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世红颜》南城久玖

518、第66章 异变的怨魂，碎裂的心

　　又是一日过去。

　　其实这已经是到黎川府的第四天。第一天夜里，二人便在饭后，借着考察风土人情的名义走过了不少地方，但并未发觉和息壤之力相关的线索。

　　第二第三天，她们更是几乎将全城都走了个遍，依然一无所获。

　　抵达这息壤之力的根源所在，颜霜的感应基本宣告了失效。在这遍地都能觉察到息壤之力气息的城中，不论在何处的感受都相差不大，也无法以此判断距离远近从而锁定，只好靠自己。

　　不过，她们很快便有了新想法，不如去城外看看。

　　于是在这一日，二人自北门离了城区，只是到了城外，苏璃便有了些莫名其妙的感觉，好像，自己应当是认得路的。

　　认得什么路？

　　苏璃不知道。

　　颜霜也没问。

　　循着苏璃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牵引，二人逐渐偏离了人烟稠密之处，向着北方而去，走向连农田果园都不曾有的荒凉山区。

　　越往深处，道路越发崎岖难行，林木并不茂密，甚至显得有些稀疏，但狰狞的枝丫还是一次次阻拦着二人的步伐。而苏璃的执拗心也被勾了上来，偏要看看自己心中所挂念的，究竟是什么地方。

　　也不知行了多久，当天边云霞再次浸染上温意的橘黄时，峰回路转处，竟出现了一座石亭。

　　这座石亭比先前在兴岗府所见的那座更为古旧，几乎完全被深碧色的藤蔓与苔藓覆盖，石柱上的裂纹甚至都清晰可见。檐角悬着的铜铃锈迹斑斑，在晚风中摇晃，发出沉闷而沙哑的声响，在这远离尘嚣的山林中更显幽寂。

　　苏璃心有所感，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下，目光再次被牢牢吸引。

　　当日所见萌生的既视感，似乎有了源头。

　　这座深藏山间的古旧石亭，沉默地立于暮色之中，周遭万籁渐寂，唯有那未完全锈死的铜铃，还能有几分声响，似是往日回音。

　　苏璃站在石亭当中，往外看去，便能瞧见在更远处的山间，立着一块小小石碑，以及一座小小茔冢。

　　苏璃的心，忽然便咯噔了一下。

　　她也不知晓心中这股隐隐的心痛从何而来，但既然自己出现了这等反应，那么那座小小的茔冢，便与自己关系匪浅。

　　要去看看吗？

　　“你要去看看吗？”

　　颜霜不知何时走到了她的身边，透过枝丫与巨石，她也便瞧见了那座孤独的茔冢，向苏璃问道。

　　“嗯，我想去看看。”

　　苏璃道，抬首时，眼中水雾迷蒙，心中那股莫名的痛心愈发清晰。

　　“好。”

　　颜霜轻轻揽住苏璃的腰身，足尖轻点，两人便如一片轻盈的云朵，飘然掠过巨石、飞过谷涧、跨越山水，最后落在了那座小小的茔冢之前。

　　离得近了，更觉此地的孤寂与荒凉。冢不大，只是一个小小的土包，上面长满了不知名的野草，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冢前立着石碑，表面布满了深色的苔痕与裂纹，显然已经是经过不知多少年的风风雨雨。

　　苏璃蹲下身，轻轻拂去石碑上的苔痕，便露出斑驳石面上依稀可见的刻痕。然而，时过境迁，苏璃只能勉强认出寥寥几个残缺的笔画。或许是石碑的石料不太好，又或是风吹日晒与藤蔓苔藓侵蚀，如今完全看不清具体写了什么字，任她如何转换角度去看，也无法辨得。

　　她仍是不死心，指尖沿着那些模糊的刻痕细细摩挲，仿佛能通过这冰冷的触感，触摸到很久很久以前同样抚摸这块石碑的手。

　　她不知道这冢中埋葬的是谁，与自己、与洛魂又有怎样的过往。但这寂寥的山野，便只有这么一座孤坟，守着无尽时光，却没有人能在坟冢立起以后清扫墓前，点上几柱线香。

　　颜霜安静地立在她身后，为她挡去些许山风，没有出声打扰。而她也看着那块石碑，心潮起伏。

　　那块石碑上的字迹，虽然模糊不清，但她还是能认出来出自于谁。是了，石碑上刻的字，若是保存妥当，留存上千年也未尝不可。然而，大抵是因为这无遮风挡雨处的环境太过恶劣，加之当初刻字之人哀莫大于心死，力道尚浅，才会在二百余年之后的今天淡了刻痕。

　　她甚至还知道，茔冢中的是谁。

　　曾经在恶魔 岛，苏璃因得到记忆珠而陷入沉睡以后，兰尔索斯给她讲了个很简短的故事。虽然那恶魔说故事很漫长，但他本质上是受困于恶魔 岛的，知悉的也并不详尽，三言两语便结束了话头。不过，凭借着她自己的了解，大概也能明白过来故事的大题脉络。

　　茔冢中埋葬的，正是这故事中的另一位主角。

　　洛魂的亲妹妹，洛伊伊。

　　那个……据说长得和奏有七八分相像的女孩。

　　当颜霜也沉浸在往昔的记忆中时，一丝诡谲的异动引起了她的警惕。她立即回过心神，瑶琴朱雀已然在手，便将目光投入到脚下的土地之中。

　　琴弦微微颤鸣，而颜霜已将心神沉入到同朱雀的感应之中。溯着先前所感的异动，她的感知迅速蔓延而下，但这一次，并没有深入多少，她便看见了……

　　满目的紫黑之色！

　　那种尖啸着的、仿若万千恶鬼嚎哭的扭曲液体！

　　颜霜霍然睁眼，拉住苏璃，便欲起身而去：“阿璃，此地便是息壤之力的祸源所在，先退开再做打算。”

　　她毕竟亲眼见证过，当年洛魂仅仅只是贴身沾染上了一点，几乎当场身死道消。如今阿璃毫无防备，若是真被这紫黑色的力量缠上，很难再路过一个老宗主救上一命了。

　　而苏璃听闻颜霜话语，愕然抬头，心境仍在那莫名哀伤之中的她，尚不能消化颜霜此话的含义。

　　下一刻，异变陡生！

　　石碑忽然传出一股无形的巨力死死吸附住她的手指，紧接着连整个手掌都被迫压在了石碑上，全然无法挣脱。全身的玄气也完全不受控制，如洪流般被强行抽入那石碑之中。

　　此时，就连颜霜也无法第一时间将她与石碑分开。

　　随后，苏璃闷哼一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子也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由此可见玄气飞逝给她带来的伤害之大。

　　“阿璃！”

　　颜霜一把扣住苏璃的肩膀，精纯的玄气顷刻间灌注进去，并透过经络在她手中爆发开来，硬生生切断了那股诡异的吸力。紧接着，她将几乎虚脱的苏璃拉开，向后飞去，一同远离了那座逐渐变得诡异的茔冢。

　　洛伊伊的墓，怎么会有这种层次的息壤之力汇聚？

　　这股力量，又是怎么能跨越如此之长的距离去到兴夷山脉以南作乱的？

　　颜霜心念流转，面色冷峻，而此时却涌现出了新的异象。

　　原本长满野草的荒寂土包，此刻竟弥漫出浓郁如墨的黑紫色雾气，带着令人作呕的诡谲与极致的怨怼气息。而昏黄的暮色透过翻涌的雾气，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少女形态轮廓。

　　颜霜拉着苏璃再次远离，在身前立起隔绝的屏障，以免沾染。有部分雾气触碰到屏障，便像是热油浇上寒冰，瞬间将屏障啃噬掉一小块，散发出深紫色的轻烟。

　　颜霜的目光愈发凝重，脑中闪过一道灵光，却怎么也抓不住。

　　而苏璃终于完全回过神来，难受得直拧眉。体内大半玄气都被抽空，哀婉的心境尚未回转，便睁着泪眼，看着眼前那个少女轮廓，明明眼中迷蒙，却总觉得有几分熟悉。

　　直到轮廓逐渐清晰，显现出一张苍白而精致的脸，美得令人心惊。但苏璃在意的不是这个，她顿时止住了呼吸，缘于……

　　这眉眼，竟与奏有着七八分的相似，只是右眼角下少了那泪痣，这才少了几分娇媚，更多几分灵动。只是，此刻她的双瞳却是一片漆黑，流淌着粘稠的紫黑色流光。

　　她周身都翻涌着紫黑色的雾气，长发无风自动，一股混合着无尽悲伤、愤怒以及仿若歇斯底里的癫狂，如同潮水般向四周扩散开来。

　　此时此刻，不仅仅是苏璃怔住了，颜霜也同样愣了神。

　　如果这是洛伊伊的话，兰尔索斯那家伙还真没说错，这真的很像曾经的奏。

　　不过，颜霜也深知现在不是考虑这种问题的时候。不论她生前是不是洛伊伊，但她现在，只是一个怨魂，被息壤之力彻底邪魔化的怨魂！

　　夕阳一点一点被远山啃噬，橘黄色的余晖也渐渐为黑暗所掩，自死亡之地苏生的怨魂，也偏折了她的目光，看向苏、颜二人。

　　那是毫无生气的目光，本是空洞而不见情感，随着雾气涌动，却逐渐多出几分怨怼与疯狂。

　　她歪了歪头，嘴角咧开一个充满恶意的弧度，夸张到非人所能为，此时的面目也如厉鬼般可憎。紫黑色的流光在她眼中奔腾，仿佛构筑成旋涡般的深渊，要将所见之人的灵魂都吸摄而去。

　　“为……什……么……”

　　仿佛由无数怨念拼接而成的音节沙哑而破碎，从她喉咙里艰难地挤出，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泣音与诡笑，响彻于这暧昧不清的黄昏之后。

　　苏璃的心，忽然便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