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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邂逅遭惊乱 ...

  •   开平驿位置特殊,因近些年来往客商繁杂,不远处形成了一个时节性的流动市集。

      本是附近农家交换牲畜布匹的野市,经了各处商贾的参与,规模几可媲美城镇闹市,所列之物琳琅满目,衣食玩物无一不有。

      容虞与陈茸归来时,绕道路过市集,见风寒凛冽,不少街边的摊主已经在草草收拾摊位了。陈茸咋咋呼呼地跑了过去:“且慢且慢,等我给爹爹买些小食回去。”

      并州小食自然比不得京城。这里多盐,连小食也多是咸苦。唯一叫得出名是道盐水卤鸭,村人土法做出来的最为地道,不妨碍陈茸巴巴买了带回去给养父陈松。

      容虞牵马落在他身后,抬高了几分声音笑道:“给我带上一份,陈叔斥责你时我帮忙拦着。”

      话虽这样说,可陈松真要斥责人时,容虞向来敬重他,自己也是乖乖立着挨训的份。

      容虞含笑的眼眸看过去,在望向一个身影时停住了。

      远处的荒芜到近处的人寰,夕照斜在少年黑色的大氅上,他似极是畏冷,又裹了一顶北地来往客商惯着的绒边风帽,和那张出尘秀气的脸极不相称。

      竟然是换了北地客商装束的方玠。

      许是出来采买东西,他手中还闲闲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皂色布褡裢。

      容虞鲜少见到他如许模样,仿佛是前世他缺席的方玠在军中的岁月。他曾见过的方玠,要么是少年时煌煌磊落、温雅纯良的贵公子,要么是在帝都权力场中不动声色杀人的楚王,那份更鲜活的、更有生气的,独属于少年人的恣意,似乎都随着他从军的年月远去了。

      方玠从军前后不过三年。

      从嘉应帝准他往军中历练开始,到嘉应二十三年,北遇关一役终。

      容虞未曾亲眼得见他少年着战铠的模样,但边关战报传至帝都,又经各处驿站传至天下。世人皆知方家三郎聪慧英武,是得帝王亲口赞许过的麒麟王佐之才。

      太子仁善,而辅佐他的两人,方玠背后是楚州方氏,苏辞又是京兆清流之后,嘉应二十一年的进士,盛名动京都。

      中朝有威赫君王,贤明储君,堪称清明升平之象。

      可惜,戟折剑断,明珠蒙尘。

      连着容虞的命运也猝然被更改,与他再无并肩的可能。

      容虞说不清楚他对少年方玠到底是什么心思,或许是倾慕,是感激,是期望成为他那样的人。

      但他很明了一件事,帝都倾轧的权力场中,血腥污浊的宫苑内,少年朗然的他如皎皎升起的明月光。

      让自己对夺去父亲毕生的帝都高层规则圈子还不至于彻底失望。

      如若可能,他是最不希望方三公子变成楚王的人。

      而此时,从遥远岁月里的楚王回归而来的方三,悠闲地站在他面前。

      此地邂逅,方玠倒是先对他浅笑了。

      “郡王也是来看集市的吗?”

      容虞手中还控着缰绳,奔波之下不似在府中的端整,倒真似尘世中骤然一相逢。

      他大大方方地抬手叙平辈礼:“前番赶路匆忙,难得今日有些许闲暇,让公子见笑了。”

      方玠却是笑道:“一百多年前这里原是榷场,遗留古迹甚多,无怪乎郡王要来看看,大抵谁到此都不忍错过吧。”

      百年前中原混乱,各族南下,导致北方各个政权并立。榷场乃是朝廷开放的边贸之所,多设在边境交汇之处,允许百姓及行商们在此交换货物。

      容虞对各处人情地貌的认知多来自书籍及他人的讲述,亲历之事不算多,迁来封地时途径并州亦是匆匆而过,闻之面露讶然。

      “那时此地还不叫开平驿,还唤作回马驿,是说北去荒凉,至此当回马——当然都是前朝旧事了,国朝疆域甚阔,这里也只是南北的一处驿站而已。”

      听他此言,容虞心底微微一沉。

      前梁中期,疆域至北只到这处回马驿。而容氏的祖先,曾在前梁为将,开疆扩土,战功赫赫,后先帝举兵反叛前梁,自立为帝,成为大胤的开国先祖。

      由此在胤朝皇帝的家法上,向来极为忌惮统兵的将领。

      可惜到了嘉应帝一代,武功平平,皇室里没有善于统兵的人才,不得不先是倚重以陆年为首的北地高门六姓,后是倚重出身中原楚州的方氏一族。

      方氏看似热火烹油,实则位置绝不像世人眼中看到的这么稳固。

      方玠虽被方皇后养在宫中,得到的帝王宠爱连容昭都深为嫉妒,但日子过得不一定顺遂。

      此中道理容虞亦是想过,前世他甚至有种可怕的猜想,嘉应帝真是因为喜爱方玠的出身天赋才收留他在宫中的么?莫不是明面拉拢,实为质子!

      他不动声色看过一眼,心道,此时的方玠是否已经有所察觉?

      前世嘉应帝子嗣断绝,方玠才成了摄政楚王,如今嘉应帝及皇长子尚在,方玠是否还是帝王心腹一党?

      心中计较飞快,容虞面上却坦然,笑道:“公子果真是见多识广。”

      方玠道:“惭愧。我幼习兵法,因为地理背得丢三落四,挨过父亲不少鞭子。”

      眼前少年真似与他闲话人情,不知何时自然而然地走在了他身侧,含笑侧身,并行间似寻常人家的兄长那般。

      容虞常听闻方庭大将军仁厚,谁曾想方玠幼时也有挨鞭子的一天?

      他心中藏着事,正启口欲言,忽闻人声惊呼。

      似雨声骤起,或鼓声擂动,有兽类的奔腾声蓦然在耳畔放大。

      容虞回首一看,人流渐稀的暮色集市间,竟有数匹奔马受惊般直直冲撞来,状似疯狂。

      更要命的是他牵着的盗骊翻羽,凄厉一声长鸣,前蹄高高扬起。

      那一瞬所有狂乱的声音仿若静止,眼中只有不再驯服的兽类践踏人间。

      容虞只觉一股大力猛然拉扯,立足不稳间,身侧的方玠比他反应更快。

      天旋地转、景物颠倒间,容虞落入到一个温暖的怀抱,待回过神来,已经是身在马背上,盗骊翻羽正在疾驰狂奔。

      越过人寰,越过阡陌,将尘世尽数抛下。

      容虞定下了心神,反应过来方才是方玠在电光石火间带了他上马,又催动马匹扬空跃起,身后摊位木架随着冲撞轰然倒入灰尘,两人堪堪避过了惊马践踏。

      黑马受了惊,一时未能停下,一路向西旷野处奔驰而去。

      “公子,”朔风扑面,容虞被他圈在怀里,背后贴着的衣料温暖,无意触到的控缰手指却冰冷,他在齿缝中挤出道谢,“……多谢了。”

      声音被朔风裹挟而去,惟有方玠被风吹起的发尾梢端拂过耳廓。

      方玠正全神贯注试图控马停下,显然没听清他在说什么。容虞识相地选择闭口不言,熟悉的触感恍然似回到前世的暮雪天,方玠脱下狐裘,将他抱回到寝殿内。

      有什么念头在意识里灵光一闪,转瞬又没入无边的纷杂中去。

      冬日特有的清冷与腐败气息,裹挟着若有如无的血腥气冲入口鼻。

      血,是他身上的,还是……

      血腥味愈来愈重,容虞蓦然一惊,骤然意识到了那个褡裢!

      剧烈颠簸转而将他的思绪冲散,他听到方玠的声音遥如天边。

      “实在不行,也只好跳马了。”

      “郡王,抓紧了。”

      在容虞辨别出耳畔低语的后一瞬,他被人带着滚落下马背,一人多高的枯草减缓了他们的力道,饶是如此,在缓坡上滚了几十步远才停下来。

      是方玠将他护在了怀里。

      眩晕之后,容虞慢慢回过神来。

      方玠正俯在他的身上,下颌抵在他肩头,漆黑束发狼狈散乱,柔软地拥在他的颈项里,气息微弱轻缓,一动不动。

      空中血腥味萦绕,只怕他的伤口又要裂开了。

      容虞试着推了推他未果,正待艰难地起身。听得方玠在他耳畔轻声说了一句:“莫动,东来有马蹄噪杂声。”

      难道这场变故是人为?他们身后还有追兵?

      容虞仰面躺在枯草地上,入目是夕照万里,看似煦烈如火,实则并无一点暖意。那轮夕阳恍惚也是隔世的温度,让他在方才的晕眩里几乎不知道今夕何夕。

      但抵在胸口的心跳声如此真实。乱,而有力。

      方玠轻喘了口气。侧着专注听了听,轻笑叹道:“郡王,我又要连累你了。”

      容虞看不到他的神情,但从他轻微的吸气中,他可以想象到那人的疼痛。方玠是护着他往下滚落的,落地的冲击力几乎都撞在了他伤还未痊愈的脊背上。

      现下不是客气的时候,容虞蹙起了眉:“是哪方的人?你我若久久不归,陈叔他们会持太子手书请州府协助找寻……”

      “能在闹市中生事,不排除是州府之人。”方玠垂眸沉思道,“北地六姓,同气连枝,我早该想到的。”

      这下连容虞也愣住了:“居然是北地六姓?到这个时候了么?”

      他以为方玠此次来北境卷入的,只关乎一郡一州的人事,难不成会是动摇六姓根基之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邂逅遭惊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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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长期请假说明】由于作者身体不适需要长时间治疗休养,只能在状态好的间隙写文,决定这篇存稿到完结再更。我会积极配合治疗争取早日康复早些回来,非常感谢大家的支持。祝大家天天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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