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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暗恋在黎明之前 ...

  •   阅读前提示:所有生存在废墟之中引号之内的文字,都不是窃窃私语,它要大声,就像嘶吼一样。

      以下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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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硫化烟雾让清澈的后半夜变的灰头土脸,隐约能看到尘土自下翻涌而上,本来还有些许白色,但是在真正纯白的,即将因为时间推移而消散的月亮作为背景下,它们黑的就像晕开的石墨。他们从根本算不上掩体的空间向外看去,断壁残垣笼罩起来的一小片暂时安全的平静地带外,到处都埋伏着杀机。

      “你还有烟吗?”

      马超大声喊着,适逢不知道什么方向的炸弹掠过他们的头顶,溅起碎石,打在遮蔽他们的天花板上,稀里哗啦,又是一层墙皮坦然接受了万有引力的呼唤。在这种伴奏下人声可以忽略不计,所以当他扯着嗓子喊出来的时候,反而觉得自己的声音就像在夜晚里刻意压低那般只剩下气流的波动。司马懿就在他的身边,刚刚将自己身上的武器都掏了一个遍。一颗两颗三颗,空荡荡的枪管被他扔在二人身后,剩下的全集合在一起都填不满一个弹夹。他在空气的震动里抬起头,茫然的看着马超冲他口型夸张的大喊,也是一遍两遍三遍,直到第三遍结束后,才如梦初醒的摸到衣兜,最后翻出了空荡荡的内胆。

      司马懿摇头,之后他看见马超从胸前的口袋里变戏法一样掏出两根烟卷,其中一根上还带着口袋被洇透了布料后沾染的污渍,很浅,但是能认得出来是血,他们迫不及待地分享了它们,刻意忽略掉了污迹的来源,将过滤嘴叼在双唇中间,鼻端的硝烟味道一时间被柔和的烟草气驱散。他们在那一瞬间愣怔了一下,仿佛脱离了这一正片断壁残垣,之后面面相觑:

      ——他们俩手上都没有火。

      先是马超,再是司马懿,两个人肩膀耸动的弧度越来越大,在破败的天花板下疯狂的笑了起来。

      马超放弃一般地嗅着烟草味道,最后愤愤地将烟卷丢了出去,旁边司马懿笑的更大声了。这片废墟中唯二的两个活人完全没有像被逼到绝路时的那种绝望感,仿佛这是一场实景训练,等到认输之后就能接着去基地外面点一杯酒,一边抱怨运气不好一边嚼着愉悦痛饮。马超看着那双沉冰一样色泽的眼睛融化在混杂了颗粒物的空气里,因为笑了起来,所以脸上彻底干燥的油彩,翠绿土绿赭红混合成黑色结块,断裂开来,是不见天日的苍白皮肤。

      和在基地里时的颜色一模一样。

      他看着油彩下的细白颜色,鬼使神差的凑了上去:“你为什么晒不黑?”

      “天知道?”

      他凑近时看见司马懿瑟缩了一下,因为过近的鼻息喷洒在脆弱的脖颈上。他看上去累极了,就像急需一个肩膀需要依靠一样。他知道这种时候就算是他假装成一个需要支持的战友,司马懿也不会拒绝他突如其来的动作,何况他现在真的疲惫无比。

      果然,司马懿也仅仅是后退了那么一次,之后忍着碎发扎上皮肤的不适,将他的肩膀支起来了一些:“怎么了?”

      马超没有回答,他看着司马懿脖颈——感激作战服的高领子,结实耐磨的布料连丁点污渍都会被摩擦掉,张开嘴,咬住了那片没有涂上油彩的皮肤。

      马超暗恋司马懿。在他近五年来的每一个日夜里。更久远的属于他们二人共同的时间仿佛褪色一般可以在回忆录里忽略不计。

      是训练场上他们那次一对一到最后时,司马懿在轰天叫好声里对他用出了一记过肩摔。他在半空中颠倒了头脚,三百六十度里他们有一小半的时间视线重合,一直到他重重摔在地上,而司马懿无情的转身离开,不发一语的高举手臂宣告最终胜利。他抬不起来的手臂上还残留着司马懿最后用尽力气的滚烫脉搏,可能是那一刻。

      是晚饭后他眺望着塔楼,看还没彻底成熟起来的逃训的刺头被罚去夕阳尽头的岗哨值夜。自天边蔓延的浓黑色对他敞开怀抱,拥吻着自它中诞生的孩子。所以抱着枪的少年开始逐渐打着瞌睡,躲避着霞光血红色刺眼的不满,与阴影渐渐融为一体,连发丝都温顺起来,可能是那一刻。

      是无数次出行前,人们总偏爱即将去和生死抉择跳交谊舞的队友。来者不拒的酒精狂欢里,他举着酒杯一饮而尽,之后脆弱的玻璃被当啷摔在地上,即使没有变得那么细碎的渣滓也会被无情的靴子踢成尘土,就像高朋满座里骄傲的皇帝走下王座踩碎了一池星辰,可能是那一刻。

      有些感情是注定无法拿到太阳底下去晒一晒的。

      他很像一阵风——马超有的时候会自暴自弃的想。无休止的在你身边掠过,带走能用你的呼吸带走的一切物品:视线,呼吸,甚至是一颗心,然后恍然不觉自己身上究竟多了多少重量,就这么脚步轻快的喀哒喀哒走远了。有时他会走的慢一些,两个人会用相同的速度做着两个点的平行运动,沿着基地的围墙或者某条道路,走出两条即使会弯曲也保持着相对平行的曲线。

      他吃了熊心豹子胆,在人们不知道的角落里突破了平行线的距离,攥住了司马懿的手腕。被长袖作训服常年遮挡住的手腕没有茧子,马超在真正触及到皮肤、骨骼,与其中细碎的,沉稳的脉搏时甚至因为满手掌的枪茧自惭形秽了那么一瞬间。

      果然司马懿立刻看了过来,甚至神经紧张的想要做出反击的动作:“怎么了?”

      手里空,他解释道,刚上完三天三夜的伏击课习惯性的想抓点什么,然后他不着痕迹的假装不在意松开了手指,还装腔作势的甩了两下,证明自己现在手里空空真的不舒服。

      没过两天他收到了司马懿的礼物。说成收礼都有点抬举自己,纯粹往脸上贴金,就直接当啷扔到他桌子上的,好在三棱刺的尖被刻意磨钝了,不然这一下子万一戳歪了他怕是会死。他心有余悸的捂着因为惊吓惊喜一起作祟几乎跳出来的心脏,看着比金属陈旧的微弱反光更加坚硬的,是司马懿那双蓝色的眼睛。

      冰川的蓝色,天空的蓝色。

      冰川会融化成海水旅行,天空沉淀在大地上漫步。很近,但也很遥远。

      只是可惜他握住风的时间太短,没有察觉到心跳是否因为突如其来的意外乱掉。

      所以他在狭小的,向下依旧无法停止坠落灰尘的空间里,狠狠咬住了司马懿的脖颈,人类的犬齿退化到失去了曾经的功能,即使用尽力气,也只能留下一个深入血肉的齿痕。他感觉到司马懿在挣扎,是因为痛苦还是因为意外还是因为不满?他被强硬的掰住下颌骨,下颌关节抵挡不住一双手的力气,当他被剥夺与他含的温润的皮肤的接触时他心情几乎是悲怆的。嘴里的牙齿心因式松动摇晃,狼犬失去了引以为傲的利齿,舌尖舔舐着遗留的血腥味失落的哀鸣。他被掀翻了,他被狠狠揍了一拳,就在大概早就因为不知道磕碰了哪里泛起青紫的颧骨上。司马懿抓着他的领子,将他按在地上,石子将他的后背硌的生疼。这都不要紧,他最沉迷的人跪坐在他身上将他制服,那双眼睛亮的仿佛在冰壳里燃起了火。

      司马懿抬起了手臂,拳头再一次握起。马超坦然的接受这一切。只是像放下了什么人生重担那样,感叹道:“终于不用暗恋了,真好。”

      拳头最终还是没落下来。

      说个题外话,基地里不是没有文化课的,不过像马超这种神经粗的和建筑钢筋一样的人,是分不出炽热的眼神,燃烧起来用的究竟是什么燃料。

      某日隔壁宿舍的友人来借东西,翻了半天没有找到想要的物品。平日里尖子生练近身冷兵器,绝对离不了身的道具失踪已久,司马懿不耐烦地把那个将他东西翻的一团糟的人赶出房门,临关门还听见友人在变着花样的抱怨他小气。

      “东西不是不借你,我已经送人了。”他想要扇上门,被友人八卦的强硬拦住:“所以,传言是真的?”

      “……你就根本是来找事的吧。”

      “你确定让我在走廊上说?”

      司马懿权衡利弊,果断的把友人拽回了宿舍里面。不多时他就看见自来熟的人已经施施然征用了他的茶杯,坐在床边一个人摆出了三堂会审的气势。他头疼的想,大概是今年流年不利,手里失去了压制自己烦躁脾气用的三棱刺不在,他习惯性从腰带上虚抓了两下,最后变成了抓了一把头发,谁看过去都没有平日里那种目中无人的气势。他深呼吸着试图平息自己的愤怒,但是完全没有用处。在二十五度的空调房里他突然知道了苦夏是什么感觉。失去食欲,疲惫,内啡肽在磨洋工,他不想面对探究的、看好戏的眼神,索性倒头向床,破天荒的彻底扔掉了形象,把自己用被子裹成了一个茧。

      有些东西就算是天之骄子,也不是想要就能伸手得到的。老天灌饭吃归他慈祥,但是时间长了,再慈祥的老人都会生起逗弄后辈的心,把你关起来,礼物放在你伸手永远差一点的窗户外面。比如说自由与安定与月光,禁闭室里今天游客有点多,从中午开始滴水未进,还是猛窜身高时候的两个人,再看不顺眼,也不得不面临同样的问题。也不知道是谁先肚子响了一声,于是他们的话题就从互相指责谁连累的谁,变成了惦记什么时候才能出去,赶上食堂的早饭。

      蠢的像狗一样!司马懿将自己缩在墙角坐好,看马超在禁闭室里一圈圈的绕,嘴里念叨着红烧肉酸菜鱼宫保鸡丁炖排骨。他看着头顶的那一小片窗户,月亮从天边一头走到另一头,连带着月光在黑漆漆的禁闭室里划出一条弧线。暴躁着转圈的二狗子像失去了发条的钟表渐渐慢下来,又饿又累的时候两个人刚刚还打着架,后来干脆缩到了一起去。

      “你说你要怎么才能原谅我啊……我想出去吃饭。”

      “……”

      “我的红烧肉分你一半行不行?”

      司马懿沉默了半天,憋出一句:“我不喜欢红烧肉。”

      “那你喜欢什么!”

      刚刚还死气沉沉的二狗子一个翻身爬了起来:“你答应原谅我了对不对,你喜欢什么我去给你弄来啊!司马懿?司马仲达?懿哥哥?懿美人——”

      他脑袋上立刻又挨了一巴掌,终于想起两个人是因为什么才进的禁闭室,绝望的拉上嘴上的拉链。接下来即将发生的场景十成十是他又要被司马懿暴揍一顿,无论他还手还是不还手,这后半夜的冲突都会被监控重放,别说明天早上的早饭,能吃顿饭都是蒙主恩赐。司马懿恶劣的在阴影里笑了,他看着因为饿肚子而直白绝望的马超,随手一指头上的小窗:“今晚月色很美。”

      “哈?”

      “我喜欢月亮,你倒是给我弄来啊。”

      他看见马超僵住了,于是轻松的向后一仰,坐在角落里瞻仰起马超脸上无限纠结变幻的表情。马超先是疑惑,再是难以置信,最后他看着司马懿,视死如归的站了起来,表情痛苦的仿佛自暴自弃到干脆想再打一顿算了。他在司马懿的注视里拖着两条灌了铅的腿,站在月光的投影下,双手捧着沐浴在光线里。司马懿不明所以的看着他,一步,两步,手里掬着轻飘飘的空气,最后在他震惊的眼神里单膝跪地,伸出了手:

      “我弄不来月亮。”他磕磕巴巴地仿佛手里有什么重若千钧的东西,“月光给你,行不行?”

      月光之下并无新鲜故事。因为它在人们自以为天知地知我知你不知的罪恶感头顶,名正言顺的窥探了太久。那明晃晃的月光从百亿年前开始注视着沧海桑田,第一个细胞在水中诞生,第一个文字刻在沙石上,它从左及右一圈圈徘徊,对它来说,三五年,还不够眼睛眨一下的瞬间。

      避难所的月光和禁闭室的是一样的。那浅白泛蓝的光泽穿过污秽的风烟,扳断出锋利折角的钢筋混凝土,扑簌簌的像灰尘洒在他们身上。外面的炮火声终究打定主意要迎接第一缕太阳,马超困难地挪动着手臂,司马懿还压在他身上,只是拧住他领口的手力道早就散掉了。他并拢手指,弯折出顺从关节的弧度。带着泥土的枪茧当作底版,于是手心的月光愈发明亮。他小心翼翼的捧着他,举到司马懿眼前:

      “你看,我给你月光,你不要生气了。”

      那不是月光,是作茧自缚的一张网。

      他们终于在世界末日里拥吻,就像当初在禁闭室里,不知道是谁先靠近了谁一样糊里糊涂。两个人的嘴角都被不服输的咬破,双倍血腥味混合在一起,催生出指数的疯狂与痴迷。他们像在天火笼罩下的两只鼹鼠,向对方伸出笨拙的前爪企图取暖。废弃殆尽的城市在缩小他的包围圈,包围圈正中的两个幸存者终于开始了他们对于整个世界来说短到不足以眨一下眼的相爱。

      司马懿被狂喜的热情卷走之前想,这次让马超得偿所愿,就不提起自己丢人的失败告白了。所以他明智的三缄其口,一直到月色失去踪影,天边泛白,炮火停止,取而代之的是街头隆隆的集合声响。

      你会害怕吗?

      他们自拥吻里艰难的摆脱,互相整理了对方的衣服。当第一道阳光出现在天边时,他们终于挺直身体,准备走出庇护了他们一夜的简易避难所。收容了他们整晚的黑夜提着裙裾掩面仓皇离开,不愿直视命运在不远处提起刀剑等待宣判。

      马超看见司马懿站在黑与白的边界,回头。

      “超儿。”他说,“天亮了。”

      有些感情注定是没有办法放到太阳光下晒一晒的。

      就像暗恋,太阳出来就结束了。

      马超大笑着,在子弹的破空声与天光大亮的到来里,宣告自己获得了短暂但永恒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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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ps(8月22日11点14分更新):

      曾经设想过一个问题,如果应该隐秘的,用羞涩与强撑的面红耳赤装饰的低语,在破罐子破摔的情况下喊出来是一种什么奇妙的反差感。当时恶意与奇怪的知识塞了满脑子,在沙雕路上一去不复返的时候突然意识到了——这种窃窃私语的剖白需要用嘶吼才能说出口,那该是种什么样的绝望与走投无路啊。

      所以会有了该篇,原名应为《暗恋》,后来想想,这场暗恋应当属于黑夜限定,黑夜结束,唰,就不见踪影了。枪炮掠过的废墟里应当诞生玫瑰,消散过早的生命应当体会所有感情。

      如果——我是说如果——能得到回应的话,带着爱意离去也算是浪漫主义至死的事情。暗恋就像露水一样,人们歌颂其自天生地养的纯净与诞生于夜晚的寂静,但注定是不能拿到太阳下晒一晒的。

      另,文中有关过早吸烟饮酒的问题,建议小孩子少学,这东西并没有什么成年与酷可言,除了瞎烧钱就是真的瞎烧钱。它可以作为偶尔的调剂品,但绝对不是用来标榜自己沉浸其中的熟稔理由,毕竟有害健康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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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3日晚8时23分更新)

      是的。

      他们与暗恋同生共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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