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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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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迷糊糊中,顾望筠回到了五岁的时候。
五岁那年,顾望筠因为腿疾才学会走路,还需要扶着墙走,这是个冬日,对顾望筠来说是最遭罪的日子,因为此时顾望筠的腿脆弱不堪,右腿里像是有虫子在钻,只要一出门,寒气便会从骨头缝里钻进去,让她难以站直身体。
不过五岁的顾望筠不在意,这日是她的母亲的生日。
她的母亲,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高贵温柔,端谨识礼,是最好的母亲。虽然母亲不爱笑,可是只要母亲愿意和她说说话,她便很高兴了。
今日是母亲的生日,虽然没人对她说过,可是她打听到了,她想要给母亲一个惊喜。
那时候福嬷嬷便在服侍顾望筠了,顾望筠躺在床上乖巧等福嬷嬷熬药。
“小姐,你在屋子里等一会儿,等巧巧那个丫头回来,老奴给你熬药去了。”巧巧是顾望筠的贴身丫鬟,最近常常不在清风院里。
“知道了嬷嬷。”顾望筠乖巧地说,却在等福嬷嬷离开后披着小披风偷偷出了院子。
院子这些日子都没人看守,好像是家里出了大事,裁撤了不少丫鬟小厮什么的,也有些是自己偷偷跑了,清风院里只剩巧巧和福嬷嬷两人。
虽然冬风吹来让顾望筠的右腿感到一阵阵难以克制的疼痛,不过喜悦充满顾望筠的心中,克服的冷风带来的痛苦,就要见到母亲了。
她原本打算直接去母亲的院子的,却在南苑遇见一群人,为了不让他们发现自己,顾望筠只好躲到南苑的假山后面。
“不知首辅是否当真要下此狠手,朝中无人愿意伸出援手了,”这是年轻的大伯父的声音,“我去了许多相熟的人家,连门都没让我进。”
“我已给祖父写信,不知祖父何时能过来,”这是年轻的父亲的声音,“不知首辅大人到底是想要什么,若当真是想要顾家的命,怕我们也只能等祖父回来了。”
父亲的祖父?五岁的顾望筠只知道这个太爷是一个厉害的人,不过她没见过太爷长什么样子。
等两人走了,顾望筠却发现自己的右腿不能动了。她不敢叫人,怕福嬷嬷被母亲骂。再等一等,她想,等她能动了,她就可以走了。
过了会,等顾望筠的右腿越来越痛的时候,二夫人来了,怀中还抱着才三岁的顾望容,身边跟着平嬷嬷。
“夫人,当真要如此?”平嬷嬷问道。
“你亲自送过去,陪着少爷和小姐,”二夫人脸上是满满的倦意,目光却是坚定,“自从那件事之后,祖父便再没回过夫君的信了。首辅大人还是这样步步紧逼,不知何时下诏书。我若还是这样等着,我的两个孩子也要折在里面了。”
“你带着两个孩子,去找我在永安寺安排的人。若是这半年无事,你便带着孩子回家,说是在外拜佛,若是有事,你立马带着两个孩子去泉州那边。”
平嬷嬷微微叹了口气,却反问道:“那六小姐……”
“管不了这许多了,”二夫人脸上又漫起烦躁,“别同我提她。”
顾望筠将自己缩得紧些,她知道这是母亲嫌弃自己的意思。
怀中孩子突然啼哭,二夫人立马变成一副心疼模样,柔声哄着。
隔着假山的缝隙,顾望筠看见二夫人目光柔情,这是不曾面对她的表情,是她梦中都想拥有的表情。
等顾望容重新恢复安宁,二夫人也走了,顾望筠却僵在原地动弹不得。爬回去吧,她想,福嬷嬷还在等着她呢。
可是,可是一个穿着黑衣服的男人用刀抵住她的脖子,威胁她不许说话。
顾望筠乖巧地点头,摸到这个男人左手多了一根手指。
这个人带走她,将她带到一个小屋子,只有一盏昏暗的油灯亮着,黑暗的角落站了很多人。
第一天,他们想要用她换顾家的什么东西,没有回应,第二天,没有回应,他们打算砍下她的手指。
“顾六小姐,着实对不住,你家里人实在不相信我们绑了你,把你的头绳送回去他们也不信,实在没办法了,”多了个手指的那人说道,“只能用你的手了。”
那人手上拿着一把匕首,灯光照在匕首上,散发着银光,有人在外面叫他,这人便将匕首递给身边一个人。
顾望筠迟钝地感觉到害怕,这几日,她没有哭也没有闹,默默忍受着腿疾带来的钻心的疼痛。可是这时,她是真的有些害怕了。
“阿伯,”顾望筠怯生生开口,现在这个拿着匕首的人,暗中会偷偷给她喂水喝,是这些人里最心软的人,“阿伯。”
这人停了停。
再开口时,顾望筠的语气里带上些哭腔,“能不能不要砍我这只手,我以后还想做大夫,治……治病救人。”
那人彻底愣在原地。
后来她没有被砍手,只是被拔了几个指甲。
她都是默默留着泪,看着自己小小的指甲从小小的手上脱落。
直到那日,几人带着她一起离开,来到永安寺上。
要被杀了吗?她想。
几个人在前面商量事情,她一个人被捆在后面吹冷风。
往下看,是望不到底的深渊。
摔下去会死吧。
过了好久,久到顾望筠的手脚再次失去知觉,终于有另一批人来了,是顾家的人。
为首的是顾开平和姚华玉,五岁的顾望筠的父亲和母亲。两方人远到看不见,可是顾望筠还是能看出姚华玉的不耐烦。母亲从小就不喜欢她呀。
不知道两方人说了什么,顾开平和姚华玉两人独自上前。
顾开平脸上的表情是对待宾客的表情,就是那种虚伪的笑容,而姚华玉,脸上淡淡的。
母亲会抱自己吗?顾望筠想,应该不会,母亲从不抱自己。
可是父亲会抱自己吗?父亲抱过自己,可是差点把自己摔死。
都不是真心的。
没人喜欢自己。
小小的顾望筠漠然看着上前的两人,着实累了,往后轻轻一仰,坠入无底深渊。
没死成。
醒来的时候,自己在一个农家,身上裹着厚厚的被褥,虽然不是名贵的布料,却绵软舒适,针脚绵密。
面前有很多人,有小孩有大人。
“娘,醒了醒了。”一个小男孩惊喜地叫道。
“别吵,别把她吵到了。”身边一个小女孩嗔道。
后面站了两个大人,像是一对夫妻的样子,含泪看着她。
可是顾望筠很累,很快又睡过去。
天气晴好的时候,顾望筠会短暂醒来,她会渴望地望向外面,这家好心人就会带她到外面晒一会太阳。
很多时候,顾望筠都不会说话,她只会听身边一家人亲密的聊天。
“二哥,你看我今日摘了梅花,你说放到她房里好不好。”
“不知道这位小姐喜不喜欢梅花。”
顾望筠很想点头说自己很喜欢梅花,可是她总是没有力气说话,只能被这家的夫人抱来抱去的。
这家的夫人很温柔,常小心地喂她吃肉羹,吃人参熬的药。其实这家人不算富裕,只是一家人都把好的东西给她吃罢了。
一日晚上,顾望筠又病重了,这段时日病得断断续续的,也吃过不少药,只是这次不一样,她几乎没有停止过呕血。
眼见着这家人变卖了家中能卖的一切东西给她治病,可是顾望筠知道,自己是一个药罐子,无论花多少钱都治不好的。
一日又一日,这家人脸上的表情愈发难看,顾望筠说不出别的话,她只觉得死在这里比在顾家活着要开心些。
可是这家人还是打算将她送回顾家。
“小姐,你一定要活着,一定要活得好好的,”这家夫人说,“顾家有最好的药,你一定会活着的。”
顾望筠泪流满面,说不出话。她想说,她一点都不想回去。
可是这家的当家人还是送她回去了,他用大大的披风将她裹得紧紧的,一点风都不漏,跳到屋檐上,东一家西一家,很快就到了顾家。
此时很晚了,男人将她放到顾家门口。
“别走,”顾望筠憋出这两个字,她不想回到顾府。
男人呆住了。
可是顾家有人往这边赶来,男人沉声说了句:“小姐,你一定要安康喜乐。”说完了,掰开顾望筠的手,几步跳远了。
回到顾家,又是漫长的昏迷。
直到醒来时,顾望筠才知晓,顾家太爷回来了,解了顾家的危机,找了神医救了顾望筠的命。
可是顾望筠不关心这些。
她不再开口说话,不管是谁来她面前,对她说什么。
他们以为她傻了,在她面前逼她开口说话。
太爷来了。太爷那时候还年轻,没有长很多白头发。
“不想说话便不说话,逼她做什么?”太爷说。
他们便不敢说话了。
太爷给她扔了个馒头,让她抱着吃。
馒头有她脸大,她已经好几日没吃东西了。
太爷也不说话,拿着馒头自己在一边吃。
顾望筠受到感染,也啃了几口馒头。
太爷就这样陪她,不多说话,只在一边看书。
时日久了,太爷又要走了,问顾望筠要不要一起回瑞州。
顾望筠点头。她依旧不想说话。
太爷抱她走的那日,正是清明,天上下了朦胧细雨。
顾家阖府上下都站在门口送两人,顾望筠靠在太爷肩膀上,默默流着泪水。
她想,她再也不要回到京城这个伤心地了。
她想,若是遇到那家好心人,一定要报恩。
顾望筠从梦中惊醒,她终于记起五岁那年发生了什么事。
救她那户人家,她记得姓姚,大儿子早亡,二儿子叫姚准之,小女儿叫姚妙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