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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布小朋在姐 ...

  •   长篇小说《一座营盘》

      第一章

      一

      傍晚时分,空中飘起了雪花。天气冷寒,路上几乎没有行人,道路坑坑洼洼,布花骑一辆破自行车,艰难地向前行进。她脖子上围一条红围巾,如果不是因为天色已晚,她应该是很醒目的。途中,不知谁家的一只狗,追着她跑了一阵,狂吠了几声,然后无趣地掉头跑进了荒野。
      到达县城西边的粮食局招待所门口时,雪花已经把布花的头发染白了。布花下车,拍打干净头上和身上的积雪,找个地方把自行车放好,落了锁。这时已是晚上八点钟左右。突然天边传来一声隆隆的炸雷,把布花吓了一跳。年底的天气,下雪是再寻常不过,但是天上打雷,却是很多年没有的事了。
      粮食局招待所的服务员告诉布花,接兵的干部都不在,到街对面的三元酒家喝酒吃饭去了。布花不好意思在招待所前厅等人,就踱出来,先是到三元酒家窗户外面转了转,确实听到有操普通话的人在里面喝酒。然后,她回到招待所门口不远处的一棵柿树下,耐心地等。街上的一个大喇叭里正播放国际国内的新闻,国内的新闻,主要是说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在北京召开,全党工作重心要转到经济建设上来;然后又说国际新闻,主要是说越南背信弃义,忘恩负义,武装军警镇压和驱赶华侨等等,声音慷慨激昂。等到新闻播完,布花的脚快要冻僵时,三元酒家门上的布帘挑开了,出来五六个穿军装的人,说话带着明显的酒意,咋咋呼呼往这边走来。
      布花的心扑通狂跳起来,几乎蹦到了嗓子眼。她背过身去,借着柿树的掩护,从棉袄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镜子,飞快地照照脸庞,理了理额边散乱的头发。这当儿,那五六个人过来了,迈着矫健的步子进了招待所大门。但是这时候,布花才发现,她来时积攒的勇气消失得差不多了,她已经没有了跟进去的勇气。
      布花犹豫一阵,决定回去。就在她往停放自行车的地方走去时,一个身材修长挺拔的军官摇晃着,朝她走了过来。她一下子认出来了,这人是接兵连的副连长,姓康,人们叫他康副连长。一个月前,在县医院她陪弟弟布小朋体检时,见过这个人。康副连长可能因为酒后小解,从三元酒家出来晚了。
      康副连长打量了一眼布花。布花脖子上的红围巾是那么的耀眼。
      仿佛地上有磁铁,布花的脚步也被吸住了:“康……康副连长……”
      康副连长问:“你找谁?”
      布花不知该怎样回答,一咬牙说:“就找你。”
      康副连长四下看看,悄声说:“2楼201。你晚一会儿上去。”
      说罢,康副连长晃荡着挺拔的身躯,旋风一般进了招待所大门。
      布花犹豫片刻,没再犹豫,两分钟后,她进了门。她担心值班的服务员会盘问她,她想,如果服务员问她什么,她也许会掉头走掉。但是服务员头都没抬,什么也没说,一切仿佛都是命中注定。
      布花上到二楼,楼道里光线昏暗,长长的走廊里只有三只灯泡亮着,其他的灯泡都像是睡着了。201房间的门虚掩着,没等布花敲门,康副连长就把门打开了一条缝,示意布花快进来。屋里明显地温暖,窗帘已经拉上,大灯没开,床头的小台灯开着。康副连长问布花渴吗,喝水吗?布花说不渴。只有一把椅子,椅子上搭着康副连长的军大衣,没有地方可坐,布花只好怯怯地坐到了床边。康副连长真像是喝多了,说话舌头直打弯,他先是到脸盆架那儿洗了几把脸,又拿起杯子漱了漱口。他说他很少喝酒,今天高兴,征兵任务即将完成,架不住几个战友劝酒,喝了有小半斤,出洋相了。
      “你叫什么?”他问。
      “我姓布,叫布花。”
      “你是哪个村的?”
      布花的装束不像城里人,他一下子就看透了。布花捏着袄角,说:“我家是大王公社胡家庄的。”
      “胡家庄的……我没记错的话,是你弟弟想当兵,对吧?”
      “是。”布花好生感动。喝醉了酒的康副连长居然能记得她弟弟。她赶紧补充说,“体检过了,政审也过了。”
      “我知道。”康副连长说,“屋里热,你把围巾、棉袄都脱掉吧。”
      布花愣了愣,想想人家说得对,就把围巾摘下来,把棉袄也脱掉了。昏黄灯光下的布花头发有些蓬乱,气息是迷人的。等她抬起头来时,看到康副连长正痴痴地望着她,离她那样近,眼里似乎有小火苗蹿出来。布花吓了一跳。然而没等她有什么反应,康副连长一把抱住了她,一种她从来没闻到过的浓烈的男人气息,瞬间击倒了她……她迷迷糊糊地说:“我兄弟叫布小朋。”
      她又说:“胡支书的儿子胡一宫也想当兵。可村里就一个名额。”
      她又说:“我兄弟身体条件比胡一宫好,可武装部不让我兄弟走。”
      康副连长的嘴巴堵住了她的嘴。她一时透不过气来,挣扎了几下,呜噜着继续说:“胡一宫满脸疙瘩不说,脚底板还是个平的……”
      后来她又说:“我兄弟上过高中,胡一宫初中都没毕业,我兄弟文化比他高……”
      她还说了一些话,后来连她都记不得到底说了些什么。再后来就是一阵尖锐的疼痛,她喊叫了一声,眼泪淌下来了。他在上面说着酒话、疯话、难听的话,过了一会儿,他停下来,居然头一歪就睡着了。

      二

      半夜,布花骑车回到离县城三十里远的家。雪停了,路上很滑,回家途中摔了两跤,疼得眼冒金星,她不敢停顿,爬起来接着骑,恐惧一直伴随着她。到了家,顾不上点灯,她往床上一倒,衣服没脱就睡了。睡梦中觉得像是有小鬼缠身,弄得她浑身疼痛不堪。
      天蒙蒙亮时,住在胡同北头的三叔喊醒了布花,说:“你还睡得着呀?小朋一夜没回家,你不知道吗?”布花当然知道,昨天下午小朋惹了祸,从昨天下午到现在,一直关押在牛棚里,有两个基干民兵持枪看守。这事全胡家庄的人都知道了。
      布小朋身材虽不高,但身体结实敦厚,力气比一般人大,尤其是他遇事胆大不要命的性格,让他多次闯祸,更让姐姐布花头疼不已。他们的爹娘死得早,爹娘死得早是因为他们的爷爷是地主,地主爷爷解放前不是地主,是穷人,生性好赌,把家里不多的家产输得一干二净,就差卖老婆了。但是谁也没想到,他自己更是做梦也想不到,临解放的时候,他时来运转,一夜之间赢下了四十多亩土地,把村里最大的地主胡老瓜赢得差点上吊。如此一来,爷爷成了胡家庄最大的地主。
      然而,四十多亩土地的地契拿在手里还没暖热乎,土改工作开始了,他们的爷爷立马就傻眼了——按照划定成分的具体规定,他们的爷爷板上钉钉是地主成分,而原地主胡老瓜只划了个中农。按照镇压□□的具体规定,他们的爷爷在镇压之列,一颗子弹就送他见阎王去了。
      因为爷爷是被镇压的地主,他们的爹娘在人前始终抬不起头来,是胡家庄最下层的人,干最重的农活,挣最低的工分,每逢遇到斗争大会,时常被拉去游街陪斗。布小朋十岁那年,父亲终于精神崩溃了,先是疯掉,不久,在村外的歪脖子枣树上把自己吊死了,又过了两年,母亲喝农药而死。这一切一切的家庭变故,后来布小朋都归罪于祖父的好赌。如果不是他好赌,他们一家人的命运绝对不是后来的样子。所以布小朋这辈子最烦、最恨的事情就是赌,他甚至连打扑克牌、下象棋这类的娱乐活动都不参加,更不用说打麻将了。
      布小朋比姐姐布花小三岁。姐姐布花其实更像是妈妈,为了这个弟弟,真是操碎了心。他上初中就因为打架被公社中学开除,布花找到中学校长,给人家下跪,求人家让她弟弟回来上学。校长法外开恩,同意第二年让他回来复读。问他为什么打架,他说是别人找事,侮辱他,欺负他。别人就说:“你一个地主崽子,我们不欺负你,又能欺负谁呢?”最后他实在难以忍受,被迫还击,不过是下手重了些,把人打伤了,造成了恶劣后果。
      布小朋好赖初中毕业,考上了高中。这已经是胡家庄的孩子里文化水平最高的了。在这之前,胡家庄共出过三个高中生,其中两个入伍后提了军官,一个进城当了工人,端上了铁饭碗,这让布花看到了希望,淘气、刚烈、不服软的弟弟,或许会有一个好前程。
      然而,他仅仅上了一年高中,又被县中学开除了,原因还是打架。班上一位男生死皮赖脸追求一个女生,在路上拉拉扯扯,女生气哭了,男生还不罢手。碰巧被他碰上,他喝令男同学住手。男同学说:“哪里冒出个臭虫,轮到你说话?”他不说话,瞪眼看着男同学。女生趁机跑了。男同学气急败坏,指着他鼻子说:“日你姐,你瞪什么牛蛋子眼?关你屁事!”天底下所有骂人的话,在布小朋听来,“日你姐”是最恶毒的。于是,他头一大,脑袋一响,就由不得自己了,一拳猛捣过去,男同学鼻梁当即就塌了,鲜血流到胸前,像是衣服上画了个红色的火炬。
      这下他闯祸闯大了,因为男同学的爸爸是县革委会的副主任,母亲是组织部副部长。男同学紧接着被送到县医院做了鼻梁正骨手术,所幸没有破相,不然他非被拘留不可。说实在的,人家男同学的家长并没有太难为他,一没让他赔钱,二没让他赔礼道歉。但是学不能再上了,县中学宣布开除了他。
      这时候,布花已经没有气力再去求人了。面对这个熊弟弟,她能有什么办法呢?她恨极了,气得说不出话,扑上去狠狠咬了他一口,在他左胳膊上留下了两道牙痕。几年之后布小朋谈恋爱,女朋友揪着这两道牙痕不放,坚持认为他以前谈过女朋友,连牙印都留身上了,还有什么好抵赖的?布小朋告诉女朋友,是姐姐留下的,不信,可以给姐姐写信问问。
      他退了学,身体更结实了,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下地干农活。他并不偷懒,干活也舍得下力气,但就是不得要领,本来挺简单的农活,他学起来很费劲。而且他话更少了,基本不同外人说话,没有一个玩伴,谁都不愿意同他交流。布花看在眼里,愁在心里,照这样下去,用不了几年,他的结局就会像父亲那样,疯掉是必然的,上吊也不是没有可能。
      天无绝人之路。这一年,家庭成分不好的孩子也可以考大学了,也可以参军入伍了。布花让弟弟到学校报名参加高考。他不去,说报了也没用,肯定考不上。布花知道他说的实话,虽说上了高中,但他的成绩是见不得人的。那么入伍呢?他也不想去,说:“咱这样的家庭,到了队伍上,也不会有啥出息,当几年大头兵回来,屁用不顶,还得重新回到田里干活,图什么呢?”
      布小朋不愿走的最直接的原因,是他舍不得离开姐姐。他走了,姐姐一个人怎么办呢?有人欺负她,谁给她撑腰?布花看出了弟弟的心思,说:“男人就得出去闯闯,天下大着呢,你不出去转转,一生枉为男人。你留在胡家庄,顶多混成胡支书那样,可你能吗?你混不到他那个份儿。”布花又说,“你别舍不得我,你留下来,反而是我的拖累,没有你,我活得更好。”
      布小朋答应布花,去武装部报名。
      按说布小朋的运气不坏。一九七八年,因为越南不断地挑事,这一年的中越关系急转直下,明眼人都能看出,打一仗似乎难以避免了。因为要打仗,征兵工作就不如往年那么热闹红火,冷清了许多。家庭成分不好的布小朋居然没被别人找茬挤下来,体检、政审一路过关。只是到了最后的定兵阶段,出了一个岔子。

      三

      胡家庄只给了一个入伍指标。支书胡胜的儿子胡一宫起初并没有报名,他是半道上斜插进来的。胡家打的算盘是,让儿子到部队上锻炼一下,争取入党,复员回来接父亲的班。胡家庄总得有一个支书,胡胜年纪渐大,换上别人他不放心,让儿子接班那是再好不过了。
      于是,因为名额问题,胡一宫就和布小朋发生了冲突。
      昨天下午,布小朋在家闲得无聊,就到村北的大田里转悠,看能不能捉一只野兔,马上就到阳历年了,他想给姐姐弄点肉吃,补补身子。这一阵为他当兵的事,姐姐操心操得眼圈都青了,显然是牵挂太多,夜不能寐所致。
      野兔没碰到,回来路上,在村北的小石桥上,却与胡一宫相遇。胡一宫身边还有两个帮手,一个是他表弟李相,一个是村会计的儿子胡正海。胡一宫坐在石桥墩子上抽烟,李相首先发难,横在布小朋面前,说:“布小朋,你为啥要当兵?”
      石桥很窄,只能过一辆马车。李相往布小朋面前一横,他就没法通过了。
      “我也不知道为啥。”布小朋说。
      “你连为啥都不知道,还想去当兵?地主小崽子就是没觉悟,你这操性,出去也是给胡家庄丢脸,不如留家种地。”
      “这事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得公家定。”布小朋克制着,不想马上动手。他知道,这回动手是免不了啦,对方三个人,摆好了架势,只等胡一宫一声口哨,李相和胡正海就会扑上来。而只要一动手,打伤一个人,当兵的事,基本就泡汤了。
      “想当兵可以,叫我一声爷爷,从我□□钻过去,我表哥就把名额让给你。”
      布小朋扭头想往回走,他不想惹他们。但是,胡一宫吹了声口哨,胡正海抢到他前头,挡住了他。一前一后,都有人挡着,这仗想不打,不可能了。布小朋说:“你们让开,让我过去。”
      胡正海说:“你别想从我身边过去。”
      李相说:“你也别想从我身边过去,除非钻裆。”
      那就是说,布小朋要想过去,只能跳河了。小石桥下面的小河,水并不深,上面结了一层冰凌,跳下去,裤子肯定会湿掉。布小朋犹豫着,是豁出去跳河呢?还是钻裆?其实他看清了,不论是钻裆,还是跳河,都还没完,胡一宫的计谋是想破坏他当兵,那就是激怒他,让他惹上祸,让他当兵的事情落空。人家父亲是村支书,如果真想争,是争不过人家的,当不上就当不上吧,这个兵他原本就不是特别想当,是姐姐逼着他当的。想到这儿,布小朋就不想受辱了,就想痛痛快快打一仗。于是,他假装要钻裆,头一沉,猛地朝胡正海肚皮上顶去,胡正海倒退几步,仰面倒地。身后,李相挥拳来袭,他躲开,顺势一脚,把李相踢到了桥下的水中。胡一宫一看不好,想溜,打红了眼的布小朋哪能让他轻易跑掉?快步追上去,几下就把他打倒在地。如果这时候布小朋收手,什么事情都好说,毕竟是三人挑衅在先。但是,布小朋是个疾恶如仇的人,他把多年受的怨气,多年来的愤懑不快,都发泄到这三个人身上,他先是把胡一宫拖到桥上,扔到桥下的水中,又把疼得岔气哎哟直叫唤的胡正海丢下了小石桥,结果胡正海的脑袋触碰到了水底的一块尖石头,额角当即就破了,脏兮兮的河水,泛起了红色的气泡。
      这件事情被胡支书定为恶性伤人事件,受伤者胡正海被送往公社卫生院救治,所幸没有生命危险,只需要扣掉布花家的二百个工分,就能补上医药费。布小朋应征入伍的资格,村里紧急报往公社武装部,公社武装部又紧急报往县武装部,看来拿掉他,是毫无疑问的了。
      布小朋被关进了村里的牛棚,也就是圈养大牲畜的地方,由两个民兵看守。布花一急之下,才去了县城——这些你都知道了。
      这一夜布小朋睡得踏实,牛棚里虽然气味不佳,但暖和,听着牛、马倒嚼的声音入睡,像春夜听着雨声入睡那样,感觉格外的幸福。以至于有人踢了他一脚,打搅了他的好梦,令他好生不满。他睁开眼,就看到了康文定。
      康文定就是康副连长。凌晨,康文定酒醒爬起来上厕所,回来看到床单上的一片血迹,他吓了一跳,蒙眬间想起昨夜的经历,他坐不住了,吃过早饭,就到县武装部问了问相关情况,又给接兵连张连长打了个招呼,从武装部要了辆吉普车,从县医院带上一个外科医生,立即赶到了胡家庄。他先去了支书胡胜家。
      胡一宫正好在家。康文定让外科医生仔细检查胡一宫的两只脚,看是不是有一只脚足底弓完全消失,属于扁平足。这是当兵所不允许的,因为无法长途行军。胡胜一看就明白了,拦住医生说:“不用检查了,我儿不合格。”
      康文定说:“胡支书,对不起了。”
      胡胜指了指一个小收音机,说:“南边要打仗了,我儿不能入伍,不能去打仗,是我对不起国家。我是老党员了,真想为国家做点啥。”
      康文定说:“胡支书觉悟好高,我们年轻人差太远了。”
      说起昨天打架的事,胡支书一下子都拦了过来:“不怪布家小子,他一个人怎么敢对三个人动手?肯定是被逼的。康副连长,你想办法把这个孩子带走吧。”
      康文定说:“谢谢。我争取。”
      胡胜最后一句话,让康文定犹豫了一下。胡胜在送康文定出门的时候说:“布家小子,将来要么是个大英雄,要么是个大奸贼。就看他的造化了。”
      穿军装的康文定就这么站在了布小朋面前。
      布小朋赶紧爬起来。他是在草堆里睡的觉,头发上、身上沾满了草屑,眼窝里糊着眼屎,这使他看上去很狼狈。康文定喜欢干净,所以脸膛黑红、衣服破旧、不讲卫生的布小朋,并没有给他留下一个好的第一印象,一瞬间他甚至想扭头就走。但是,昨晚的经历,让他拔不动腿,他不忍走掉。
      康文定上上下下打量一阵布小朋。看上去,他的身体健壮结实,这一点毋庸置疑。康文定出其不意朝他前胸捣了一拳,他身体只是摇晃一下,随即稳稳当当立住。
      “当过□□吗?”康文定问。
      “没有。”
      “为什么不当?”
      “我没有资格。我家成分不好,是专政对象。”
      “幸亏你没当,你如果是‘□□’中□□分子,你这辈子就完了。”
      布小朋笑了笑:“我一没资格,二年龄小,没赶上趟。”
      布小朋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这在农村孩子中比较少见,康文定马上转变了对他的看法:“说说你为什么想当兵?”
      在当时,人们一般回答:“当兵为了保家卫国。”如果布小朋也这么说,康文定认为再正常不过。但是布小朋却没这样说,他说:“我在家是我姐的拖累,我不能帮她,光给她添乱,我出去,我姐就能过正常日子了。”
      康文定又问:“你怕死吗?”
      布小朋想了想:“人人都怕死,就看值不值。”
      “如果让你上前线,你怎么想?”
      “还能怎么想?让去就去,不让去就算。既然去了,死那儿也不后悔,至少可以混个烈士吧?我姐以后就是烈属,国家管着,就没人敢欺负了。”
      这都是大实话。就在这一瞬间,康文定决定,把布小朋带到A基地去。而一分钟之前,他想到的是,让他穿上军装就可以了,至于他分配到哪个部队,新疆也好,西藏也好,广西也好,云南也好,他就顾不得那么多了。
      布小朋当兵的事,就这么定下来了。康文定告诉他,填表时,想着点儿,成分一栏,不要填“地主”。
      布小朋不解:“那填什么?”
      “富农……中农吧,就填中农。”
      “可我家成分是地主。”
      “你家有多少地?”
      “现在一亩没有。”
      “没有地,你充什么地主?你填地主,多难听啊?记住,就填中农,我给公社交代一下,叫他们盖章时不要为难你。”
      康文定在村里待到晌午时分,就回县城了。布花原打算留下他吃饭,家里还有一只老母鸡,正好派上用场,老母鸡给亲人解放军吃,天经地义。布花早早把鸡炖好,自己不好意思去叫人,就委派三叔代她去喊人,三叔赶到牛棚时,康文定前脚刚走。
      炖好的鸡肉自己舍不得吃,布花想了想,端到了胡支书家。胡一宫昨天掉进冰水里,受了惊吓,兵也当不成了,布花觉得对不住人家,让一宫兄弟补补身子吧。布花刚走,胡支书的老婆就把一盘子鸡肉倒进了猪圈:“我还怕她下了毒呢。”
      布小朋家的祖坟在村西的荒坡上。说是祖坟,其实只有父母的坟,老地主两口子的坟早被刨过无数次,尸骨无存。布花把两个苹果、两个梨放在父母的坟前,自己先跪下了。布小朋犹豫一阵,也跪下了。
      布花说:“爹、娘,我兄弟他长大了,要当兵去了,以后我就管不了他啦。”
      布花又说:“以后你们也不要牵挂他,他走得远远的,不常回来了,到他老了的时候,再回来看你们。”
      布花收回目光,看着布小朋:“你当着我面,给爹娘起个誓。”
      “起什么誓?”
      “就说你当兵要走,以后不回来了,就留在外面世界了。”
      “……为啥不回来?”
      “回来干什么?这儿不是你待的地方,你得找适合你待的地方去。你起誓,就说再也不回来了。”
      他明白了,姐姐不想给他留后路,不想让他有后路,才逼他起誓的。他还是不甘心:“我总得回来,给爹娘上坟。”
      “不用,我替你上。”布花态度决绝。
      他只好起誓:“爹、娘,过几天我就走了,到哪儿我不知道,但我以后不常回来了……”
      “不行!就说你不回来了,再也不回来了!”
      “可这儿是我的家。”
      “那也不行,不能回来了。”
      “……我想你了怎么办?”
      “我去你待的地方找你,行不行?”
      他无话可说了,只得说:“爹、娘,以后我……再也不回来了……”说到这儿,他眼睛湿了,有冰凉的东西滚落下来,想必这就是眼泪了,而他活到二十岁,他似乎就没有流过眼泪,或者他不记得流过眼泪。
      新军装发放了,要求走那天都要穿上。布花特意烧了两大锅开水,倒进木桶里,让他洗得干干净净,把二十年岁月留在身上的脏污都洗掉,再换上新衣裳。泡在温热的水桶里,听到隔壁姐姐烧柴火引起的咳嗽声,他忍不住又哭了。索性哭个痛快吧,哭过了,往后就不哭了,路很长,抹干眼泪好上路。
      两天后,布小朋背着背包到县城集结,上了一辆闷罐火车,跟着康文定奔向了A基地。
      又过了两天,布花出嫁。她嫁给了牛家店的杀猪匠牛奔。本来双方约定好腊月里办喜事,但布花不想等了,想提前,弟弟走了,她一个人待在胡家庄,还有什么意思呢?牛奔家自然喜出望外。像布花这样水灵光鲜的丫头,愿意嫁给五大三粗、一脸横肉、满身油腻的牛奔,牛家人感觉那真是上一辈子烧来的高香。
      布花临上拖拉机之前,做出了一个令所有胡家庄人感到吃惊的举动——她把自家的两间土坯房子点火烧了。房子虽是破房子,本来不值几个钱,但要把它烧掉,却不是一般人做得出来的。三叔要拦布花,布花说:“我弟弟走了,不回来了,还留着房子干啥呢?”
      一把火,就把房子烧了。有人嘀咕,布花是不是疯了?你们看她的眼神,不对劲呀?八成是魔怔了。

      四

      从县城到A基地所在的龙城,路途虽不太远,但闷罐火车走走停停,用了近将一天一夜的时间。
      接兵干部差不多每个人都捎带着几个纸箱子,让新兵帮提着。里面无非是一些当地的土特产,香烟、烧酒、大枣、香菇、干笋什么的。布小朋注意到,似乎只有康文定没有这样的箱子。康副连长不抽烟,也不贪杯,更不爱占小便宜,这让布小朋和新兵们对他心生敬佩之情。
      A基地处在龙城的南郊,占了好大一片地,有上百栋建筑,好大的操场,好大的气派。但是这一年的新兵们暂时还不能住到基地本部,新兵团设在离基地几十公里外的郭镇,那儿是一个老营房,每年当做培训新兵之用。
      布小朋分到了新兵三连。同来的新兵都打散了,分到了各个连,不少各个地方来的兵补充进来,组成了一百二十人左右的新兵三连。宣布连队干部名单时,布小朋听到,康文定担任副连长。也就是说,自己还可以和康文定在一起,这让布小朋心里比较踏实,毕竟他是康文定一手带来的,如果没有康文定,他可能一辈子都走不出家乡的土地。
      康文定把新兵们带到营房,就不见了人影。布小朋分到了二班。班长说:“康副连长回城里洗澡了,他爱干净,穷干净,三天不洗澡,就受不了。”班长是个老兵,专门抽来带新兵的,兵龄、年龄都超过康文定,言语中对康副连长流露出不屑,说,“就康文定这德性,如果不是靠他老子,凭他那点本事,给我提鞋我都不要。”
      到部队后的第一顿饭,是晚饭。一百多号人先是稀稀拉拉地集合,然后站在寒风中,听领导讲话。讲话的是副指导员,他自我介绍说,他叫王新亮,山东人。他先讲了一段,大意是让大家遵守纪律。他说:“大家刚来部队,对纪律这个词还不熟悉,”他举例说,“纪律就是十字路口的红绿灯,红绿灯不是限制大家的,而是保护大家的,要是没有这个,马上就得交通瘫痪。”他这么一说,大家都听明白了。布小朋想,部队的领导讲话水平就是高。王副指导员紧接着讲道:“除了遵守纪律,还有一件事需要注意:不要浪费。”他说,“我们军人,花的每一分钱,我们吃的、穿的、用的,都是军费,军费是从国库里拨给的,其实都是老百姓的血汗钱,它包括我们这些人的父母和兄弟姐妹的劳动成果,每一分钱都来之不易。咱当兵的人,都要靠军费养着,所以军费就是咱的亲爹亲娘,咱的衣食父母,所以,一粒米、一棵菜都不能随便浪费。”王副指导员讲得入情入理,布小朋不由想到了姐姐布花大冬天下田劳动的情景,他记住了王副指导员的这些话。
      晚饭吃面条。百十号人,都涌到放在地上的四个大桶那儿捞面条,场面有些乱。布小朋因为坐火车晕车,头昏沉沉的,没有食欲,就躲在后面,没有上去抢。王副指导员注意到了他,过来问他:“你叫布小朋吧?”他说:“我是。”王副指导员说:“康副连长刚才进城之前说起过你。像你家这种情况,当兵不容易,好好干。”他心里一热,头也不觉得晕了。打上面条的所有新兵都端着满满一碗,找凳子坐下,狼吞虎咽地吃。王副指导员又说:“吃面条有窍门的,你以后注意,上去先打半碗,赶紧吃,然后再打满满一碗,慢慢吃,基本就可以吃饱了。那些一上去打一大碗的人,等他吃完回来再打,就会发现,面条已经没了。”
      王副指导员教给布小朋的这个办法果真管用,后来他屡屡使用这个办法,确保比一般人多吃半碗。他身材虽不高,但有股蛮劲,饭量也大,布花以前就曾说过:“就你这肚皮,我可管不了你一辈子,你得自己找饭碗。”
      新兵团条件差,睡的是大通铺,每班一个房间,十二个人头挨头。班长命令全班剃了光头,到了晚上,十二个光脑袋亮溜溜的一字排开,着实让人忍不住想发笑。和布小朋铺面紧挨着的孟广俊讲了个笑话,说是解放前,一群长工住大通铺,半夜,一个长工梦游,他拿起一把切瓜刀,敲敲一个脑壳,说这个不熟,又敲了一个,说这个也不熟,他挨个敲下来,终于敲到一个“熟的”,说就开这个,举刀就要砍。被敲的人醒了,大喊:“哎哎,我这个也不熟!”
      孟广俊讲到这里,大伙都笑了。岁月艰涩,大伙难得笑一回。班长听出了问题,问:“你们谁有梦游的毛病?”没人吭声。班长还是不放心,晚上睡觉前,命令所有人,把身上的刀子交给他,包括很小的水果刀。
      孟广俊五短身材,胖胖的,张口就笑,嘴巴也巧,像一尊弥勒佛。他比布小朋大几个月,当兵时已经过了二十岁,明显比年龄小的兵成熟。来了没几天,就赢得了领导的喜欢。班长说:“咱这个班,孟广俊最有前途,不信你们等着瞧。”布小朋最先吃了他一个哑巴亏。一天凌晨,搞紧急集合,睡得正香的新兵们被一阵尖利的哨子声惊醒,班长要求不要乱,赶紧穿衣服,打背包,用最快的速度跑出去。结果,慌乱中布小朋的裤子被孟广俊穿身上了,布小朋摸过一件,是孟广俊的,孟广俊没有布小朋高,也没有他那么壮实,衣服码数自然比他小两号,布小朋费了很大劲,才穿身上。他是最后一个跑出去的。连长发现了问题——他不仅穿反了裤子,前开门转到了屁股上,而且露出了里面的红衬裤。红衬裤是姐姐布花给他买的,叮嘱他尽量多穿,说是辟邪。结果就这样闹出了笑话。
      连长让布小朋出列,站在队列前,屁股朝大家,让大伙参观。人们盯着他屁股上露出的红布,像欣赏猴子一样,想笑又不敢笑。这回他洋相出大了,臊得脸通红,大冬天的,脑门上全是汗。回到宿舍,班长还没完,班长继续惩罚他。班长有办法,不打不骂,不让他作自我批评,而是把盛烟灰的破杯子倒满水,让布小朋喝烟灰水。这是班长的作风,教训一次就能让你记住。布小朋辩解说:“是孟广俊穿错了裤子。”班长说:“别怪别人,怪你自己下手慢。”他只好咬咬牙喝下去了。班长问:“记住了吗?”他说:“记住了。”从这以后,每晚睡觉,他都把自己的物品放到枕头边上,夜里醒来,还不放心,不时伸手摸摸。
      其实这个时候,中越边境已经是磨刀霍霍,一场战争在所难免,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到南部边境,搞得人心惶惶,尤其是干部们,神情格外紧张,新兵连的训练也不像往年那样抓得紧了。有传言说,他们这批新兵有可能要上战场,因为战端一开,谁也不知道打多大,打多久,全国进入战争状态,也不是没有可能。
      孟广俊脑子活,他竟然写了一封请战书,交到了连部,他是全连第一个交请战书的,就差没写血书了。连长说:“你个新兵蛋子,枪都不会打,上战场还不是找死?滚一边去!”连长虽然骂了他,但还是在全连军人大会上表扬了他,说他勇敢不怕死,是个好兵等等。
      或许是因为穿错了布小朋的裤子害了他一回,孟广俊对布小朋很是客气,私下透露说,他的一个老乡在基地当保密员,老乡来看他时,向他透露,这回只选部分基层干部到南方去,战士一个不去,他这才有了写请战书的胆子,否则借给他十个胆,他也不敢写那样的信,真要去打仗,他还没想过。
      孟广俊说得没错,上级很快下达了指标,要选一批连排干部,补充到南方边境上的部队去。新兵团虽不是建制部队,临时拼凑起来的,但也不能例外。团领导先让每个连的干部自愿报名,然后再进行挑选。当然要选政治思想、军事素质双过硬的。
      听班长说起这个消息,布小朋心里一紧:会是谁去呢?王副指导员、康副连长,还是连长、指导员?对于连长、指导员,布小朋不关心,他关心的是王新亮和康文定,因为这两个人都关心过他。

      五

      到新兵连后,布小朋一直没再见到康文定,说是他病了,住进了803医院。开始人们没当回事,等到上级要选人去前线,人们这才回过味来,这家伙在逃避。
      王新亮第一个报了名,强烈要求上前线。
      一年多来,王新亮一直受着煎熬。他在老家有一个未婚妻,他入伍之前二人订了婚。王新亮入伍第三年提了干,当了排长,突然提出退亲。女方不干了,先是到他家吵,后追到部队,非要跟他结婚,不同意就不走。各级领导找王新亮谈话,要他端正态度,不要当陈世美,地位变了,人心不能变。王新亮解释,说跟她没有感情,没有感情怎么能结婚?而且发誓说,连女方的手都没拉过,更别说发生关系了。女方拿出了干到底的架势,不论部队怎么做工作,就是不回去,每天到营门口堵王新亮,或者到领导的办公室哭鼻子,弄得全基地都知道这事。为了让他躲避,他所在的警卫营派他到新兵团带兵。以为躲到郊区的郭镇,女方找不到他,会回老家去,哪想到她还是很快打听到了,追到了郭镇,每天到新兵团门口喊他的名字,弄得新兵团领导很不高兴。有一天,她居然混进来了,到操场上找王新亮。布小朋和新兵们这才知道,王副指导员有这么一个甩不掉的麻烦。那一阵子他消瘦得厉害,人几乎脱了形。
      上级给王新亮下达了最后通牒:要么和未婚妻结婚,要么脱军装当战士复员回老家。
      王新亮就在这个时候,第一个递交了上前线的自愿书。
      这么一来,人们反而更加同情王新亮。本来他人缘就好,对士兵没架子,对领导特顺从,不仅婚姻不幸,还要再去冒险,他这个人命真够苦的。这时候,人们纷纷对康文定有看法了。
      班长是农村人,对同样是农村出身的王副指导员深表同情。班长说:“有些高干子弟,爹当多大官,儿摆多大谱。”
      到这时,布小朋他们才知道,康文定的父亲是基地司令。这让布小朋吓了一大跳,如果没有这个家庭背景,他能把自己带到部队来吗?那还真得两说着呢。
      听说要上前线,就躲进医院,人们虽然人前敢怒不敢言,但私底下还是少不了嚼嘴皮子。布小朋也有点看扁了他。
      就在这时,一个消息传来:康文定也递交了要求上前线的自愿书。
      多年之后,布小朋才得知,当时并不是康文定本人有意躲避,而是基地机关有人出的主意,康文定不是患重感冒了吗?正好借机让他住进医院,下一个比较严重的诊断书,比如心脏病、心肌炎之类,那样他就可以被排除在外了。当然他们这样做,是拍康司令的马屁。康司令、康文定父子并不是草包,他们识破了这个“诡计”,父亲命令儿子立即出院回连队待命,儿子回到新兵连,立马递交了自愿书。
      当时内部掌握的原则是,基本上一个连队挑选一人。王新亮、康文定等四个连队干部,必有一人要到前线去。据说当时连里想把康文定报上去,他们认为,报上康文定,上面也会把他卡下来,这样就等于保护了王新亮。但是王新亮坚决要求去,他说:“我这个样子,留下也是半死不活,搞不好脱军装,不如让我到前线去,痛痛快快打一仗,活着回来算是赚了条命,死了也没啥遗憾的,毕竟为国捐躯嘛。”
      最终,王新亮得以如愿。病没好利索的康文定又回803住院去了。
      王新亮临走之前,和布小朋交谈过一次,这让布小朋一辈子都无法忘记他。王副指导员把他约到操场上,风很大,刮得人睁不开眼,天气很冷,冻得脚都麻了。但是布小朋心里热热的,因为王副指导员在他心里,已经成了一个英雄;因为英雄临上前线之前,那么看重他,愿意给他一个陌生人,一个穿上新军装没几天的小兵,讲心里的话。
      王新亮说:“布小朋,我查了你的档案,发现你和我家庭情况差不多,父母双亡,不同的是,你只有一个姐姐,而我有两个。是两个姐姐把我拉扯大的。”
      “是吗?这么巧呀,咱俩真差不多。”布小朋说着,不由心里一酸。他想起了姐姐,姐姐出嫁后,还好吗?
      “所以我走前,就愿意和你说几句话。我们不是为自己活着,我们是为姐姐活着,要让姐姐省心,让姐姐放心。什么时候,都不能忘了姐姐的眼睛,不论走多远,姐姐都望着你呢。”
      王新亮虽然出身贫寒,但他多才多艺,会写诗,会谱曲,会拉手风琴,说话有水平,这都是他当兵后学的。部队确实锻炼人啊。布小朋深感认识他晚了,刚认识,就要分开。
      “副指导员,上了前线,你可得多加小心啊……”
      “没事,上前线不一定会死,还没开打呢,也许打不起来呢。”
      “最好别打,打仗就要死人,谁死了都是个悲剧。”
      “其实现在的我,渴望上战场当英雄。我成了英雄,我和王淑华的事,就好办了,到那时,部队就不会逼我和她结婚,对不对?我也不用再打背包回老家了。他们不知道,我和她真的没有爱情,我一点不爱她,要是逼我和她结婚,我宁愿去死……”
      布小朋不知道该怎么劝王新亮,毕竟他没经历过爱情,为了爱情去死,或者没有爱情宁愿死的心情,他没有体验过,也无法表达什么。
      最后,王新亮说:“我的名声在这里坏掉了,你刚来,以后的路长着呢,千万别像我。记住,人品的品,三个口字,也就是说,你的好坏是由别人说的,不是自夸。回来见。”
      王新亮说罢就走了,留给布小朋一个瘦弱的背影。还能再见吗?他不敢往下想了。
      王新亮离开了新兵二连,布小朋顿时感到,这里冷清多了。他盼着康副连长回来,可那个家伙一直养病,见不到他的人影。班长说他怕苦,一个公子哥儿,哪里受得了新兵连的苦?整个基地,基层干部们最不愿待的地方,就是新兵团。布小朋问:“那他当初为什么要来新兵团?”班长说:“是他老子逼他下来锻炼的,贴金呗。”
      说起布小朋是康副连长带来的兵,班长小眼睛眨巴着,似乎发现了什么:“他为什么带你来?你家和他有亲戚关系?”
      “没有。我家不可能有这样的好亲戚。”
      “那他为啥要帮你?”
      “我哪知道?他好心眼呗。”
      班长很快知道布小朋家里只有一个姐姐,班长怪怪地笑了:“你姐漂亮吧?”
      “都说她是我们胡家庄最漂亮的女孩。”
      “那我就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
      “你真傻还是装傻?我没猜错的话,你姐让他办了。”
      “什么意思?”
      “这点意思你还不明白?你姐让他搞了。”
      “胡说!”布小朋眼里似乎要冒血,死死地盯着班长,“再胡说,我就……”
      布小朋把拳头攥紧了。班长吃惊地看着他。班长当了十年兵,没人敢这样瞪他。这小子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班长打算找个机会教训一下他。布小朋认为班长是在侮辱姐姐,这是他绝对不允许的,别说你是班长,你就是连长、军长,也不能这样信口开河。他从此对班长有了芥蒂。轮到他值日,班长让他帮着洗衣服,他就不好好洗,烧开两大壶水,把班长的脏衣服摁到大脸盆里,兑上热水凉水,倒进洗衣粉,用筷子夹着涮一阵,然后拿到外面,搭到铁丝上,冬天风大,怕刮跑,用订书机咔咔地订几下,就不会被刮跑。
      孟广俊却和布小朋相反,他嘴巴甜,家里经济条件也好些,每月六块钱的津贴费可以不用攒,都拿来侍候班长了,班长人前人后不断地夸孟广俊,说你们都要像小孟这样,以后才能混出人模狗样来。班长有意地给孟广俊派轻活,出公差什么的,都免了。布小朋正好相反,队列走不好,时常挨训挨罚,公差出得多,也没人表扬他。
      这天在宿舍,就班长和布小朋在。班长嫌布小朋被子叠得不好,一生气把他被子扔到了地上。布小朋想起他侮辱姐姐的事,气不打一处来,上前揪住了班长脖领子。班长愣了。班长有点傻眼。班长想不到会有兵敢这样反抗他,这个新兵蛋子要反天了。班长推了布小朋一把。布小朋一不做二不休,挥拳朝班长胸前打来,这一拳力道不轻,班长如果躲不开,会横着飞到门外去。但班长毕竟是班长,班长转眼之间就闪开了,顺势抓住布小朋手腕,一下子把他扔到了大通铺上。轮到布小朋傻眼了。以他的身手,在老家时,很少有人是他的对手。但是和班长一比,他还是差太多,他远不是班长对手。他不想服输,火气更大了,他跳起来,又一次扑向班长。班长再一次闪开,并且又一次把他扔到大通铺上。他拿出拼命的架势,正想再次扑上来,半开的门突然被一脚踢开。
      康文定回来了。康文定瞪着班长:“徐三虎,你想干什么?”
      班长嘿嘿一笑:“副连长啊,我……我教布小朋拳脚呢,我们练着玩……”
      “放屁!为什么打他?”
      “我没打他,是他要打我。”
      康文定看着布小朋:“你为啥打他?”
      “他……他骂我姐……”
      康文定指着班长的鼻子:“徐三虎你给我记住,以后骂他什么都可以,就是不能骂他姐,听明白了吗?”
      班长点点头,表示明白了。班长在新兵面前凶得很,见了领导,像小绵羊一样,屁都不敢放一个。
      康文定转向布小朋,不客气地说:“你从你那个破老家打到部队,打架还没打够吗?再不老实,滚回老家去,部队不养打架的人。我白把你领来了。”
      说完,康文定就走了。
      班长望着额角摔得发青的布小朋,心里的火气一直没有下去,说:“行!你跟上这样一个姐夫,以后有光沾,老子不惹你了。”
      这话让布小朋再一次心里蹿火,真想上去再给班长一拳,想想自己不是他的对手,刚刚又挨了康副连长一顿训,他攥紧的拳头也就悄悄松开了。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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