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世红颜》南城久玖

548、第96章 旧忆·生翼骸骨 姗姗来迟的

　　开春了。

　　药田里的雪化尽，露出底下黑黝黝的泥土。那些猫了整个冬日的药材，争先恐后地冒出头来，嫩生生的，像是商量好了要一起吓人一跳。

　　洛魂也是在某天早晨被吓着的。

　　他爬梯子上了二楼的层板，准备把几捆干稻杆丢到楼下。由于屋顶是斜顶，在往低矮处走时，没太注意，脑袋便撞到了横梁。

　　于是，他恍然惊觉，去年上来还能走得顺顺当当的地方，如今竟然需要微微低头了。

　　他在楼板上看一眼院子里的伊伊。

　　小丫头正蹲在井边洗脸，站起来时，袖子明显短了一截，露出手腕上一圈细细的白。她浑然不觉，只是用湿漉漉的手抹了把脸，仰头看他：“阿兄，看什么？”

　　“你裤子短了。”洛魂道。

　　伊伊低头一看，果然，裤腿吊在脚踝上边，像是故意卷起来的。

　　她愣了愣，随即笑了，跑进屋里找老妪告状，理由是“阿兄说我衣裳破了”。

　　老妪正纳鞋底，闻言抬头，打量她一眼，点点头，温声道：“是短了，赶明儿扯块布，给你做新的。”

　　伊伊美滋滋地跑出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正忙碌的洛魂。洛魂笑着跟她说，不急，明天再惩罚她这般告状。

　　“阿兄，什么惩罚还非得留到明天？”

　　“明天你就知道了。”

　　“哼，就会卖关子。”

　　“不卖关子哪儿还有期待感？”

　　结果，明日洛魂便递给伊伊一个布包，伊伊问他是何物，他还不肯说。

　　不说便不说嘛，又不是不会打开来看。

　　伊伊打开，瞧见里头是一套新衣裳。青布面的，细棉里的，针脚细密，大小正好。

　　她愣了半晌，抬起头，眼睛亮得能照见人影：“阿兄，你什么时候买的？”

　　洛魂按了按她的脑袋：“你猜猜昨天我为何说要今天？这就是罚你试试我买的衣裳。”

　　“阿兄心口不一哦！”

　　伊伊抱着衣裳跑进屋里，再出来时，整个人便焕然一新。她在院子里转了两圈，新衣裳的下摆旋起来，像一朵刚开的花。

　　“好看吗？”

　　“伊伊穿什么都好看。”

　　“那你怎么不笑？”

　　洛魂莞尔。

　　伊伊嫌弃地看了他一眼，跑去找老妪炫耀了。

　　当然，老妪也给她缝制了新衣。

　　过了得有半个来月，伊伊也抱着一个布包，递到洛魂面前。

　　“给。”

　　洛魂打开，里头是一双新鞋，绣着细细的云纹，针脚显得有些歪歪扭扭，却看得出是用足了心思的。

　　“你做的？”

　　“嗯。”伊伊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跟婆婆学的，做了好久，你试试合不合脚。”

　　洛魂低头看着那双鞋，看了好一会儿，才坐下来换上，随后站起身，走了两步。

　　伊伊在旁边紧张地看着，等他走回来，迫不及待地问：“怎么样？”

　　“很好。”洛魂笑道，“伊伊的手艺足够出师了。”

　　伊伊笑了，眉眼弯弯，似乎比那日得了新衣裳还高兴。

　　最近，老妪开始让伊伊试着给人抓药了。

　　起初只是些简单的方子，风寒感冒、脾胃不和之类。伊伊对着方子，一味一味地抓，品类与分量分毫不差，抓完了还要再检查确认无误，才递给客人。

　　老妪夸她做事踏实。

　　而天气渐渐暖和些了，老翁却还是怕冷。

　　往年这时候，他早该在药田里忙活了，翻土、除草、看那些药材的长势，能从日出蹲到日落。今年倒好，日头升到三竿高，他还坐在门槛上，眯着眼晒太阳，像一只打盹的老猫。

　　许是，这个冬天冷且长吧。

　　老妪从院里经过时，回屋拿了件薄袄子，搭在他腿上。

　　洛魂和伊伊从镇上回来时，递给老妪一包红糖，说是何掌柜买的，给二老补补气血。

　　老妪收下，说明儿个让他替他们二人谢谢何掌柜。

　　洛魂应下。

　　日子还是平平淡淡，但也平平稳稳。

　　等到药田里的活计少了些，他便多了些时间修行。孟阁主那本手札他已翻得滚瓜烂熟，里头许多道理，光靠枯坐体悟是不够的，还得在行走坐卧间慢慢印证。

　　这日还未破晓，他便如往日般寻了处僻静的山坳，在一块青石上盘膝坐下，闭目调息。

　　修行的又一大好处便是，睡眠的时间无需那般长了，可以用于修行，同样可以恢复精气神。

　　林间有鸟雀啁啾，有山风穿叶，有溪水在远处潺潺作响。洛魂的呼吸渐渐绵长，与这山间的声响融为一体。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睁开眼。

　　不对。

　　方才那一瞬，他分明感应到一丝波动，像是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涟漪散开，又很快消失。

　　不过，这股波动并非来自外界，而是来自他体内的玄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微微颤动了一下。

　　他凝神感知，却再无踪迹。

　　换作旁人这般年纪，或许便当作错觉，或是忽然岔了气之类的小问题，一笑置之。但洛魂这一年多经历得太多，分外警觉，于是站起身，目光扫过四周。

　　山林寂静，并无异样。

　　他静立原地，似乎在等待什么。

　　直到那牵引他的波动再次出现，他敏锐地捕捉到了方位，约莫百十步的距离。只是片刻犹豫，他便将木剑提在手中，放轻脚步，往那个方向摸去。

　　仅仅百十步的距离，以他如今的脚力，不过须臾之间。不过，他走得并不快，呼吸都压到最低，仿若鬼魅行径。

　　山间的林木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到最后几乎遮天蔽日。他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枝叶层层叠叠，透不下几缕阳光，像是进入了另一个天地。

　　先前，有这样的地方吗？

　　他有些困惑。

　　又走了片刻，他忽然停住。

　　前方豁然开朗，仅在目光中央有一棵老槐树。

　　那槐树极大，树干粗得几个人都抱不过来，树冠遮了得有小半亩地。但让它显得诡异的不是大小，而是没有叶子。

　　明明早已开春，周遭草木都已抽芽，这老槐树却光秃秃的，仅有枝丫虬结，像是枯死了一般。

　　但更诡异的是，如若真有这么一棵又大又奇怪的老槐树，老翁不可能不与他说的。毕竟，老翁知晓他常来山中练剑。

　　洛魂心觉不对，在原地踌躇。

　　片刻之后，那股波动再次出现。只是表现上却不是细微涟漪，而是如汹涌潮水，从他体内玄气中猛地涌出，与老槐树之间仿佛连起了一道无形的桥梁。

　　他还来不及反应，老槐树树干上皲裂的树皮忽然亮了起来，那是一种奇怪的紫光，唤起了洛魂一些糟糕的回忆。

　　不过，这仅仅是纯粹的紫色，而非那奇诡的紫黑。

　　但不论怎么想，这都不是什么好兆头，应当尽快保持距离。

　　洛魂转身便跑，但跑出没两步，身后便传来一股无可抗拒的吸力，分外霸道，将他整个人凌空拔起，往后拖去。

　　他来不及挣扎，甚至来不及喊一声，眼前便是一片刺目的紫光。

　　忽然，便没了意识。

　　也不知过了多久，洛魂睁开眼，直到适应以后，眼前的景象才逐渐变得清晰。

　　这是一片草地，四周被浓郁的雾气包裹，能见度也就数十丈罢了，目之所及皆是草地，见不到其余任何物事。

　　他坐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一切如常，没有受伤，木剑也在身边，并无异样。

　　洛魂定了定神，将木剑握在手中，这才有心思仔细打量四周。

　　雾气太重，看不真切。他便试着往前走了几步，脚下是柔软的草地，踩上去没有声响。回头一看，来路已被雾气吞没，辨不清方向。

　　他索性闭目感应片刻。

　　体内玄气平静如水，再没有先前那般异动。只是隐约觉得，某个方向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唤他，与先前在外所感受的几乎如出一辙。

　　他睁开眼，往那个方向走去。

　　雾中不知走了多久，四周始终是同样的草地，同样的白雾。若非脚下地势微微起伏，洛魂几乎要以为自己一直在原地踏步。

　　忽然，前方雾中现出一点轮廓。

　　洛魂放慢脚步，握紧木剑，缓缓靠近。

　　那是一块异常巨大的石头，表面生满青苔，旁边倒着一具残缺的骸骨，初看的确有些骇人。

　　洛魂驻足，仔细打量。

　　这骸骨难以辨明是什么生物，起初以为是人，但细看之下，能知晓人骨没有这般粗大。只看这残缺的部分，如果是类人形，恐怕起码得有两人多高。更奇怪的是骸骨的宽度，那细长的碎骨，是翅膀吗？

　　长着翅膀的巨人？

　　光看着残缺的骸骨实在看不出来是什么东西，但洛魂怀疑，即便是完整的，他也看不出来。

　　或许是什么变异的灵妖？

　　令他在意的是，骸骨的手指旁落着一枚珠子，很小一颗，木纹隐隐，瞧着像是木头所制，却有种玉石般的温润。

　　他本是谨慎的，完全不想触碰。但下一刻，却不知为何，鬼使神差地拾起了它。

　　珠子触手生温，内里隐约有流光闪动。他试着将一丝玄气探入，却见一线紫光闪动，玄气骤然没入了紫光。

　　下一刻，他的脑中忽然浮现出一方空间，约莫丈许见方，里头有着一些瓶瓶罐罐。

　　这是……储物之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