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案》happykitten62

6、缺憾

　　“孙伯灵！”
　　坐在房中阅读简册的孙伯灵抬起头，竟然看到鬼谷先生走了进来。他赶忙起身迎接：“先生！”
　　“你快坐下吧，不用行礼了。”鬼谷先生笑眯眯地说着，也在坐席上坐下。“你最近可好啊？”
　　“劳先生挂心，弟子一切都好。先生怎么今日突然来我这里，我也没什么可招待先生的。”
　　“无妨，我也就是碰巧路过，想起这么多年来，我也一直没见过你，所以过来看看。”
　　孙伯灵低下头去：“本该辞官离开临淄之后就去看望先生的，只是鬼谷地势陡峭，我走不上去…还请先生不要见怪。”
　　鬼谷先生笑了笑：“没什么，我就是知道你回不去鬼谷，才来找你的。”
　　“先生这么远赶过来，一定累了吧，不如我为先生安排，在此休息一下，小住几日如何？”
　　正说着，晏晞走了进来。孙伯灵赶忙介绍：“先生，这是我的弟子，晏晞。晏晞，这是我的师父，鬼谷先生。”
　　“鬼谷先生。”晏晞深深一拜。
　　鬼谷先生欣慰地看着他：“真好，为师听说你在齐国的时候，用兵如神，威震天下，现在又见你将你所学传授给更多的人，为师很是为你高兴啊！”
　　“多谢先生。”孙伯灵对鬼谷先生一拜，又转头对晏晞说道：“你叫上他们几个，打扫一间屋子，让鬼谷先生在此小住几日。”
　　“是。”晏晞答应着，走了出去。

　　傍晚，鬼谷先生和孙伯灵坐在房中。
　　“时间过得真快啊，一转眼你都有弟子了。你还记不记得，你刚到鬼谷时候的样子？”
　　孙伯灵笑着点点头：“嗯，那时候我听说先生精通兵学，所以慕名而来，本来还担心先生会嫌我愚钝，不收我，没想到跟先生交谈了几句，先生就让我留下了，我当时还得意了很久。”
　　鬼谷先生淡淡地笑了笑：“为师也许是老了，最近总想起当年的事，想起你，也还是当年的模样。这次见到你，可能是最后一次了…”
　　孙伯灵一阵心酸，抱歉地说：“竟让先生做此伤感之语，是我的不是。”
　　鬼谷先生爽朗地笑了起来：“无妨，生老病死是人生常态，所有人最终都会归于尘土，必然的结局而已，有什么可伤感的？”说着，他转身拿起一样东西：“话说，为师当年在你出山后不久在鬼谷找到了这个，你看，还认不认得？”
　　孙伯灵不由得一惊。鬼谷先生手中拿着的，是半片竹简，竹简的一头有烧焦的痕迹，上面的字已经模糊，但他仍然能认得。这片竹简，正是当年他遵从师命去烧掉的《孙子兵法》中的一片。“这…先生是在何处找到的？”
　　“你当年焚烧竹简的地方，鲜有人去，又被巨石挡住，所以这竹简经过了几次风吹雨打居然也没有损毁。”鬼谷先生把竹简递给孙伯灵：“既如此，这竹简跟你也算是有缘，你留着做个纪念吧。”
　　孙伯灵接过竹简，一瞬间，心头涌上了万千回忆。当年他在鬼谷先生的身边日夜研习《孙子兵法》时，哪知后来会有多少周折变故都因此而起…
　　在鬼谷学习的时候，是他失去亲人之后最快乐的时光。身边尽是同窗好友，还有将他视如己出的鬼谷先生。上课之余，他与师兄弟们谈古论今，下棋弹琴，就算偶尔有争执，也都很快就又和好如初。而师兄弟中与他关系最亲近的，是庞涓。
　　他与庞涓年龄相仿，很快就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友。庞涓生性自负，其他师兄弟都对他颇有微词，但他倒是觉得无妨，左不过，也就是下棋的时候让几局就是了，何况庞涓在其它事上都与他志趣相投，两人之间总有说不完的话，很是快活。他至今还记得庞涓对他说，孙兄，等到我们学业有成了，我们就一起出山去魏国，一起辅佐魏王，一起驾车征战，建功立业。到时候，我带你去我家，我娘做饭可好吃了，一定让你尝尝我娘的手艺。
　　所以每当他成绩出众，得到鬼谷先生的赞许时，即使他看到了庞涓阴冷的神情，他也不相信，庞涓心中会对他有任何的妒恨。
　　也许他真的太渴望有一个家了，家里有这样亲密无间的兄弟，还有娘，亲手为他做一顿饭。
　　直到刑吏手中冰冷的利刃刺进他的双腿，甚至直到公孙阅和赵离把庞涓陷害他的证据拿给他看，他都不愿相信，一切是庞涓所为。他无法忘记曾经单纯的兄弟情，也无法忘记，在鬼谷同窗时，庞涓要带他一起回到家乡的承诺。
　　只是眼前的现实，残忍地告诉他，他再也回不去了。
　　多少个辗转反侧的夜晚，多少次因为残疾而备受欺凌的时候，他都会想，为什么？
　　为什么上天，要让我经历这样的厄运？
　　为什么伤害我的，是那个要带我回家的你？
　　孙伯灵凝视着手中的竹简，当年他遭受如此残害，起因不过是这部《孙子兵法》而已，而这烧焦的半片竹简，又何尝不是他的人生？
　　在鬼谷同窗时所有的快乐和情谊，连同当年出山时那个踌躇满志傲视天下的他，都在酷刑加身的那一刻，灰飞烟灭。
　　从此他的生命中只剩下了无休止的伤痛，复仇，失去，以及——残缺。
　　他回过神来，看到鬼谷先生正看着他。他叹了口气，把竹简还给了鬼谷先生：“这个竹简，还是先生收着吧。”
　　“怎么，你是不愿想起当年在鬼谷时候的事？”
　　孙伯灵摇了摇头：“先生，在鬼谷学习的那些日子，是我最快乐的时候。只是今昔对比，只会徒增感伤而已。其实，我有时会想，很多事，如果当初知道了最后将会是遗憾的结局，是不是还不如就不要开始？因为最初越幸福，最后就会越悲伤，就像我的家人，还有，钟离姑娘…”他的声音哽住了。
　　鬼谷先生正视着他：“结局有缺憾，那么过程就没有意义了吗？”
　　孙伯灵沉默不语。鬼谷先生接着说：“你还记不记得，当年你在鬼谷学习时，为师经常会考你们一些问题？虽然你是每一次都能答上来，但是难道对你那些答不上来或者答得不对、不好的师兄弟们来说，这些问题就没有意义了吗？难道他们不也是在思考这些问题的过程中学到了用兵的知识和道理吗？就像你虽然幼年父母早逝，家中变故，但在那之前，你的家人对你的教导和陪伴，难道对你是没有意义的吗？有些事，看似没有答案，而经历它的过程，又何尝不就是它的答案？”
　　孙伯灵依旧沉默不语。鬼谷先生看了看他，轻叹了一声：“其实，这些道理你都懂，不是吗？”
　　孙伯灵默默地点了点头。
　　鬼谷先生不再言语，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坐着。许久，孙伯灵轻轻地说：“可是，为什么是我…”
　　鬼谷先生转头看着他。
　　“我并没有做错什么，为什么仍然是这样的结局？”孙伯灵的语速很快，仿佛担心一旦停下了就再也没有力气说下去了一样：“为什么当年的那朵花，我每天都认真地浇水施肥，可是我娘最后还是没有看到？为什么明明是庞涓陷害的我，可是他可以在享尽荣华富贵后一了百了，我却还是要做为一个废人活在这个世上，忍受痛苦和屈辱？为什么我这么多年苦苦奋斗，成为了最出色的兵家，却始终都无法亲自征战沙场？为什么，当初我和钟离姑娘经历了那么多辛苦和周折，就差一步就可以在一起，却仍然是错过了？…”他把脸埋在了手掌心，哽咽着低声说：“为什么…”
　　鬼谷先生坐到了他的身边，轻轻地拍着他：“你受了这么多苦，现在把话说出来了也好，别总憋在心里了。”
　　孙伯灵平复了一下情绪，说道：“没什么，先生，我也只是说说而已。”
　　鬼谷先生深深地叹了口气：“为师知道你不甘心，你这些年的经历，为师都清楚，也一直都放心不下你，只是人生本就如此，就算你再努力，就算你没有做错什么，也一定会有磨难和缺憾，这是你无法改变的，为师也无法帮你改变，因为你能够掌控的，只有你自己，你无法决定生老病死，也无法决定别人会对你做什么。但是你可以决定你自己的所作所为，你不需要忘记这些磨难，甚至也不需要去接受这些缺憾，但你同时也可以选择在经历了磨难之后依旧记得曾经的快乐，选择用尽你所拥有的把你有缺憾的人生过得更好。孙伯灵，为师相信这些道理你都懂，那为师只问你一句，既然你的人生已注定要如此艰难，那么，你要放弃吗？”
　　孙伯灵抬起头，望着远方。
　　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过去的自己，在每一个命运的至暗时刻，面对这个问题，给出了同一个答案。
　　因为他心中永远有那一点点星火，可能是母亲，可能是钟离姑娘，也可能是建功立业的梦想，支撑着他一直走下去，不管多么艰难，只为了有一天，能在人生的茫茫夜幕中，看到那一丝微光。
　　他和从前的每一次一样，坚定地说：“不。”

　　第二天早上。
　　“先生，您一定要今天走吗？好不容易来了一趟，也不多住几天。”
　　鬼谷先生笑了笑：“我云游四方，不会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的。”
　　孙伯灵依依不舍地看着鬼谷先生：“这次一别，不知何时还能再见到先生…”
　　鬼谷先生轻轻地摇了摇头：“我年事已高，不会有下次了。”他正视着孙伯灵：“我这次只是想来看看你，毕竟，我所有的弟子中，你是最有成就的，却也是受了最多的苦的，我一直对你放心不下，担心你这些年日子过得艰难…不过现在看到你一切安好，我也就放心了。孙伯灵，希望你永远都不要忘了，昨晚你是怎么回答我的。不管是过去，现在，还是将来，都会有很多时候，你会觉得你看不到希望，但你永远都可以选择向着你要去的方向继续往前走，就算没有结果，也不用怕，因为你在努力的过程中经历的，往往比结果更重要。等到多年后你回头看，也许根本不会记得当时的结果，但你会记得你走过的路，也会看到，正是这些路，成就了现在的你。”
　　孙伯灵低下头去，泪水泫然：“先生，我记住了。”
　　鬼谷先生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但愿有一天，你能脱去你的盔甲，再次感受到世间的清风明月。
　　烈烈风起，吹动着天空中的云层翻涌。孙伯灵望着鬼谷先生远去的马车，突然，他丢下拐杖，趴到了地上，双手撑着已经不能跪的身体，对着鬼谷先生离去的方向，端端正正地叩拜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曾经有人问过我，为什么在我笔下，孙伯灵永远都是脆弱的样子，毕竟，他是一位青史留名的军事家，他的内心，应该是无比强大的。
我也认为他是一个内心无比强大的人，但是首先，他的强大已经被无数人写过无数遍了，再去着墨，也实属冗余了。其次，坚强和脆弱，并不完全是不能共存的。坚强的人并不是要一直压抑情绪，也不是不会有无助、脆弱的时候，他们也会感到受伤，也可能在某些时候突然崩溃，或近乎神经质地质问“为什么是我？”，因为，他们在心里承受了太多太多...但真正坚强的人，可以允许并接纳自己的脆弱，也可以在脆弱之后，仍然奋力向前。他们可以做到不让这些无助和脆弱影响到自己的人生，他们知道他们的人生中有更重要的事，也会在遇到问题的时候把无助和脆弱暂时收起来，集中所有的精力去解决问题，只有在问题解决完了之后，他们才会有多余的精力来感受和消化由这个问题产生的伤害和痛苦。所以我觉得，孙伯灵也是这样，他也一定有脆弱的时候。只是，在脆弱之后，他还是会继续拼尽全力地活下去。
另外，在今天，他的故事变成了一段悲壮的历史，我们会用“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这样的话来形容他，可是在当时，他也许只是想尽自己所能努力地活着罢了。他会有这样的成就，不是因为曾经的苦难，而是因为他的坚强。所以，我认为我们没有必要歌颂、美化他的苦难，也不能因为要写他的坚强就把他的苦难写得好像对他而言是不值一提的一样。那些苦难对他来说，一定是很痛很痛的，如果可以重来，他未必会选择活得这么辛苦。只是那些苦难和坎坷对他而言是现实，所以他不得不面对，不得不集中他所有的精力，让自己活得更好。他也一定会有痛苦和脆弱的时候，但是不管有多么艰难，即使只是活着就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他也永远都不会放弃。而这，就是他的坚强。
世界以痛吻他，而他，终将报之以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