫拧断白色的兽头。
      但是没有,白狐狸还治愈他的伤口,粉粉的舌头舔过伤口,甚至没有饮太多的血就愈合了伤口,甚是可惜地看地上的血迹,娇嗔:“大师,不要这样,太浪费了,下次我来。”
      “……没有下次了。”他说,站起,将雪白的袖子放下。
      狐狸一下慌了:“老板,我好好用的!”
      他抬腿欲走,狐狸抱住他的腿:“血包、不是、老板、老板你看看我啊!我好能干的!美味、不是老板啊老板!我特别有用的真的啊!老板!”其声泣泣,其音诉诉,甚是可怜可爱。
      他低头,道:“修行的话就不要保她的命,不保她,汝绝非如此。”
      狐狸还是嘤嘤嘤:“口舌之欲我扛不住啊老板!我就想多吃几年鸡啊老板!”
      他说:“那汝以后吃不了鸡了。”
      狐狸迅速松手,后退,啐了一口:“呔,坏僧!”十分好听,骂人都跟夸漂亮似的。跑出几步还回来踩了几个梅花印子,甩着三条尾巴跑了。
      他看看身上的印子,没说话,回了寺庙,老和尚在喂鱼,看他一身狼狈,挺乐呵:“喜欢狗啊?”喜欢狗也挺好,挺好。”
      他安静片刻,问:“这附近有狐狸吗?”

      四
      手如柔荑,肤如凝脂,巧笑盼兮,美目顾兮。
      她的美丽不属于端庄和优雅,是艳丽和妖冶的,不是纤细和弱柳的,是丰腴和饱满的,浅蜜色的肌肤泛着甜蜜的光,唇事罂粟的光泽和芬芳,眼睛里是蜜和饴糖,唇角弯弯,两点笑涡,两点蛾眉,明眸皓齿,皓齿明眸。
      负剑佛者:“耳朵。”
      “???”她抬起手臂摸耳朵,摸到了毛茸茸两只狐狸耳朵,脸一下羞红了,娇媚动人,双手动作几分,将兽耳捏做人耳,走几步,拿了衣服穿上,是一套棉布的衫裙,蓝衫粉裙,没什么花样,最常见的制式,红色的尖头缀珍珠兰花翘头履,六寸大小。
      他盯着那双鞋。
      “是欲娘的,”她说,手上着头发,盘了个头发,“脸也是欲娘的,她是这里最美的人,我化形都是按她来的。”
      “怎么弄来的?”
      “她扔的,我捡的。她年轻时候好看吧?”
      “……好看。”他说,“你见过她年轻时候?”
      “我活好久了。”她说,看看他,“大师,你离开之后往哪里去啊?”
      “吾来杀人,杀人后往西去。”
      “杀人?”她瞪圆了眼睛,蜜一样的珠子,“和尚也能杀人吗?”
      “有破戒僧一说。”
      她十分好奇,凑近,伸着脖子,凑到他面前那么近,呼吸热热的,吐在他脸上:“那你杀什么啊?”
      “破杀戒,杀人。但杀什么人还没想清楚,师尊说让吾分清罪和业的区别。汝看来,什么事罪和业?”他问,盘腿坐下,这是山里的小溪,因着大雨不定,无人进山,溪水涨了不少。
      她也坐下,踢着腿思考一会儿,表情无辜而妩媚,狐狸眼梢一抹嫣红,狐狸羞答答地说:“我没遇到过别的妖了,也没和人怎么交谈过,我的是非对错和你以为的差别很大,不成体系,是不能做参考的。”
      “这里没别的妖?”
      “没了,我也打算走,大师,南在那边啊?”
      “往南走?”
      “嗯,他们说,南边有个地方,能够隔开人类和妖怪,我以后是要去那里的,等我恢复力量了。”她说,嘿嘿笑,可爱且动人,“我知道以后就很想去了,三十年前,所有的妖都离开了。”
      负剑佛者看她,狐狸妖精目含春情唇挂风月,面对他的困惑,指指困住镇子的四座山,说:“这里以前叫谣乖镇,三十年前改叫欣平。”
      “谣乖,此地没有妖怪了。”除了你。
      狐狸说:“欲娘今年六十有七,她生下来的时候,天降祥瑞,寺庙里的和尚说是灵童转世,镇上人挺开心的,因为这座山里有妖怪,吃人也吃妖那种,盘踞好些年了,整个镇子都挺混杂的,妖和人都被压着,外人可以进出偶尔也会死人,但不会死太多。怎么想?”
      “圈养。”
      “对,那条恶龙像人类养牲畜一样把我们养在这里,直到欲娘出生了,妖和人都在等她长大,龙也在等她长大,他们说十三岁,正佛归位,那个时候就是她最值得吃和最厉害的时候,山下的人也想她去杀。”
      她不说了,往他手上看。
      “……”佛者伸左手。
      狐狸开开心心掏出一只碗,指尖化爪,扎了一个口子,开心心看那破碗里的红慢慢增加,差不多就用妖力愈合伤口,抬起碗喝了,舔的干干净净,长长吐出一口血腥气,都是沉醉的快乐。狐狸说:“但是你知道嘛,人嘛,他们总说锻炼锻炼,吃吃妖大补的。”
      “他们让她杀生。”
      “不止,他们让她吃妖。”
      金佛染红,神性堕落。
      “那个时候整个镇子都怪怪的,比黑龙更恐怖的反而是人,再后来,她十三岁,去杀黑龙,没成,来了一只蜘蛛,蜘蛛把黑龙杀了就走了,说往南走,刚开始的时候大家都以为这场祸乱结束了,但是没有,人开始养妖吃,自己吃,也给她吃,然后她就开始杀人了。好几年吧,大家都走了。”
      “汝不走?”
      “……”狐狸扭头含含糊糊道,“我路痴。”
      “……”
      “走出二十里就分不清了。”她说,“这里有个狸奴子快成了,等它好了,我就带上它往南找,再也不回来了。”
      负剑佛者沉思一会儿,问:“她杀死父母?”
      “对,她杀的第一个人就是她父亲,那男人我听说是个道士,嫉妒欲娘,本来就没打算让她成佛,逼着她杀,她屠杀不是很准嘛?那时候练出来的。”
      “那个男人说是被狐狸咬死的。”
      狐狸舔着碗。
      佛者说:“下次。”
      “是有一家狐狸来着,这个我不怎么清楚,我那个时候猫在那个窟窿长第二条尾巴呢,但是这里确实有一家狐狸被灭口了,一条六尾,一条四尾,他们家狐狸崽是真好看,我还想跟那小崽子生小崽子呢,是真好看。”
      佛者:“重点。”
      “好的老板,重点就是听说那之后,欲娘开始杀人的。这我没亲身参与,但是欲娘也算我们妖怪特重视的一个人,他们说,那个男人当着欲娘把那一家狐狸狐狸剥皮拆骨,强迫她把妖丹吃了,扭头的时候,欲娘拿起那把砍刀把他杀了。然后欲娘就开始杀人了,虽然还是说妖怪作孽,但是她不杀妖,只是赶走我们。”
      “她知道汝。”
      “那肯定的啊,不知道我能偷她鸡几十年?都是在装瞎子呢。”她浪荡着腿,“我也不懂你们人的罪啊业啊什么的,也看不懂人什么的。”
      “尘间寺的惠远,认识吗?”
      “那个和尚,知道,年轻时候是个赌徒,给欲娘好一顿打,后来一直想让欲娘成佛,几十年了,死心不改,大师我跟你讲,你要是想对欲娘下手,避着点他,前几年有外地的贼,调戏欲娘,老和尚在街上差点破戒。”
      他安静一会儿。
      狐狸看看他,忽然凑过去,眼睛滴溜溜的,含着水雾,颇有风情。“我建议你别碰寺庙里的食物,寺庙后面的毒草可一丛一丛的。”
      很近。
      这么近距离的狗狗是在要摸摸。
      他犹豫一下伸手,摸摸她的耳朵,软软的,有点尖,没有毛毛的感觉下巴也没那么尖,但还是很软,头发也很软,温暖又柔软。
      狐狸瞪圆了眼睛,然后蹭他的手,柔软又恭顺。
      挺乖的。
      “你会变狗吗?”他问。
      狐狸:“……”
      佛者:“一两血。”
      狐狸十分温驯又可爱:“好的,血包、不是,老板。没问题老板,您想让我变什么狗?什么品种什么颜色?”
      “汝随意。”

      五
      棕褐色皮毛的细犬,汪汪呜呜的,老和尚拍巴掌:“好毛色!哪里来的?”
      佛者负剑往外走,细犬躲过老和尚的手跟上,乖顺地蹭佛者的腿,水汪汪的褐色眼睛看白衣佛者,汪呜一声,剑者顿了一下,挂着念珠手串的手垂下,揉了揉细犬的头,压低声音说:“乖。”
      细犬开心心舔他的手。
      剑者带细犬来到市场,今日欲娘摆摊,看了他,也笑了:“好漂亮的皮毛!”
      细犬往剑者身后藏。
      欲娘梳着整齐的发髻,着绛紫罗裙,一手血污,衣不染血,这是她的本事,十分漂亮的本事,这让她也漂亮的不像话她切了一块骨头,半蹲下身子,盯着那条细犬。
      细犬躲在佛者身后,不出声,也不敢露头。
      剑者说:“去吧。”
      细犬看看他,小步小步跑过去,看看欲娘手里的骨头,看看欲娘手里的刀,不敢吭声地咬住那节骨头,啃起来。
      欲娘用拿过骨头的手摸细犬的脑袋:“嗯嗯,真不错,真听话真听话。”
      剑者走来,说:“汝杀了一家狐狸。”
      欲娘:“……”
      欲娘看看他,慢慢起身,道:“吾有些累了,剑者,替吾站一会儿吧?”
      “……”剑者走过去,卸下剑放在一旁,系起围裙,伸手。
      欲娘手里拿着砍骨头的刀,噙着笑,迎着剑者的目光,露出半泓温润的泉。
      细犬和围观群众瑟瑟发抖。
      末了,欲娘眯起眼睛,抬手,举起砍刀,那把沾着血的刀,举的高高的,高的随时能砍下剑者头颅的高度,剑者面色平静,注视欲娘,伸着左手,不为所动。细犬微微迈了一步,做出进攻的姿态。
      欲娘松手。
      剑者接住。
      稳稳当当。
      细犬:“……汪!”
      剑者剁肉,又快又狠,落下的声音却很轻,欲娘拉了个高脚的凳子,坐在旁边,时不时拿一块肉喂给细犬,剑者平静不动,默念着什么。
      细犬不敢抬头,吃着肉,啃着骨头,呜呜汪汪的声音都很小很小,一看就怂的不要不要的,欲娘揉它的头,笑呵呵的。
      细犬用尾巴打剑者:“呜呜呜呜……”
      剑者:“……”
      剑者说:“为何杀人?”
      欲娘被他逗笑了,风韵又娇艳,牙齿洁白像云朵,她说:“破戒僧,汝,破戒了吗?”
      “尚未。”剑者看着羊头。
      “安怎?想找什么给汝那把剑开锋?”
      “是。”
      “想杀吾?”
      “非。”
      欲娘困惑,剑者说:“吾好奇,世人苦,众生苦,超脱自我,方得解脱,那解脱是什么?”
      “汝以为何?”
      “顿悟或死。”
      欲娘冷哼,说:“言语明了,却是执拗。”
      剑者停住一瞬,回身看欲娘,一向平静的慈悲和杀气从那张脸上消失,只剩下困惑和苦楚,他说:“即是因果,何必有我?”
      欲娘又扒拉了一块肉喂给细犬,问:“吾的伞,在哪里?”
      剑者转身:“吾烧了。”
      细犬后退,委委屈屈畏畏缩缩地汪汪几声,盆中血水跳珠,没有风,但吹动了剑者与老妇的发梢衣角她那双红鞋子,比血还殷红,是花落海棠的缀珠尖头翘履,珍珠红线,白肌红唇,甚是合宜。
      一个汉子结结巴巴离了十步远,说:“来二两羊肉,要肥不要瘦。”
      剑者切了一块,欲娘笑容和蔼,说,切少了,剑者又切了一些,欲娘说切多了,剑者消去一些,欲娘不说话了,他就笨拙地拿草绳绑肉,递给人家,他做不来这些,白色的衣服染了红,还有肉味。
      细犬啃骨头,欲娘喂多少吃多少,欲娘喂什么吃什么,欲娘就坐着使唤着剑者,含笑,眉眼弯弯,剑者眉目不兴,手起刀落,干脆的很。
      今日收摊很早,肉很快卖干净了,欲娘收摊,掏出细盐、皂角、干花一类的东西,先细细洗了手,再熏了香,把血气压下去。剑者看她眉心,除了死气、妖气,又多了一份佛气,但是不是好事,佛气克妖,拦不住生死。
      “听说……”剑者接过盐盒,“汝杀过一家狐狸才——”
      “嗯,没办法,总要恢复体力嘛。”
      “嗯。”剑者净手,看趴在地上肚子滚圆的细犬在喘气,细犬委委屈屈地呜咽,眼中有泪,动都不动了,剑者挪开视线,问:“还记得是哪两只狐狸吗?”
      细犬:“……”
      细犬:“汪汪汪汪汪汪!”
      欲娘说:“是三只,一家的,火吻红狐,小崽子真的十分漂亮,皮毛光滑,吾一直没舍得扔,做了手暖。怎?汝想要?”
      “无。”他说,十分平静,“妖丹真的能提升修行吗?”
      欲娘笑了:“那要看什么修行了。”
      细犬想跑,被剑者抓着两条前肢挂在肩上,挣扎一下,就要吐出来了,反正狗脸不怎么好看,欲娘说:“汝这狗,颇为大胃。”
      “嗯。”剑者抱着狗走了,狗一脸的拒绝,拒绝不了就老实了。剑者抱着狗上山,狗从他怀里跳下去,化作捧着肚子的女人,赤身裸体,怒气冲冲,双眸含着火和委屈,娇娇又艳艳,可怜可爱又妖娆,瞪他。
      剑者道歉。
      于是狐狸的指责全卡在指着他鼻子的柔指头上,她气得鼓起腮帮子,像条河豚,可爱极了,剑者伸手拍拍她的头,为自己的不信任道歉,问她要不要喝血,狐狸摸摸圆滚滚的小肚子,说,要。
      吃完撑得变作白狐一动不动。
      “明日依旧变作今日模样,随吾去见欲娘。”剑者说。
      狐狸问:“大师啊,我还不想死。”
      “吾护着汝。”
      “撑死也是会死的。”
      剑者语塞。
      剑者说:“每日一碗血。”
      狐狸瞬间甩去颓唐和愤怒,恭恭敬敬爬起来,低下头兽头:“美味、不是、老板,您有什么吩咐?”将尽职尽责给酬劳的都是大爷描写到每一根狐狸毛上,淋漓尽致。
      这只狐狸,好现实啊。
      他撸狐狸头,狐狸很乖,低着脑袋给他摸,还说着挠挠下巴这种事,完全是把他当免费的痒痒挠了,狐狸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眯着眼睛十分享受。狐狸享受之余不忘发出意见:“要是她一直这么喂,我是真的可能会撑死的,怎么办?”
      佛者说:“不会很久的。”
      “大师什么意思?”
      “她的死相,汝已经压不住了。”
      狐狸眨眨眼,说,行吧,反正我也快离开了。

      六
      此后半月,日日如此,买肉的和尚,喂狗的妇人。终于有一天,欲娘开口了,是收摊的时候,佛者在念咒,往生咒。
      欲娘问他,沾了这么多血,想清楚佛经里的众生是个什么东西了吗?
      佛者说,不知道。
      欲娘说,汝啊,就是出声太好,未曾好好看过这世界就遁入空门了,不入世,怎出世。“汝师尊让汝来杀人,不是杀人,是让汝慈悲,对众生的爱和恻隐,通晓佛理,却不爱众生。”
      “然也。”
      “汝连众生都没见过,怎么爱?众生,不过凡人,凡人,不过良善邪恶,爱喜憎苦。”
      “不明。”
      欲娘叹息,目光复杂,说:“还俗吧。”
      佛者怔愣。
      “出家还家,汝不将五戒破个便是不会懂的,众生的污秽和洁净,众生下面隐藏的凡人是什么,生老病死,悲欢离合,汝不还俗就破戒怕不是会被汝师尊打死。”
      “师尊不修杀生路。”
      欲娘微微笑,眼半开,目光润润。
      “吾破戒杀生,杀的是生吗?”
      “非,杀生不是取命,是杀去业障。”
      “吾不懂。”
      欲娘还是笑,看看他,看看脚边的细犬,说:“明日,吾就不出摊了。”
      “那吾后日来。”
      “后日也不出。”
      “那吾大后日来。”
      “以后都不出了。”
      佛者和细犬齐齐看她,老者微微笑着,风韵已然,苍老的美丽从每条肌肤纹路渗出,她今日束了回心髻,戴云纹双刀簪,端庄的优雅,也弄情的妖娆。
      佛者不说话。
      “汝应当明白,为什么。”
      “吾不明白。”
      “不明白就去想,想不清楚就去做。”
      “受教。”
      欲娘摸摸细犬的脑袋,转身走了,风姿绰约,踏一团火烧红云。
      细犬抬头:“汪?”
      佛者说:“工作结束了。”
      细犬不明白,看看四周,追上佛者,汪汪几声,待到无人才娇娇道:“您还没结账呢。”
      佛者:“……吾忘了。”

      老和尚不知道他们的谈话,欲娘等佛者两夜两日,第三日入夜,负剑佛者到了欲娘的屋子,欲娘的屋子很整洁,一个大衣柜子,红木头的梳妆台,菱花铜镜,一柜红鞋子。
      欲娘散了头发,盘腿坐在一个蒲团上,见他来了,指指旁边的一个蒲团,佛者盘腿而坐,大开剑匣,佛牒放在腿上,欲娘看看那把剑,问:“汝师尊,是要汝找一个自愿就戮的罪人给佛牒开锋,才让汝回去。汝现今明白何意否?”
      “应是,菩萨心肠,金刚手段。”
      “一半,汝现有金刚手段,而无菩萨心肠。汝而今,仍缺慈悲。”
      “何处寻?”
      “去做个凡人,做了凡人,才能明白。”
      “为何助吾?”
      “吾在寻死,他们不懂,汝懂。吾成不了佛,他们不懂,汝懂。吾活不过午夜,他们不懂,汝懂。所以,吾成全汝,是成全自己。”
      “汝不认为自己有罪。”
      “何为罪?杀生为罪,那吾杀人杀妖,罪孽深重。可吾不认为自己有罪,吾错了,但无罪,吾当初吞噬妖物,是为除恶,它们自愿而为,后来杀人,是阻止他们的罪业,一个人犯了错,最好的方法应当是在犯下大错之前阻止,吾担起杀业,便也不必多说。”
      “吾不明白。”
      “以后会明白的,吾求汝一件事。”
      “请讲。”
      欲娘说,那只狐妖,汝带她走,送她往南。这里不会再有心的妖了,她不能困死在这里,吾守在这里等着所有妖离开,今日大限,再不可护她,汝带她走。
      佛者说好。
      光影划过。

      对了,没问过你的佛号。
      佛剑。
      好名字。

      七
      三条尾巴的狐狸犹豫一下,进了屋子。
      欲娘在卸妆,说:“吾以为汝不会进来。”
      狐狸在门槛边,说,我和那个和尚说,你当初杀了三只狐狸。欲娘梳头,说知道了。狐狸说,他说你要死了。
      “差不多了,汝自由了,往南去吧。”
      狐狸说,我去不了,我路痴。
      欲娘愣住,回头,“就因为这个?我还以为……”
      狐狸问,以为什么?
      欲娘说,还以为是当初放汝一命。
      狐狸说,你当着我的面把我的父母剥皮拆骨吃了下去,那男人你要杀,他杀不杀我你都要杀,我并不感激你,只是不恨你。
      欲娘眼里的黯淡几分,缓缓笑,说,“嗯。”
      狐狸一时也沉默下去。
      欲娘问:“汝觉得,他比吾好吗?”
      狐狸说,他比你好。
      欲娘不再说话,狐狸走了,她叹息一声,觉得人真的是会自作多情的,她这么多年都以为狐狸想让她活着是感激和恨,现下来看,不过她活着狐狸才算安全,她一直以为自己活着是束缚狐狸南去的存在,想着死,所有都得到自由。她一直以为,狐狸想她活着。
      到最后,不过,自作多情。
      她叹息,不知道为谁叹息。

      八
      她语:
      撒了第一个谎之后就要撒无数个谎去圆第一个谎。
      我说的第一个谎话就是,我是路痴。他们和它们都信了,它们南去了,我留下了。我总想着那场大火和欲娘举起落下的刀。她那天哭了,我父母不是她杀的,我看到了,是他父亲杀的,她只是吃掉了我的父母,她吃的时候一直在哭,她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杀自己父亲的时候没有哭。
      她放了我,把所有困着的妖都放了,有人举着火把提着刀来找她,欲娘也就提着刀回话,她微微笑着,十分美丽,她的佛光渐渐被染红了。
      所有的事情都不可追究了,我不感激她,也不恨她,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花上两条尾巴给她续命,我不想她死,我还记得那还未黯淡的光有多美。
      然后那个和尚来了,他身上有和欲娘一样的光,真美啊
      他碰我的时候,我真想一口咬断他的喉咙。
      我问老和尚怎么装乖,老和尚说蹭腿撒娇求摸摸,我就装,装的我自己都恶心。我讨厌人类,他们总让我想起我死去的父母和欲娘,我厌恶人类。
      他的血真好,充满力量,我真的好想咬下去,但是没有,我看见他另一只绷紧的手,人类总是不可信的,他们会说谎,比妖怪还会伪装。
      他想杀了欲娘。老和尚说,问我怎么想。
      我不知道,我不想欲娘死。
      老和尚说,欲娘成不了佛了,你放过她吧。
      老和尚说,欲娘是以为她困住我,才这么想死的,欲娘以为我想让她活才不肯离开。
      我跟老和尚说,我路痴。
      老和尚的表情很是一言难尽。
      我不想欲娘死,但我更不想困住她。
      我撤去妖力时,她脸上的死相就再也遮不住了。我回到山里,睡着了,睡醒的时候那个和尚就在面前打坐,他背上那把剑有欲娘的气味。他说我等的那只狸奴死了,我说那完了。和尚说,我陪你往南。
      一个谎话,是无数个谎话的开端。
      我化作人形,是欲娘的脸,
      我有自己的脸,但是我不会用那张脸撒谎,我用模仿来的声音说谢谢,他的手抚摸我的脸的时候我想吐,只觉得恶心,他恶心,我更恶心。
      老和尚说他从未把我当人看,哪怕我化作欲娘的脸,他看我的目光还是像在看一堆骨架,但是当我温驯地在他的手掌落下一吻时,他的目光颤动了。
      欲娘一定和他说了什么。
      我不懂人类。
      但是我知道正经和尚一定不会酗酒。哪怕是那个最会装模作样的老和尚是会适当遵守戒律的。欲娘到底说了什么?
      顺便一提,人类的酒真难喝。

      她语:
      我第一次知道他的名字叫佛剑,怪不得他说我第一次见面就喊出了他的名字。
      他和我熟悉的和尚变了很多,我把他从拳打脚踢下拉出来的时候,有些不能知道他居然去赌博,虽然赢了,但是他去赌博,他真的去了,还被赌场的人尾随打了,他还没还手。
      他不正常,绝对不正常。
      “你在想什么?”我这次幻化的是个大汉的模样,至少这样方便扛着他走动,我一点也不喜欢碰他,但是他喂我血,他是老板,他说了算,但是偶尔,我也要搞清楚老板的意向。
      尽职尽责的打工狐。
      “欲娘说,”他给自己上药,“吾、我应当学会破戒,破而后立,先做个凡人。”
      我说:“所以欲娘把自己搞成那样。”
      “……”他看我。
      我变回白狐,准备睡觉,好一会儿我才察觉到他的目光,他拽我的尾巴,三分之一,我好想用剩下三分之二甩过去,但是忍住,他是老板。
      “你笑得好怪。”他说。
      我:“……”我想揍他,但是要忍住。
      他平躺着,看着我,问:“还有酒吗?”
      我说去买,用他赌博赢回来的钱,还好,至少他还能赚钱,我不用担心怎么在人类里混,他变得很……不再穿白衣,衣服总是脏的,开始有胡茬,眼睛下面有乌青,他放下背上的剑,走过大街小巷时会停下来看看那些人。
      某一次,他连着两天没回来,我闻着味道去找,看见他缩在角落,衣衫破烂,旁边有个碗,碗里都是铜钱还有一个馒头。
      欲娘把他拉下神坛。
      他总能一眼看见我,他说,狐狸,给我买肉。
      一个鸡腿,吃了一口就吐了,吐完继续吃,吃完胆汁都吐出来了,我只能扛着他回客栈,让小儿打水,给他清洗,清洗了就背着昏迷的他往外跑,他醒了我们已经在荒山野岭子了,他问我们在哪里,我说不知道。
      他看着我。
      我说,我路痴。
      他问有没有水,我走过去,前肢后肢并用把他踢非,旁边就是小溪,他滚进去,蔫蔫地爬出来,问我为什么,我笑了,这次变的是个小姑娘,我已经学会变衣服了,这个小姑娘笑起来门牙有一颗漏的,我觉得可爱。
      他说:“很可爱。”伸手,我把他捞上来,他摸我的脸。
      我乖顺地蹭他的手,这个女孩有明亮的眼睛。
      “狐狸,”他说,“你想要个名字吗?”

      她语:
      他吓到我了。
      人类赋予的名字对我们来讲是一种束缚,他无异于在说要驯化我。
      我是自由的。
      他不能那么做。
      我差点咬断他的手。
      他把我摁在地上打。

      九
      他语:
      欲娘说得对。
      我只知道众生,没看见众生后的凡人,他们正直又可恶。
      我做了很多放浪形骸的事情,酗酒,赌博,吃肉,我放下佛牒,违背师训。我犯戒,我无视规矩。
      欲娘说得对。
      我得做个凡人,然后重新回归。
      她做了凡人,然后回不了头了。
      我不知道。
      我也许不想回头。

      她语:
      他绝对疯掉了。
      他带我往东走。
      而我还得装路痴。
      人类怎么骂的,请教我两句,谢谢。
      他原本把自己的那把剑丢了,我捡回来了,背在自己身上,剑是一把好剑,佛气清圣,有时候会烧伤我的皮毛,后来就不会了,也许佛剑有灵,知道我没恶意。我不喜欢人类把神明拉下神坛的行为,那很没意思,我希望欲娘能成佛,也希望他能成佛,他们是好人,我知道,我不喜欢人类,但不代表我就希望人类都死掉。
      万事万物的存在都有各自的道理,只是这道理不一定对我是好的。
      我也该有一个名字,但不该由人类赋予,我生来四尾,父与母都说我有自己的命,不为我取名,单单唤我“阿囡”。
      他喊我,“狐狸,”他说,“给我净面。”
      我用爪子给他刮胡子,他躺在地上,身上臭死了,我说你去洗洗,臭死了,他抬袖子自己闻了闻,说你给我洗。
      无赖至极。
      我把他扔澡堂子里。
      人类真会享受,泡澡真舒服啊。他半死不活的泡着,被搓背师傅捞出来的时候还是十分抗拒的,不,万分抗拒的,但昨天喝了太多酒了,头昏脑胀的,我又点了他大脉,他就憋红了脸,说不用了不用了。
      我才是付钱的,我说师傅您给他洗干净点,一会儿好去见姑娘。
      师傅说,公子您放心吧。
      他一脸就义,问,什么姑娘。
      我说,花街的姑娘。
      我去付钱的时候他跑了。
      我闻着味道找去的时候还很欣慰他终于把羞耻心捡回去了,一抬头,他就在赌坊被一堆浓妆妙人围着呢,左一个右一个腿上还坐着一个,玩的骰子,猜点数,他见了我,招手。我走过去,他一把推开旁边的姑娘,抓了我的手,把我拽到他腿上。我愣了,我的化身是个玉面公子,风流潇洒,他这一下,周围人脸色就变了。
      人类把这叫断袖,还不怎么招待。
      我在他们赶人之前换了娇滴滴的女儿音,娇嗔道:“你做什么!这么多人呢,我还做男子面貌,你松开!”
      气氛顿时一松,那簪花娘子为我倒酒,巧笑:“原是有了心上人,我说这官人怎么这么不搭理我等。”
      他将我抱在怀里,说,不玩了。
      我去领了钱,他拽着我就走,我问怎么了,他说不想碰女人。
      我尝试:“那,男人?”
      他看我一眼,说也不想。
      “……”这种事对人类来讲好像还是挺难过的,于是我说节哀。
      他的头压在我肩膀,这身子身量与他差不大,他闷闷说,我想喝酒。我忍着踹开他的冲动说我去买。“那我醉了你给我洗澡。”他得寸进尺,“师傅搓的我好痛。”
      他生的白净,我低头,看见他脖子都红了,都是划痕,心下不忍,说,我来。
      他低着头,摸我的手,我看不见他的表情。

      她语:
      他不再给我喂血,我也不好说什么,他给我人类的钱,我去买些灵草就是,感谢各大赌坊的贡献。
      他带着我乱走,往北走看雪,往东走看海,往西走看沙,他就是不往南走。
      我想骂人。
      我问他,我们真的在往南走吗?
      他给我夹菜,眼皮子都不抬,是啊。
      饮酒,杀生,吃肉,说谎,他都干了。
      我跟他摊牌,我问了老大爷,这是往西。
      他很淡定地喝了一口羊汤,咽下去了,吐出来了,吐了我一身,我只能去洗身子,臭死了。还没洗好他就推门,我这次幻化的是个二八少女,他看了一眼,转过身说给我买了新衣服,放下衣服就走了,是藕色纱裙,红底绣花尖头翘履。
      他只给我穿红鞋子。
      我觉得他喜欢欲娘,也变过欲娘的样子,妖不在乎那么多人类在乎的东西,贞节牌坊是男人对女人的束缚,我是妖,除了打不过和我愿意,没什么能怎么着我,我是愿意渡他的,可他看欲娘的身体跟看一根木头一样。
      他不行。
      挺可怜的。
      我没有笑。
      他说,我衣服脏了。
      我应声,去他房里拿了脏衣服去井边洗,在江南的时候,有小娘子问我怎么自己洗衣服,我说,他讲究,衣服脱下来可以是脏的,穿上一定要干干净净的。他还逼着我学会女工。
      我是狐妖,我模仿很快,但是不是这么用的。
      我抗议了。
      我挨打了。
      我妥协了。
      除了打不过和我愿意,没什么能强迫我的。
      我也逃的,在海边逃过一次,差点被上来溜圈的鲛人吃了我就老实了,鲛人有紫色尾巴,问我想干嘛,我被摁在她的蹼爪下,瑟瑟发抖。夭寿,深海的鲛人上岸了,那一尾巴过来我就没命了。
      鲛人放过我,似乎是对人的事情很感兴趣,我同鲛人讲了,鲛人看我的目光都不对了,鲛人说:“你给他当丫环伺候他,觉得他不正常但没什么错,你还不收报酬,你还挨打,你还指望他对你好,恢复正常。”
      鲛人一说,我也觉得不对了。
      鲛人说:“他想做个凡人,体验凡人的爱欲,你说他除了你谁也不亲近,你有没有想过,他就是在等你舍身?”
      “……”
      人类好阴险,我只是装傻,他把我当真傻,使唤我,忽悠我,还指望我舍身渡他。
      鲛人看我的目光让我很羞愧,我说,我一定会忽悠回来的。
      鲛人似乎欲言又止。问我有没有见过一个种族,像人但不是人的种族,我说我见识短浅,鲛人一尾巴把我拍飞了。
      鲛人的尾巴真好看。

      她语:
      他又喝醉了,这次去赌,输了很多,我知道庄家出千,他也知道,但我还是扶着只剩下里衣的他离开赌坊,没钱,只能去破庙或者山洞躲一躲,有条吃饱的蛇愿意让我呆一阵,但是蛇要我取暖,我答应了,本身三尾巨狐,腿粗的蚺盘在我肚子下,凉的我一哆嗦,蚺快变走蛟了,这时候添生灵杀业对它也不好,蚺蛇也有灵气,我也觉得舒服,困顿顿的,就闭上眼睛了。
      睡得迷迷糊糊的,我察觉有目光看着我,张开嘴呼噜呼噜几声,眯开一条缝,整条狐狸都不好了,他就蹲在我面前,盯着我看呢,那目光和初见的平静,后来的捻熟都不一样,他看着我,跟老和尚看欲娘一样。
      他拍我的脑袋,不轻不重,我装不下去,问他还要不要睡觉,他往我身上一歪,拽了一条尾巴当被子,说,睡觉。
      我要不是打不过我就——
      蚺:别想了,咱俩加起来顶多半柱香。
      反正我是睡不着了,盯着山洞外漏进来的月光,我其实也能跑的,但是我没有,我跑了他照顾不了自己的,鲛人说他把我当丫环使唤,这没错,他一点一点诱导我照顾他,他想用我成全他的佛,他在等我舍身。
      是我傻,他要做凡人,就不是那个神明。
      是我傻。
      蚺说,修行不易,尾巴就快修回来了,别犯傻。
      我跟蚺说,南方有座山,能庇护妖魔,我其实还没想好要不要去,因为听说进去了就回不来了。
      蚺说,是真的。

      十
      她语:
      我们去了新的镇子,他又喝醉了,我湿了帕子给他擦脸,又给他脱鞋,他把我拉到床上,说,变回原形。
      我变回小狐狸的样子,他给我顺毛,从耳尖顺到尾巴尖,力道适中,我却还是不适应,只能装着乖顺,在他怀里装着困倦,问什么时候能往南走。
      我想我看上去一定天真的不像话,所以他才发出怪异的笑声,说会的,会到的。
      我不说话,舔他的下巴,想着要不要咬下去,他喝醉了,一时定是反应不及的,我变大,吞下他的脑袋,有损修行,但我不能让他毁了我。
      他忽然说,狐狸,你给我一个俗世的名字吧。
      他毁了我。
      我爱上了人。
      他毁了我。

      她语:自觉看简介

      她语:自觉看简介

      她语:
      我的右脚有了链子,钉在肉里的,我哪里也去不了了。
      这里是哪里我不知道,今夕何夕我也不知道。
      他偶尔在,偶尔不在,偶尔与我痴缠,偶尔与我做平常。
      人是会被逼疯的,狐狸也是会疯的。
      他再要我给他一个名字的时候,我拔出了佛牒,抵在他心口,我没什么力气,手一直在抖,一点红豆点在他的心口,像他的真心,红艳艳,赤裸裸。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他又向我压下身子,像大雪崩塌,我的脑思考了一下,大概是一个眨眼的时间,我的手就把佛牒扔在一旁了,哪怕我还没分清那一个眨眼我想出了什么结果,我还是去堵着那伤口运着剩下不多的妖力去治愈他。
      一个眨眼太长,我似乎想了太多;一个眨眼又太短,我似乎什么都没想。
      我没来得及看他的表情,就昏过去了,我已经习惯昏过去了。
      我真的希望他不要这样疯魔,我希望他回到神坛,做悲悯和慈悲的佛。
      将神拉下神坛是人才会做的事情。

      十一
      他语:
      我不想她变成这样的。
      沉迷情爱的是我。
      荒唐的也是我。
      执迷的还是我。
      何其无辜,是我的罪。

      她语:
      我一觉睡醒发现不大对。
      宛如自己进了蜘蛛窝马上要没命又像进了清圣之地马上要被炼化那种不对。
      言而总之,总感觉在这里快没命了。
      于是我爬起来,发现自己现在是狐狸身,是在一间客栈应该,大概所有的客栈布置都差不大多,梳妆台,桌子,床。
      他不在。
      我的后右腿没链子也没铁钉,但是还是有些痛。
      “……”不会是作死去除妖了吧他那堕落的道行给人当点心差不多!我化作人形,是少年公子的模样,翻窗上屋,找了个地方落下,这里蜘蛛的气味太浓,我分不清他在哪里,一瘸一拐在山脚下的一座庙找到他,庙里供奉的似乎是此地的土地神,乍一看像是驯服蜘蛛怪的女剑仙,我却看到他们结的契印。
      做像的应该不是人,衣诀飘飘剑锋冷冽,偏偏面目模糊,人类的脸在妖看来都差不大,除了诸如我这般专擅幻术的,大部分妖与怪分人都是靠气味的,那女子面目模糊,眉心的蜘蛛契印却十分明显,是伴侣的印。
      这女子与这蜘蛛结尾伴侣了。
      “狐狸,”他唤我,我无论换了什么身形他都能认出我,“汝来了。”
      面目慈悲,无波无痕,我知道那个和尚回来了。
      我说不出心里什么滋味。
      我说,别找死,现在的你解决不了。
      他的修行早被他自己祸害的没多少了。
      神像前有一个蒲团,我走过去,跪下,恭敬的行礼:“叨扰贵地。”
      一只白蜘蛛从女像剑尖垂丝落下,八只眼睛六只脚,朝向我,又朝向他,问:“汝来求庇所?”
      我怔愣,答:“听闻南方有一山,避世妖怪可往之。”
      “此山名为蜘蛛山,过神殿,出庙门,往山上来。”蜘蛛道,“人不可入,入者不归。”
      怪不得这么大妖气和圣气,妖生神性,怪不得。我绕过神像,看到一堵石墙,有一处却是味道不对的,正在神像后,感觉也不对,我伸出手,手没了进去。原是个再低阶的妖怪都能看破的幻术。
      我迈了一只脚,又放下。
      我回头看他。
      他背着佛牒,半垂了眼睫,如白鸟的羽毛颤动,他说,吾在客栈等汝。
      他不看我。
      我进入幻景,有被拽了一把的感觉,站稳的时候已经在一处洞穴外了,花香鸟语,草木葱郁,似是一座花园,洞穴上有名“露仙洞”。
      我转身,花丛中有石椅桌凳,一抹白色在桌边。
      我一直觉得我的皮毛十分美丽,但见了这纯白之姿,油然生出一股子自卑,我知道越是修炼身上留下的颜色越少,有一些种族天生就是偏白的,就会越修炼越白,极端的情况下甚至会变成琉璃色。
      她就像一块没有瑕疵的白色琉璃。
      力量和美的纯粹。
      她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都美。
      她倒了一杯茶,问我:“那个人是谁?”
      我说:“是送我来这里的和尚。”
      她在桌上变出丹纸:“先且留下自己的妖印。”
      我变回狐狸身,小走过去,用妖力在纸上留下一个狐狸印,羞怯地看她:“大人如何称呼?”
      “吾居露仙洞,汝可唤吾露仙。”
      “露仙大人。”
      露仙大人将茶杯予我,问我能否变作男相,我自是无不应,变作翩翩公子,露仙大人拿出一幅画像,画上是个人,双目有神,仙人之姿。
      我道:“露仙大人,我不能变作没见过的人,身量大小没见过我是变不好的,您要是不嫌弃,可以说与我听,我拟来给您看。”
      露仙大人说无妨。
      露仙大人是个半妖,一想就知道那神像应是她的父与母,那个人应当是陪她长大的人,十分特殊,我想欲娘的时候也会化作她的样子在水边看。
      我问露仙大人,这样像他吗?
      露仙大人说,不要讲话,声音不像。
      露仙大人,大抵真的很思念那个人,也许,她只从那个人怀里得到了珍惜。
      露仙大人让我留一阵子再去界线那边,界线那边妖气太重,我被折腾许久,恢复不够,少了的尾巴也很容易被看出来,大王在这座山上划了一条线,线的这边是人的世界,线的那边只有妖怪,大王在线的那边做了一个小境界。大王讨厌人类,创造一个境界是躲人,但是妖怪也有闹事的,我最好等自己恢复好了再进去。
      我光是听就流汗了,露仙大人如此修为还只是个守界线的,那大王得多厉害啊。
      露仙大人说:“大王很厉害,但不是不讲理的,汝应当也见不了她几次。”
      我应是,向露仙大人说要下山和他告别。
      露仙大人说:“无妨,吾不困汝自由,在庙中对吾之分身言明即可,但十五前后每夜都要归来报道。”
      我答是。
      走了两步又回来,露仙大人不解,我有些郝然,厚面问:“露仙大人可否给我一个名字?”
      我自然是想要一个名字的,露仙大人是我见过最温柔坚定的存在了,也许以后还会有,我会见识更多,但露仙大人是不一样的,若是她给的名字,一定是世间顶顶好的。
      露仙大人沉默片刻,反问我:“汝不是已有名字了?”
      我愣住。
      露仙大人拿出那张丹纸,我的狐狸印还在上面,是白色的,五条尾巴,露仙大人结了个印,白色的狐狸印当即延展如水墨散开,化作我的生平,开篇便是“狐狸”二字,接下才是“狐狸妖”。
      我不明白。
      露仙大人看我,道:“有一者,只唤汝狐狸,而汝应了。”
      他喊我狐狸,而且只喊我狐狸,无论我是什么形状,他都唤我狐狸。
      而我应了。
      我看着露仙大人。
      露仙大人看着我,好一会儿,露仙大人抱住了我,她的怀抱和我想的一样冷,但比我想的更加柔软坚定。
      露仙大人真好啊。

      十二
      她回来跟佛剑说她有了新的名字,是“狐小狸”,她呲着牙笑,“露仙大人好好啊。”
      佛剑应了一声,伸手拍她的脑袋。
      狐狸下意识躲开了,还是有点怕的样子。
      “……”他垂下手,问,“为什么不进山?”
      狐狸没说小境界的事情,只说:“我身上有伤,露仙大人说我修养好了再进去,这段时间露仙大人让我自己处置。”
      负剑佛者望她,又垂下头,说:“汝想如何?”
      “我来同你告别。”
      她说的认真。
      佛者的手微微抽搐。
      “你不要怨我这样直白,因为我是专程来和你告别的。”*
      “……吾没有怨。”
      “你看着我讲。”
      他不肯抬头,好久,抬头,红着眼眶对狐狸讲:“吾怨汝。”怨你……不肯为我,做一回人,怨你,半分不留情。
      他们总说,佛者断情弃爱,可我断不了,放不下,是我痴缠,是我想要你为我舍弃妖身做人,是我要你舍弃自我。
      狐狸化作本相,没有笑也没有难过。
      她就在他伸手就能抓住的地方,他可以再次抓住她,困住她,再次把她折磨的妖不妖人不人。
      他伸了手。
      却只是颤颤合十。
      狐狸说,凡人做够了,你回去做你的佛吧,离经叛道一次,就够了。我做我的妖,自由自在。
      “汝是路痴,以后……”
      “以后,我会找一个伴侣的。”
      佛珠线断,佛珠跳落如雨。
      彼此无言。
      “吾想做个凡人。”他说。
      狐狸说:“你不想,你只是想做一次众生后的凡人,体验一下尘世,你做不了凡人的,佛剑,你做不了凡人的,你只是短暂地从神坛走了下来,你还是要回去的。”
      “欲娘——”
      “欲娘丢弃了佛,你能吗?”狐狸召起妖力,“你舍弃佛,我舍弃妖,你能做到吗?”
      他只是短暂地走下神坛做了一次凡人。
      狐狸后退,只是后退,化作白色的狐狸,狐狸头也不回地跑向那座神庙,他迈了一步,又像被扎到一样把脚收回去。
      他还是要回到神坛的。

      “情劫,”露仙倒茶,“过了。”
      露仙将丹纸收起。
      只是不知说的是谁的情劫。

      十三
      神渊佛镜。
      天佛尊一度以为自己的爱徒被自己决定的修行害死了,毕竟好多年没写信回来了。还好,没死,还带了个朋友,虽然朋友没进门就有事走了。
      爱徒变化很大,最值得说的就是更加坚定的菩提心和剩下没一点点的道行。
      把爱徒活着送回来的小友,贫僧真心感激你。
      “佛剑,一去甚久,发生了什么?”
      爱徒似乎比以前更加不像人了更加没感情了。
      爱徒把背上的剑给他,他一触手,就知道已经染血了,还是位有佛缘的,他叹息:“那位佛友可给汝启发?”
      “吾应当斩杀的,是所犯罪业,而非生命。”
      “……嗯,可有更多?”
      “吾还未想清楚。”
      天佛尊面不改色:“细细思量,无妨。可还有发生别的什么吗?”
      “吾破戒了。”
      “什么戒?”
      “饮酒食肉、妄语空话、偷盗赌博、杀生夺命,”爱徒慢慢抬眼,慢吞吞地继续敲击他师尊年老的心脏,“吾爱上了一只妖。”
      “……”
      天佛尊面不改色将佛牒收回剑匣,问:“两情相悦?”
      “强取豪夺,”爱徒慢吞吞添字,“吾强取豪夺。”
      “……”
      天佛尊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问:“想如何?”
      孽徒说:“吾想废去此身,从头修行。”
      天佛尊面不改色看着孽徒,看了许久,才回了话。

      十四
      “最后再跟我说句谎话吧。”
      “吾不爱你,吾会回来找汝的。”

      *《三千年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业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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