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落子 ...
-
两天前，京海市警察局。
徐江被杀，在支队曹闯的指证下，嫌疑人高启强被传唤，于京海市警察局审问。
此时两个人正窝在办公室里，小声议论这件事。
李响低声道：“高启强，你确定？”
张彪吊着眼睨他，一字一顿：“千，真，万，确。”
“他也不像……唉就是，我和他接触过，他完全没有那种犯罪倾向，社会关系层面也到不了徐江那层…”
张彪犀利的问：“哦，怎么接触的？”
李响沉默下来，张彪没错过他下意识瞟向隔壁桌位的眼。
“你想找安欣？呵呵。估计你是见不到他了”
李响愣了一下，抬起头正对上同僚那张还未脸去嘲讽意味的眼。
“什么意思？”
张彪鹦鹉学舌：“我？我什么什么意思？”
李响咬紧了后槽牙：“……我怎么就见不到安欣了”
张警官挑起了眉：“你以为，那把枪是谁的？”
“……”
徐江中弹，中的是警弹，开的是警察局局长儿子的枪，这简直是前所未有的丑闻。
你说安欣不知情？也是受害者？
那怎么不上报枪支遗失，子弹遗落？
“唉，我还觉得处分的轻了，”他装模作样的叹着气，“也就是他有个当局长的叔，有靠山就是好啊，我是不是也得到安公子面前磕个头进个香求个大内总管的职务当当，啊？”
他真戏谑的打量着李响难看的脸色，浑然不觉后背压下来的阴影。
“哦——是吗？”
张彪一个激灵，瞬间回头。
只见安欣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正用汤匙悠悠的搅拌着，头也不抬的站在一旁。
张彪一想自己居然被吓到了，面上有些挂不住，想找回些场子。
他笑：“哼！我说的哪样假了，安公子可别不占理就威胁可怜的想发声的老百姓了。”
安欣手上的动作突然停了，他抬眼定定的看着面前挑衅的同事，那双眼漆漆的瞳在眼中占据了小上半部，被三方瞳白包围着，显得有些冷漠与危险。
张彪梗着脖子与他对视，不想让自己气势弱下去。
“怎么着？想打人呢？反正那个姓高的已经被传唤过来了，我看你能死鸭子嘴硬到什么时候。”
安欣眼神一动：“他被传唤了？”
张彪得意起来：“没想到吧，他可是在徐江死亡现场被抓的，手上还拿着你的那把枪，人证物证确凿，你也被留职查看了，依我看，审都不用审了。”
安欣抿了口咖啡，放下杯子，转身就离开。
张彪懵了，冲着他的背影喊道：“干嘛去啊你？！”
“去被传唤，”
“啊？”
办公室内只剩下张彪李响两人一坐一站的对望着，一时间不知道都有点发愣。
忽的，李响像是反应过来了什么，骂了一声，猛的冲向门口。
张彪：“哎，哎！响哥？！”他没有思考就快步跟了上去。
这一边安欣已经走到了审讯区，他抓住了一个正在送档案的警官的手臂：“陈哥，你知道高启强在哪个室审问吗？”
陈哥呆了呆，下意识用手指了指廊道尽头倒数第二间房：“那儿。”
“谢了。”他快步走去。
警官反应过来不对劲：“你去那儿干嘛？！”
还没等他追上去问个明白，后面就急急忙忙又冲过来两个人差点把他撞倒。
“抱歉。”身形较为高大的那个同事冲他点头致歉，另外一个同事则是头也不回的往前冲。
陈警官一边心里诟病这几人，一边加快步伐朝着反方向快步走去
安欣已经敲响了审讯室的门，没过几秒，门就咔哒一声开了，里面站着他师傅和一位女警官。
他趁机往里看去，一身狼狈的高启强委屈巴巴地冲他举了举手上的银铐。
曹闯看着他，反手把门关上，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怎么了？安欣。”
“师父，孟叔让我过来……”
“师父，别信他！！！”张彪已经超过了李响，率先追上安欣，啪的一手想要把他往远离曹闯的地方推去。
……推不动。
安欣还是不理他，只是看着曹闯：“师父，孟叔让我来转告你一件事。”
“别，听他乱说，局长根本就没找他，他现在还留职察看！”
李响在一旁死死盯着安欣。
“…师父。”
老警官看了他两秒：“说。”
“孟叔说，他要调职去渤海了。”
那双浑浊泛灰的瞳孔僵硬一瞬，猛的一缩。
曹闯一双眼瞪大了，声音不自觉的颤抖：“孟局说的？”
安欣没说话，抿起了唇。
曹闯深吸了一口气，恢复了沉稳的态度：“我知道了。”
张彪大惊：“师父，你别……”
门哐的一声，贴着张彪的脸关上了。
张彪直接原地石化，瞪大了眼，仿佛从来没有认识过自己的师傅。
单面窗内。
关完门的曹闯走回审讯桌旁，没有坐下，他双手撑桌，看着坐姿懒散的高启强，沉吟片刻，说了一段话，这段话像烈性炸药，一旁的女警被炸地猛抬头看向他，开始激烈的争执。
窗前几位小片儿警头二丈摸不着头脑，只看见曹队向那女警摆了摆手，径直走到高启强面前，手上银光一闪。
高启强双手从银铐中脱落，他活动着两手的关节，舒适的微笑起来。
他像是坐在王座之上一般，自下而上笑眯眯的仰视着曹闯，伸出了自己的手。
曹闯一动不动的看了他的手两秒，随后眼珠动了动，浑浊的眼黑转向那双笑眼，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高启强借着曹闯手的力顺势站起来，然后跟他握着手摇了摇，嘴唇动了动，是在说谢谢。
审讯室的门锁又响了，老警察与小鱼贩并肩走了出来，而桌案前那个更年轻的女警急忙整了整材料追上来。
“曹队！这不合规定的！”
曹队头也没回：“满24小时了，我们没有理由再拘留高启强。”
女警觉得十分不可理喻：“这又不是传唤，有证人指证了的，都已经立案调查了！”
曹闯终于回头了：“谁指证的？”
女警：“就是曹队你啊！”
刑警支队队长那张不苟言笑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近乎狡黠的笑：“我指认错误了。”
说完，他面上的笑瞬间消失，像是没有看到一旁的三个徒弟一样，领着一直没说话的高启强走远了，而那个女警回头看了他们三人一眼，又跟上队长继续追问。
李响大声叫道：“师父！”
曹闯只是脚步一顿，没有理会他，回头的是高启强，他穿着一身夹克，步伐从容嚣张，像是来警局办事的贵客，而不是被狼狈抓在现场的嫌疑犯。
高启强冲着他笑了笑，或者是，冲着安欣笑了笑。
李响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安欣。
安欣安静地看着小鱼贩走远的背影，感受到某人存在感强烈的目光，他抿着唇走向李响，经过李响身侧时，他开口：“六点，旧礼堂。”
他说着就要继续往前走，可却被一身警服风尘仆仆的安长林堵住了。
他的叔叔身后是躲避他目光的陈警官。
安长林面无表情的看他：“安欣，小陈说你要找高启强，是吗。”
“是。”安欣迎上他的目光。
“你的枪丢了。”
“是。”
“在高启强手里。”
“是。”
“被他同伙抢走，现在不见了。”
“……是。”这一声是像是从喉咙深处被挤出来似的，有些硬涩。
安长林不再发问，两人相对沉默，一旁的李响，陈警官，张彪三人也被这场面压得不敢说话。
场面的僵持被扬起的蓝色文件夹打破。
“啪——”
安长林冷着脸看着安欣已经开始汨汩流血的头部，文件夹被摔在两步远的地上，密密麻麻布着黑字的纸张从敞开的内里散开，落在被打歪了头的安欣眼中，是模糊乱爬着的一堆蚂蚁。
“自己去医院。”他的声音冷冰冰的。
“嗯。”安欣闷声应下，转身离开。
“唉！”吓呆了的张彪回过神来，来不及思考就脱口而出：“安局！安欣刚才违规去高启强的审讯室还和师傅说话——”
安欣的脚又顿住了，他厌烦的扭过身来，一双带着戾气的眼睛被流下的血染的有些红。
“说了什么？”安长林那双锐利的眼睛盯着张彪，让他噎在嘴里的话差点吐不出来。
“孟局，他说孟局让他带话给师傅，说孟局要升了什么的，然后师傅就…就…”张彪这才意识到自己说的话会给曹闯带来多大的麻烦，嘴里磕巴起来。
然而，安长林却也不关心他支支吾吾的下文，眼中流露出不耐：“孟德海？他的确要升了，小曹是他一手带上来的，职位调动告知一声，这没什么问题。”
张彪也顾不上什么了：“可在他说完以后，师傅就把高启强给放了，说不再指认——”
安长林的两条眉毛拧了起来：“我说了，这很正常。”
语毕，他也不在听张彪的指控，挥了挥手就转身往后走，对着立在前方的安欣淡淡地命令：“走了。”
安欣毫不拖泥带水地尾缀在局长身后，眼睛掠过三位同事，嘴角似乎嗤出一声微不可闻的笑。
张彪气得想冲过去，“真成你们安家的一言堂了啊…”
李响没有搭理他，目光投落在前方并肩而行的两人身上。
弧度与意味近乎完全相同的笑，两道，重叠在他心中。
旧礼堂。
刻意压低到有些沙哑的声音还在他的大脑中回荡着。
你究竟想干什么，安欣
“你到底想干什么？！安欣。”旧礼堂内，李响被安欣拖着踉踉跄跄向出口走去，刚才剧烈的冲突已经耗尽了他的气力，他现在完全没有反抗的欲望。
“送你回去啊，怎么着我也没能耐能杀死一个警察全身而退。”
“呵。”李响嘲讽的哼了一声。
安欣睨他一眼：“也不是能处理，但对你，没必要。”
到了门口，李响被明亮的光线刺的眯起了眼，还没缓过来就被安欣一把甩开。
安欣说：“你害我的伤口撕裂了，血都流出来了。”
他说是这么说，却没有看李响一眼，李响虽然还沉浸在愤怒的情绪中，却也福至心灵的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不远工业区的一座座厂房中，铁锈色的一间老旧方形建筑的立在其中。
语毕，安欣拍了两下李响的肩，后一下没有立刻松开而是用力的掐了一下：“时间。”
他扬长而去。
傍晚六点，李响驱车赶到红厂房，从门口一块废弃的钟表里搜出了钥匙，他打开锈迹斑斑的大门。
“——嘎吱”
月光随着大门的打开倾涌到了房间内，一具臃肿的被绑缚的身体蜷缩在角落，像是被展柜的聚光灯照射到的滑稽展品。
那双紧闭着的眼不安的动了动。
李响的声音哑了，他只发得出两个气音。
“徐江。”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落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