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我很爱你的 ...
-
矗立在城区的周家别墅,风格不算新潮,但打理得整洁雅致。庭院里种着应季的花木,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洒下来,有种岁月沉淀下来的熟悉感。
周予安第一次踏进这里,是在他六岁那年。
彼时,亲生母亲刚刚过世。他被托付给周家夫妇。
舒丽牵着他冰凉的小手,穿过绿意盎然的庭院,走进这栋对他而言过于空旷的陌生大房子。
她蹲下身,视线与他平齐,温柔地拭去他脸上的泪痕,柔声说:“予安,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别怕,有什么事,就跟爸爸妈妈说,好吗?”
年幼的周予安含着泪,乖巧地点了点头。
尽管舒丽这样说,第一次在周家的餐桌上吃饭,他依然拘谨。碗筷摆放整齐,他不敢先动,直到养父周伟雄动了筷子,又看到三岁的小周景已经握着鸡腿啃得满嘴油光,他才小心翼翼地拿起自己的筷子。
圆形的餐桌摆着六七道菜,香气诱人。但他只敢夹离自己最近的那一盘青菜,小口小口地扒着饭,不敢伸向远处。
舒丽看在眼里,隔着桌子,温声问他:“予安,喜欢吃什么菜?告诉妈妈。”
周予安飞快地抬眼,瞥了一下表情严肃的养父,又看了看吃鸡腿吃得正欢的弟弟。
他其实也很想吃那盘色泽油亮的鸡腿,但弟弟喜欢,他不敢。犹豫了很久,他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嗫嚅道:“鸡……鸡翅……”
舒丽立刻笑了起来,夹了一只最大的鸡翅放进他碗里:“喜欢吃鸡翅呀?好,多吃点!下次让刘阿姨还给你做!”
“谢……谢谢……” 周予安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
“傻孩子,跟妈妈还说什么谢谢。”
舒丽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菜,眼里的笑意暖融融的。
……
时光倏忽而过,带着六岁那年的记忆,周予安再次踏入了这栋别墅。
正在厨房忙碌的刘阿姨听到动静,探出头,看到是他,立刻放下锅铲,一边擦手一边快步往楼上走,声音里满是惊喜:“太太!太太!予安回来了!”
书房里的舒丽闻声,手里的书“啪”地合上,几乎是立刻起身,脚步声急促地从二楼“噔噔噔”地下来。
周予安看着快步走向自己的母亲,莫名有些近乡情怯的不自在,他张了张嘴:“妈,我回……”
话没说完,舒丽已经走到近前,扬起手,对着他的后背就“啪”地来了一下,力道不轻。
“臭小子!”
舒丽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和后怕,“多大人了还学小孩子闹离家出走!一走就是大半年,电话不打一个,消息不回几条,不知道我跟你爸多担心你吗?!”
周予安被拍得闷哼一声,嘴里却下意识地咕哝辩解:“中途联系了……那还叫离家出走吗……”
话音未落,背上又挨了一巴掌。
“你还有理了?!” 舒丽瞪他。
周予安立刻识时务地举起双手作投降状,语气软了下来:“妈,我错了,我错了还不成吗?”
舒丽这才勉强消了点气,但仍旧哼了一声,数落道:“你跟老爷子吵架的事,我跟你爸都知道了。老爷子人是古板,年纪越大架子越大,他说的话,你听听就得了,左耳进右耳出,我跟你爸都这样,你何必往心里去,跟他硬顶?”
周予安抿了抿唇,没应声。
恰好这时,刘阿姨端着最后一道菜从厨房出来,招呼道:“太太,予安,菜齐了,快来吃饭吧!”
“走走走,先吃饭,边吃边说。”
舒丽拽着他的胳膊就往餐厅走,目光扫过餐桌,又扬声对厨房喊,“刘姐!我记得冰箱里还有鸡翅是吧?再做个可乐鸡翅!”
“哎!好嘞!” 刘阿姨在厨房里高声应道。
周予安看着母亲风风火火的样子,心里那点不自在消散了些,忽然开口:“其实……我也挺喜欢吃鸡腿的。”
舒丽脚步一顿,转头看他,眼神复杂了一瞬,随即又朝厨房喊:“刘姐!再看看冰箱里有没有小鸡腿,一起做了!”
“好!马上!”
周予安看着母亲忙碌吩咐的背影,嘴角弯了弯,带着点试探地问:“妈,您……不生气了?”
舒丽回过头,给了他一个“你说呢”的眼神,没好气地说:“气!怎么不气?气得我几天没睡好!但再气也得先吃饭!”
餐桌上,舒丽并没有如周予安预想的那样继续“教训”他。比起指责,她问得更多的,是他这大半年的生活:过得怎么样?住在哪里?吃得好不好?有没有生病?
周予安一一回答了,报喜不报忧,只说自己一切都好,住在乡下朋友家,安静,适合写作。
刘阿姨端着新做的可乐鸡翅和小鸡腿上桌,香气扑鼻。舒丽立刻夹了一只最大的鸡翅,放到周予安碗里。
“谢谢妈妈。” 周予安看着碗里的鸡翅,轻声道。
“跟妈妈还说什么谢谢?矫情!”
舒丽嘴上嫌弃,眼底却漫开一丝笑意,也给他夹了只鸡腿,“都尝尝,看刘姐手艺退步没有。”
周予安咬了一口鸡翅,酸甜的滋味在口中化开,还是记忆里的味道。他慢慢吃着,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妈。”
“嗯?” 舒丽看他。
“其实我不想接手公司,不全是因为祖父。” 周予安放下筷子,抬眼看向母亲。
舒丽夹菜的动作一顿,脸色微变,立刻问:“是不是其他那些亲戚,又在你跟前说什么了?”
周予安摇摇头:“和他们没关系。是我自己不想进公司,我更喜欢写作。至少现在很喜欢。”
舒丽看着他,沉默了几秒后,轻描淡写“噢”了一声,语气出乎意料地平静:“那就继续写呗。”
这下,反而轮到周予安惊讶了。他以为会听到劝阻,听到“写作不稳定”、“要考虑现实”之类的话。
舒丽也放下了筷子,叹了口气,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认真和些许自责:“你这次……闹这么一出,我跟你爸,也好好想过了。以前总觉得,让你进公司是为你铺路,让你相亲是为你着想,表面上问你的意见,但其实……从来没真正想过,你是不是真的愿意。”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发哽:“你从小就乖,太乖了,说什么是什么,从来不跟我们唱反调,不吵不闹。但我们忘了,哪有孩子是真的一点自己的想法都没有的呢?你只是……太懂事了,把自己的想法,放在了最后。”
周予安垂下了眼睛,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瞬间翻涌的酸涩。他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所以,” 舒丽的声音重新变得清晰、坚定,甚至带上了一点豁达的笑意,“你这次,想做什么就去做吧。不想进公司就不进,不相亲就不相。你还年轻,只要是你自己想走的路,踏踏实实去走,我跟你爸总能给你托着底。”
周予安低着头,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半晌没说出话来。
舒丽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这次的动作温柔至极。
她看着儿子发红的眼眶,自己眼圈也有些泛红,却笑着打趣:“臭小子,多大的人了,哭什么?”
这顿饭,吃了很久。吃完饭,周予安收到了夏昀发来的信息。他上楼,从自己以前的房间里翻出些夏天的薄衣服,打包好,提着包下楼。
舒丽正坐在客厅看电视,见他提着包下来,立刻站起身:“这就要走了?才回来多久?”
周予安解释道:“今天就是临时进城办点事,顺路回来看看。过两天,我再回来多住几天。”
听他这么说,舒丽才勉强点了点头,但还是一路送他到门口,絮絮叨叨地叮嘱:“开车慢点,到了发个信息……”
周予安提着包,走出大门几步,忽然又停下。
他转过身,看着站在门口台阶上、目送他的母亲。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落在她已有细细皱纹的眼角。
他松开手里的行李袋,几步走回去,在舒丽诧异的目光中,伸出双臂,轻轻地将她拥入怀中。
怀抱温暖而踏实,带着母亲身上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妈妈,” 他将下巴轻轻搁在母亲肩头,声音有些闷,却异常清晰,“我很爱您。您知道的,对吧?”
舒丽的身体先是微微一僵,随即彻底放松下来。她抬手,回抱住儿子已经宽阔坚实的后背,像小时候无数次那样,轻轻拍抚着。
她眼眶发热,声音却带着笑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傻小子……当然知道了。肉麻。”
周予安也笑了,眼角有些湿润。他慢慢松开手臂,往后退了一步,看着母亲泛红的眼睛,认真地说:“我过两天就回来。”
“嗯,快走吧,路上小心。” 舒丽挥挥手,别开脸,掩饰性地揉了揉眼睛。
周予安提起行李转身。
阳光刺目,他眯了眯眼,走进阳光里。
……
给周予安发完消息后,夏昀在小狗餐厅门口又等了大约半小时。
午后的阳光毒辣,她拿着棒球帽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风,额角还是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终于,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缓缓驶来,停在了路边。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冷气瞬间包裹住她,驱散了被太阳晒后的燥热。
她系好安全带,就听见驾驶座上的人带着点笑意开口:“和周景那小子吃饭,吵得慌吧?”
夏昀下意识地“嗯”了一声,随即猛地顿住,倏地扭过头看向他,眼睛里满是惊疑:“你怎么知道?”
周予安笑了笑,用下巴点了点餐厅的方向:“这家店,还是我带那小子探店发现的。他后来就成了忠实拥趸,动不动就拉人来。”
夏昀恍然,想起周景在饭桌上滔滔不绝时,确实提过“以前经常跟我哥来吃”。
她抿了抿唇,心头莫名浮起一丝被抓包般的心虚,声音也低了些:“所以……你一早就知道,我是来见他?你……没什么意见吗?”
周予安打了转向灯,车子平稳地汇入主路车流,他目视前方,语气是真实的云淡风轻:“你们俩见个面,吃顿饭而已,我能有什么意见。”
听起来确实没为这件事生气。
“不过,” 他话锋一转,带上了点无奈的笑意,“改天我得好好说说周景这小子,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手段搞到你的联系方式。”
他在意的,反而是这个。
夏昀有些忍俊不禁,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故意逗他:“你怎么不问问,我们俩都聊了些什么?”
“如果你想说,自然会告诉我。”
周予安答得理所当然,目光依旧看着前方路况。
夏昀看着他完美的侧脸线条,那股熟悉的因他这种“全盘交付主动权”的态度而产生的无力感,又悄然升起。
他总是这样,把选择权、解释权、甚至伤害他的权利,都轻轻放在她手里,然后摆出一副“我都可以接受”的姿态。
看似温柔,有时却让她倍感压力。
“你不能总这样。”
这一次,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沉默或接受,而是开了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认真,像是在纠正一个长久以来她认为不对的习惯,“周予安,如果你想知道什么,就直接来问我。而不是把所有决定权都交给我,等着看我说不说。”
她顿了顿,侧过脸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行道树,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有些事情……就算问了,被拒绝了,也不会少块肉。”
周予安握着方向盘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他微微侧目,瞥了她一眼。
女孩的侧脸在车窗外流动的光影里显得沉静而坚定。他怔了片刻,随即,嘴角慢慢向上弯起一个温柔而释然的弧度。
前方路口红灯亮起,车子缓缓停下。周予安转过头,正对着她,脸上带着那种她从学生时代就熟悉的、带着点促狭却又无比认真的笑容,问道:“那么,请问夏昀同学,你和我那个聒噪的弟弟,今天中午都聊了些什么呢?”
夏昀迎上他的目光,看到他眼底那份“从善如流”的认真,心里那点因他过往态度而产生的微妙的憋闷,奇异地消散了。
她甚至觉得……有点满意。
“聊了你离家出走的事,” 她如实回答,语气平淡,“也聊了我生病的事。”
周予安脸上的笑容淡去,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声音也沉了几分:“你……把你生病的事,告诉他了?”
“嗯。”
夏昀点点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坦然,“把这件事亲口说出来,比我想象中……要轻松很多。”
对别人说出“我得了抑郁症”,不是为了博取关注或同情,也不是为了让谁为此退让或妥协。
而是她自己,在经历了漫长的挣扎、否认、痛苦之后,终于能够以一种相对平静的姿态,去接纳这个事实,并允许它成为自己经历的一部分,不再将其视为必须死死掩藏的耻辱。
周予安看着她。午后的阳光透过车窗,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他能看到她眼中那层长久以来笼罩着的、自我厌弃的阴翳,似乎真的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晰的平静。
他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软一片,随即被巨大的欣慰填满。
他伸出手,很轻、很温柔地揉了揉她的发顶,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和怜惜:“我们昀昀……终于跟自己和解了呢。真棒,值得好好表扬。”
夏昀被他这哄小孩般的语气和动作弄得有些不好意思,抬手用棒球帽轻轻拍开他的手,别开脸,耳根微微发烫,嘴上却故作冷淡:“专心开车。”
绿灯适时亮起。周予安低低地、愉悦地笑了一声,收回手,重新握住方向盘,松开刹车,车子平稳地滑入川流不息的道路。
车厢里恢复了安静,只有空调细微的风声和窗外的车流噪音。
夏昀靠着车窗,目光没有焦距地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街景上。
和周景的谈话,那些关于周予安的委屈,关于他家庭的复杂,关于自己病情的坦白……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中回放。
而后,她不可抑制地想起了周景最后对她说的那句话。
那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笃定和温暖的话语,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要说吗?说出来会舒坦很多,但也很大可能会失去周予安。她太清楚那个真相的杀伤力。
不说吗?不说出来,会一直哽在心里,每一次感受到他的好,他的爱,都会被那根刺提醒,她配不上。而且……她也想相信周予安一次。
两种念头在脑海里激烈地拉锯,让她不自觉地攥紧了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微微发白。窗外的阳光明明灿烂,她却感到一阵阵发冷。
车内,长久的寂静被周予安低沉而清晰的声音打破。他唤她:
“夏昀。”
“嗯?” 夏昀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思绪还沉浸在混乱的纠结里。
周予安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温柔,像在陈述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又像在做一个郑重无比的宣告:
“我很爱你。你知道的,对吧?”
轰——
仿佛有一道惊雷,毫无预兆地在夏昀的脑海中炸开。
她猛地怔住,全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瞬间都冲向了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
她极其缓慢地僵硬扭过头,看向驾驶座上的男人。
周予安依旧专注地开着车,侧脸的线条在午后倾斜的光线下显得柔和而沉静,仿佛刚才那句足以掀起惊涛骇浪的话语,只是他随口说出的、再平常不过的一句“今天天气真好”。
可夏昀的心跳却失了控,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耳膜嗡嗡作响。
比起被表白的冲击,更先涌上来的,是一种近乎恐慌,不知所措的巨大茫然。
她该说什么?该怎么回应?承认?否认?还是像他从前一样,把问题抛回去?
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音节。手心瞬间沁出了一层冰凉的薄汗。
周予安仿佛拥有读心术一般,透过后视镜,或者仅仅是通过她骤然僵硬的肢体和急促起来的呼吸,就精准地捕捉到了她此刻的窘迫与慌乱。
他没有看她,目光依旧平稳地落在前方的路面上,声音却放得更缓,更柔,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包容:
“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也没关系。”
“不回应我也没关系。”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而坚定,像在做一个永恒的承诺:
“我会一直等你。”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轻轻压在了夏昀早已不堪重负的心弦上。也像一束光,猝不及防地照进了她心底最黑暗、最泥泞的角落。
车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空调单调的风声,和他们彼此压抑的呼吸声。
沉默在蔓延,沉重得几乎要实体化。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被拉得无比漫长。
周予安甚至已经伸出手,准备去按车载音乐的开关键,试图用一点声音驱散这令人窒息的沉闷。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按钮的前一秒——
夏昀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干涩,带着一种豁出一切、近乎破碎的平静,却又异常清晰地在封闭的车厢内响起:
“你不是很想知道……当初我为什么要和你分手吗?”
她顿了顿,仿佛在积蓄最后一丝力气,也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
她抬起眼,目光没有焦距地落在前方虚空中的某一点,一字一句,将她深埋心底的秘密,如同宣判般,缓慢而沉重地,宣之于口:
“周予安,我……”
她的喉咙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帮助她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