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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领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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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身大事”一解决,隔天涂星就被叫回老宅。
三层高的小洋楼,院子里,花团锦簇的绣球代替了月季,大概是女主人的新兴趣。
涂星始终不太喜欢这儿。
虽然房间几次翻修过,方便且舒适,却总萦绕着股令他讨厌的腐朽味。
恰如此时。
急于拉儿子传授经验,温小云连水都没让涂星喝一口:“我听你爸讲了,联姻的事十拿九稳,顾景现在势头正猛,和他结婚这么好的机会,多少男生巴巴盼着呢。”
涂星挑眉:“所以?”
“所以?”温小云嗔怒地瞪他,“你空有张漂亮脸蛋,没工作性格又不讨喜,姿态总得放低点。”
临近晌午,佣人们忙着准备吃食,客厅只有母子二人,确实是个说私房话的好机会。
大学专业挑了美术,涂星天赋一般拿奖无望,却也正儿八经读完四年,能靠接稿生活得安稳富足。
于是他第N次强调:“我有工作。”
“工作?什么工作?上不了台面的小打小闹,傻子才当正事干,”言语中透露出潜移默化的轻蔑,温小云埋怨,“之前以安要帮忙把画送去拍卖场镀金,你呢?非得拒绝,好心做了驴肝肺。”
她眉头紧蹙,显然在真情实感地替儿子的未来担忧,可说来道去,无一不是对涂星的打压贬斥。
“那换大哥来?”五岁起便放弃和血缘上的父母兄姐互相理解,涂星伸长胳膊拽过抱枕,认真,“他肯定能让所有人满意。”
温小云立刻闭嘴。
长子苏以风并非她亲生,背后还有外祖家支持,几乎是集团公认的继承人,对方要联姻,只会娶个知书达理的名门闺秀。
至于顾景,再英俊再多金也没法传承香火不是?
“……你大哥他喜欢女孩,”艰难组织措辞,温小云讪讪,“都说出钱的是大爷,你这次算高嫁,当然要谨小慎微……”
耳尖听到二层传来的响动,涂星果断转移战火,扬声:“爸,妈让你给我找个班上。”
被儿女簇拥着下楼的果然是苏民德。
“怎么心血来潮想工作?”没等老父亲开口,苏以风已经笑着接过话茬,他比涂星年长十岁,单看外表,简直和涂星差了一辈。
最靠左的则是苏以安,和涂星不同,她生得更像温小云,五官柔美,雷霆手腕,今年刚坐稳集团副总的高位。
这三个人,苏民德怕他进公司瞎折腾,苏以风苏以安怕他进公司夺权,涂星瞧得分明,借力打力道:
“怕顾景嫌弃我呗。”
“他敢?”见苏民德落座,苏以风率先表态,“有大哥给你撑腰,你只管像在家里一样,怎么高兴怎么来。”
“是啊,”苏以安跟着附和,“我看顾景是个聪明人,又很喜欢你,不会做些小心眼的糊涂事。”
涂星:“真的?”
“真的!”生怕对方嘴上没轻重,顺口把自己供出去,温小云连忙道,“渴了吧?妈给你倒果汁。”
趁乱得了一通保证的涂星总算满意。
尽管这些场面话,三分真七分假,将来未必能兑现,可单论听感,远比让自己讨好顾景的唠叨顺耳。
或许他的确是“异类”。
涂星想。
常言道,打断骨头连着筋,他却将自己和“血亲”分得极开,像没煮熟的蛋清和蛋壳,隔着层透明的膜。
当然啦,这个家本身就是座戏园。
日日都有人粉墨登台。
商业联姻的意义一半在于资源互换一半在于公开,经过反复的试探商讨,苏民德和顾景最终达成的共识是,先把名分定下,再选个黄道吉日办仪式。
两伙人精斗法,涂星乐得作壁上观,还专门找律师审核过婚前协议,确定双方都没给自己埋雷才签字。
时间转眼来到领证当天。
六月末,愈发拔高的气温热得夏蝉滋儿哇乱叫,涂星告别凉爽的车载空调,在民政局对面的大树下找到了自己的准配偶。
照例是西装,英俊,高大,散发着寒气的高岭之花,却因得姿容胜雪,令人下意识关注到那抹红到诡谲的唇色。
夜访吸血鬼。
涂星脑海中蓦地跳出五个字。
转念一想,对方还真像被阳光赶到了阴霾里,形单影只,乌木似的发丝垂落,不知道摸起来手感如何。
……八成和郁云驰一样?
柔韧,顺滑,涂星神游天外地回忆,他依稀给后者扎过小辫子。
“原本应该亲自去接你,”约莫是觉得理亏,并肩走进登记大厅,男人主动解释,“回S市的航班晚点,迟到很久才落地,抱歉。”
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涂星倒没兴趣计较这种小事。
华国确立《同性婚姻法》不过两年,放眼望去,周围多半是拥抱接吻丢捧花的真夫妻,热闹甜蜜,衬得他们塑料感拉满。
习惯了成为焦点,涂星对各色好奇善意的打量泰然自若。
——左右“原著”已经提前剧透过。
未成想,取号排队的空挡,顾景居然变魔术般从口袋里拿出两枚戒指。
整体是银白色,一大一小,尺寸合适,样子也独特,罕见的曲面设计,似衔尾蛇,又似循环往复的莫比乌斯环。
毫无准备的涂星:?
“仪式感,”压低音量,男人垂着睫毛凑近涂星,“可能会有记者拍照。”
气味清爽冷冽,扣子系到最顶端,他浑身没有一丝潮湿的汗意,像玉做的偶,或是刚拆封的香皂。
听懂对方暗示的涂星按捺住本能的躲闪。
“我不认为狗仔会这么无聊,”抬手,他伸出无名指,“但,小心驶得万年船,勉强配合你一次。”
误会说开的关系吗?
现实中的顾景比书里软化了一点,至少愿意装装样子。
硬要找个词形容,大概是“好感度0”和“好感度20”的区别?由此推论,神秘声音的作用是帮自己泡男人?
一推到底,冰冷的圆环紧贴皮肤,涂星被自己的猜测逗笑。
顾景:“喜欢?”
问这话时,他咬字略重,力气也大了些,捏得涂星有点痛。
“蛮漂亮的,”懒得和阴晴不定的事业脑计较,后者抽出左手,迎着光仔细欣赏一番,礼尚往来,“我帮你戴?”
男人却倏地攥紧戒指盒:“你真的考虑好了?”
“愿意和顾景结婚?”
涂星惊讶,第一反应是对方想悔婚,旋即联想到顾景的身世,鬼使神差地品出点可怜,忍住了没开怼:“嗯。”
抽空做过背调,他清楚,顾氏集团是典型的家族企业。
顾景的亲生父母本为族内旁支,于对方七岁时相继过世,再之后,顾景被返乡祭祖的老爷子看中,几番波折,最终记养在所谓“嫡系”的大伯膝下。
一个无依无靠、靠卖惨讨老爷子怜悯、借宿主家打秋风的穷亲戚,大家拿他当陪太子读书的玩伴、给少爷拎包的书童,就是没把他当自己人看。
直到顾景一飞冲天,高分考入华国最优秀的学府,明珠尘尽光生,大三就被老爷子钦点进公司实习,顾家大伯才醒过神,美名“深造”,匆忙将他打发到大洋彼岸。
乍瞧去,这似乎是个“第一章回国”的豪门狗血故事,主人公打脸逆袭复仇成功,间或夹杂着零星温情。
可换作上帝视角便会发现,老爷子每次都是在儿孙需要敲打时“提拔”顾景,又在顾景真正受到伤害时隐身。
雷声大雨点小的关爱,省力又享有盛名。
顾景天资聪颖,十分明白自己磨刀石的定位。
无奈对方那个便宜大伯实在是个庸才,一儿一女同样不争气,近年来集团财报每况愈下,急需有人出面收拾烂摊子。
若非如此,老爷子也不会在重病后慌忙叫顾景探望,弥留之际改立遗嘱。
本质上是为了扶大厦于将倾。
年幼时母亲车祸身亡,父亲追随母亲而去;年少时被当成影子,苔藓般,灰头土脸小心生存;
长大了还要被养育之恩道德绑架,放弃半数在海外前景明朗的事业,调转战场,拿婚事去救“危楼”。
……从未有谁将“顾景”当做第一选择。
但这些微妙的情绪又极难讲出口。
纵使住在狭窄憋闷的保姆房,纵使频繁遭受冷遇苛待,与绝大多数人相比,顾景的生活仍足以称得上优渥,倘若因此心怀怨愤,回馈他的恐怕并非同情理解,而是“白眼狼”“玻璃心”“我跟你换”之类的暴论。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涂星感慨。
“今天我心情好,”掩耳盗铃般,他虚合眼帘,大发慈悲,“给你三分钟逃跑。”
相应的,后续所有烂摊子全由对方收拾。
回答涂星的是被顾景自个儿套上无名指的银白蛇身。
“是我想岔了,”男人扬唇,“你愿意就好。”
他不常笑,彻底长开的五官深邃而锋锐,这一瞬,竟生出种春风化雨的温柔,依稀重回少年时。
涂星却没再将对方认错。
毕竟,大灰狼永远无法成为小白羊,除非变态。
所幸他只是条远离权利漩涡的咸鱼,毫无敲骨吸髓的价值。
“别傻站着。”附近人潮涌动,抬头瞧见电子屏上变化的数字,涂星皱眉探出指尖,捏起顾景衣袖:
“到我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