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世红颜》南城久玖

550、第98章 旧忆·如梦泡影 如梦似幻，

　　洛魂心中微凛，这九千年的历史从未出现过格兰人，而恶魔却如此笃定他们会再度入侵，人类九千年的平和，也将面临分崩离析么？且【折越之门】，那是什么？异世界与诺德尔撒勾连的门户吗？

　　“所以要一个人，继承我身上最后的这点东西，你是唯一的选择。”

　　恶魔沙哑地说着，抬手轻轻一抓。

　　而洛魂只觉得身体一轻，整个人便凌空飘起，浮在那人形面前。他还来不及反应，一股浩瀚的紫金色光芒便从恶魔身上涌出，如江河入海，朝他体内灌注而来。

　　被恶魔唤作【紫气】的紫金色力量与他体内的玄气截然不同，霸道，炽烈，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苍茫古意。

　　两股气息在经脉中相遇，并未相互排斥，反而像是久别重逢的故人，缓缓交融在一起。

　　洛魂只觉得浑身经脉像是被人一寸一寸撑开，又像是被烈火反复灼烧，痛得他险些叫出声来。那仿若活物的紫气在他经脉中横冲直撞，所过之处，原本还算通畅的经脉，便被硬生生撕裂与重塑。

　　他咬紧牙关，额上青筋暴起。

　　但这只是开始。

　　紫气渐渐从经脉渗入骨骼，洛魂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在发烫，骨缝里也好似传来细密的碎裂声。

　　他闷哼一声，甚至连意识都开始有些模糊，全凭一股倔强撑着。

　　他记着呢，从前只觉力量够用就好，后来才懂得所拥有的力量就该是越强越好。眼下虽然痛苦，但这又何尝不是通向更强的阶梯？

　　痛到极致时，反而清醒了些，能感觉到碎裂的骨头开始愈合，变得愈发致密而坚韧。

　　恶魔只是看着，继续灌注着力量。

　　这个过程有多久？

　　洛魂也不清楚。

　　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万年。痛到后来，他已经分不清是哪里在痛，只知道浑身上下，从头发到脚尖，没有一处不在叫嚣。

　　直到紫金光芒终于渐渐淡去，洛魂已被被汗水浸透，脸色白得吓人。他大口大口喘着气，眼前一阵阵发黑，却还是硬撑着没有倒下。

　　此时，恶魔的身形显然淡了许多，几乎能透过他魁梧的身形瞧见后面的光景。

　　“你受住了，便是你的造化。”恶魔道，语气比之先前竟是舒缓许多。

　　“谢前辈。”洛魂沙哑道。

　　他能感觉到，一股从未有过的力量在体内流转，顺畅无比。而五感敏锐得让他有些不适，看清了更深的雾，听见了草叶的震颤，可还是看不起紫金色光芒下恶魔半透明的脸。

　　这般脱胎换骨，简直匪夷所思。

　　甚至，自己方才所历经的，在当下都被抚平了去，再感不到那锥心泣血般的苦痛。浑身上下，此时舒缓不知多少。

　　“何必谢我？你我素不相识，我将力量给你是因为我善吗，抑或我天生喜欢帮人？

　　“错！

　　“是因为我有恨，恨到愿意把这身本事给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只求有人替我杀了那些仇人。他们会回来的，你要做的，就是联合一切所能联合的，把这群鬼魅赶出诺德尔撒，赶出我萨拉一族世代栖息之地！”

　　他喘息着，语气愤恨，目光却透过自己半透明的躯体，看见了插在泥土中的黑剑。

　　“这剑，你拿走。”

　　恶魔抬手虚虚一抓，黑剑轻轻震颤，随即自行拔出，悬在半空。剑身漆黑如墨，古朴无华，此刻却隐隐泛着紫金色的微光。

　　“此剑乃我萨拉皇族世代相传的祭祀礼器，虽为礼器，但上阵杀敌，亦无往不利。”

　　洛魂看着这把比自己人还高出不少的剑，有些迟疑：“前辈，此剑似乎并非为我人族所用。”

　　“你在质疑我族的工匠？”

　　恶魔不由分说，让他握住剑柄，离谱的重量让他整个人直接被带到了地上。

　　下一刻，那剑忽然轻轻震颤，剑身上泛起一层柔和的光芒。洛魂只觉剑柄在自己手中微微发烫，随即，手中的重量越来越轻，越来越趁手。到最后，竟像是为他量身打造的一般。

　　重量小了，剑身也短了许多，宽窄恰好，握在手中浑若一体。

　　洛魂低头看着这剑，怔怔出神。

　　“小子，我方才说的话，你可记住了？”

　　恶魔的身形已经淡得几乎透明，周身的紫金光芒忽明忽暗，像是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记住了。”洛魂郑重颔首。

　　“很好，接下来，我也该真的死了。”

　　恶魔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那只手正在消散，从指尖开始，一点点化作点点流光，飘散在雾气之中。

　　“先前忘了说，此剑名曰……”

　　话没说完，他的身形轰然散开。

　　紫金光芒四散飞扬，像是九千年的孤独终于解脱，欢呼着奔向自由。那些光芒在雾中飞舞盘旋，似远古洪荒的挽歌绕梁。

　　恶魔死了。

　　其实他早已死去，死在了九千年前。如他所说，这只是他的一缕神念被此剑所护，只是一点点的真灵而已。

　　紫金色的光点四散飘摇了许久，随后开始下落，如同远古的尘埃，如同无人记得的亡魂，终于可以安息。

　　光点落在草地上，融入泥土，消失不见。

　　一个，一个，又一个。

　　洛魂静静看着，不知为何，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悲凉。

　　直到，最后一个光点落在了剑身上，那无名神剑忽然震颤了一下，竟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如泣如诉，如唤如呼。

　　光点从草地中拔起，缓缓向剑身聚拢，随后逐渐加速，恰如百川归海，齐齐涌向那柄黑剑。最后，光点凝聚，渐渐凝成一道淡淡的影子，浮于剑身之上。

　　那影子淡得几乎看不出形状，只能隐约瞧见一个轮廓，就那么飘在剑旁，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洛魂心有所感，试探着唤了一声：“前辈？”

　　影子没有回应。

　　再唤名姓，依然不为所动。

　　洛魂低头看着手中的剑，又抬头看看影子，忽然想起一件事。

　　老剑神的剑法总纲中记载，这时间存在一种谓之【器灵】的物事，而剑作为常见兵刃的一种，自然也存在【剑灵】。

　　老剑神说，兵刃久经温养，可生灵性。上品之剑，剑主以心血浸润，以剑气滋养，积年累月，加之天时地利人和，剑中便有可能孕育出剑灵。剑灵与剑主心意相通，剑随意动，意到剑到，乃是剑道至高境界。

　　此乃泼天机缘，修者对此莫要强求。百年传承，未必能得一剑；千年温养，未必能成一灵。世间习剑者多如牛毛，得剑灵者凤毛麟角。即便是谭某一生数千年，见闻过的器灵，哪怕将书面记载算上，也不过三十有六，剑灵所占十之二三，其之稀罕，不外如是。

　　只是，那些记载里，从未提过这种情况。

　　强者的真灵消散前被剑留住，抹去神智，抹去记忆，只留本能，成为剑的一部分。

　　这算剑灵吗？

　　洛魂不知道。

　　如今，那只是一道影子，凭着本能靠近剑身的影子。直到影子融入剑身，消失不见，一切归于沉寂。

　　忽然之间，原本已经淡化了许多的雾，此时从四面八方涌来，重新变回浓稠。

　　抬首望天，竟见天空也在碎裂；垂首观地，草地也发生了震颤。巨石轰然倒塌，尘土飞扬，那具骸骨便被掩盖在了沙尘当中。

　　这秘境，似乎要崩塌了。

　　洛魂没有犹豫，立刻朝来时的路跑去。

　　紫气灌体之后，他的速度、力量、反应都远非从前可比。如此与崩塌的秘境赛跑，一步不敢停。

　　直到前方出现一点亮光，他拼尽全力，纵身一跃，眼前便被炫目的白光充满，再看不见他物。

　　再次适应光线之后，洛魂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秘境之外，身处在有着密林环绕的巨大老槐树的树冠之下。

　　不知是因为才方回到现世的谨慎，还是因为自身资质的改变导致感官变得敏锐，洛魂刚站稳，便察觉出异样。

　　老槐树依然树干粗壮，枝丫虬结，光秃秃的没有一片叶子，但它，似乎在逐渐半透明化，就像方才所见的恶魔。

　　此间，槐树像是被水洇湿的墨迹，边沿正在一点点化开，从色泽的逐渐变淡，到开始逐渐消散，由树冠开始，一点一点化作虚影。

　　借着树干的半透明化，洛魂才见到，在槐树从地面隆起的树根侧旁，竟也有一具骸骨，与那秘境中所见一模一样。只是先前自己来路的方向被遮挡，并未发觉而已。

　　这里也有骸骨？

　　那么，恶魔的骸骨，究竟是在秘境中，还是在此处槐树之下？

　　还不及待洛魂思考，那具骸骨也开始变淡，像是被风吹散的灰烬，从边沿开始一点一点剥落与消融，到最后，只剩那颗头骨。

　　它躺在泥土里，黑洞洞的眼眶对着天空，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恍惚间，似乎又听见那道沙哑的声音，在说着或沉重或愤懑的往事。

　　再往后，头骨也散了，化作点点流光，飘散在清晨的阳光里，与那老槐树最后的一点虚影交融在一起，转瞬便没了踪迹。

　　山林寂静。

　　说是静谧，其实也不然，起码鸟雀还在叫，起码山风还在吹，日光从枝叶间洒落，一切都仿佛和来时一样。

　　只有那棵老槐树，没了。

　　只有那具骸骨，没了。

　　如梦似幻，如梦泡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