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烟柳巷（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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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井
“妈，虽然姊妹团圆是好事，但是我总觉得你对他们一家过于热情了。”是一个中年女声，“爸这么多年来都没有告诉过我们他老家还有妻子女儿，为什么他才刚一去世，那家人这么快就找上门来了？”
“你们从小都只知道你爸爸和我是师生恋，难道从来就没有怀疑过，那个年代那个年龄的有钱公子，会没有早早成亲吗？”另一个年纪更长的女声说道，“我和你爸私奔的时候，就知道他已经有妻有女了。但是我还是跟着他跑到这里，这么多年他都跟原来的家庭断绝了联系，我都快要把那些人的事忘了。”
“那你好像更不应该对他们这么热情啊？”
“因为我对你爸有愧。你和你哥，都不是他亲生的，他亲生的儿子只有你的小弟一个。”
“什么？”一声惊呼，“那我亲生父亲是谁？”
我听到这里，忽然觉得自己从前写的狗血故事不那么狗血了，正想再走近些继续听听其中秘辛，却发现他家的灯黑了。
嗯？刚刚还算是热热闹闹，怎么突然既没声也没影了？
“周老师，没想到你出来玩也要夜跑。”小柳的声音把我拉了回来。转头，她穿着运动服站在离我几步路距离的地方，这是我熟悉的她的样子，但现在光线昏暗，我有点看不清。
“锻炼身体，”我吞了吞口水，“不能荒废。”
“一起？”她朝我招了招手。
我几步跟上她，但她却没有开始跑，“我家就在前面，刚刚出来的时候才想起忘拿毛巾了，得回去一趟。”
她家不似别家，小门后是一条长长的窄廊。但走进之后并非别有洞天，而是同样漆黑一片。
天井中央有一口井，像是通自来水前自家用的，现在却盖着厚厚的井盖。
“很多年以前，有个小贼想进这家偷窃，没想到撞破了主人被流寇全家灭门的惨事。”小柳从里面走了出来，“这毛贼也是走背运，就这样被流寇一起杀了，然后连带着这主人一家一起被丢进这个井里。”
（6）月圆花好
我后背一个激灵，没想到这小小的一口井，竟然有这样血腥骇人的故事。
“那是民国年间的事情了，那个年代时局动荡，发生这种事情也不算太匪夷所思。”她好像读懂了我的心事，“这口井隔了好多年才被人打开，他们被捞出来的时候都只剩白骨了。虽然这井不太干净，但是要去外面挑水用还是太麻烦，所以我爷爷奶奶和爸妈都还是用这口井的水，直到通了自来水。”
说罢，她拍了拍我的肩膀，示意我一起出门。
我觉得自己的嘴唇有点发抖，但不知道怎么开口问她隔壁家的事情。
是因为前两天熬夜赶稿精神太紧张了，所以才出现了幻觉吗？
跑了没几步，忽然又听到老式留声机的声音从对面二楼的窗户里传出。
“浮云散，明月照人来……”
我忍不住停下来回头看，才发现那家也没有灯光透出。雕花的木窗上还挂着蛛网，而另一边甚至连窗户都没有。
“涂老又开始享受了，他不知道他这样会吓坏陌生人的吗？”小柳的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笑意，“他走了得有三十五年了吧？没想到这留声机到现在还没坏？”
“走了？三十五年？”我一时竟不知道抓这句话的哪个点。
“涂老是个地图测绘师，平时间基本都不在家，难得回来。他没结婚，也没其他家人，这房子是他过世的舅舅留给他的。”小柳说道，领着我循声前往，“后来有一次，他回家之后很久都没有出来。等到他单位的人找过来，我们强开了他的门，才发现他一个人吊死在了屋里。”
“啊？”我忍不住叫了一声，而留声机里的女声突然消失了。
“原来涂老爱好女装，他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就喜欢穿着到处搜集来的女装唱歌。这本可以自洽的，谁都没有想到，他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你看，”不知不觉小柳已经带我走到了他家门口，“这么多年了，他的女装一直挂着呢。”
我从木门的缝隙往里看去，竟然真的看到悬挂在堂屋上那一排排五颜六色的女装。
我实在是忍不住心里的害怕，颤抖起来，想让小柳赶紧带我离开。
一转身，连她也不见了。
（7）人间烟火
我好像做了很多很多的梦，梦里有穿着精美旗袍打开留声机的秦淮歌女，又有难以为继只能落草为寇的书生。
战火纷飞的年月里，曾经青梅竹马的恋人被迫分离。男人为了理想投身革命，但牺牲在冰冷漆黑无人知晓的地牢中，死后都没有姓名；女人多年等待却毫无音讯，最终为了生计嫁给了同样艰难求生的裁缝，熬到了男人用性命换来的富强盛世。
我醒来时，刚好听见余大叔叫吃早饭。
昨天是如何回来的？小柳又为什么要引我去看那些？
桌上的清粥白菜冒着热气，早上的烟柳巷似乎已经不像昨晚那般鬼气森森。
我坐下来，刚拿起包子，便听见了小柳的声音：“烟柳巷之所以叫烟柳巷，是因为这是整个镇子上人家最多的一条路。原来还人丁兴旺的日子里，每当饭点整个巷子到处都弥漫着炊烟。
“你以为很浪漫吗？其实这’人间烟火’的滋味也并不是这么好受。不过这些年离开的人越来越多，再想看到炊烟袅袅，已经是不可能了。”
她就坐在圆桌对面，和我一样吃着清粥小菜，就这么娓娓道来。
“年轻人不是外出求学就是打工，哪一个小镇不是如此呢。”我想到了自己的家乡。
“这个小镇的历史大约能追溯到吴越争霸了，能活到现在已是不易。这千百年来有太多的故事，你昨晚上梦见的，不过是其中一个。”
“我梦见的？”我心下一悸，这早上来的温馨舒适之感瞬间当然无存。
“余大叔就是那个女人和裁缝的孙子。”小柳不为所动，“她的儿女一直不知道她有这样一段往事，直到她去世之后，他们才在她的老物件里翻到了几十年前的合影。”
我抬头看着眼前的小柳，她说话的样子，甚至平静得像个老人。
“是啊，小镇上的人都是越来越少的，哪一个不是？不然巷口张家媳妇出轨，她婆婆也不会站她那边了。”
“这种八卦小柳你也拿出来说，”这时一直在里屋的余大叔走了出来，扯了他那木椅坐下，手里依旧摇着报纸，“不过我们街坊都知道，张家儿子外出打工多少年都不怎么回来了，说不定在外面早就养着几个小三小四了呢。”
我这才注意到余大叔手里的报纸，上面标题赫然——《讲师与亡妻共眠八年》。
“这是那头巷口的黄老师家，为了吃老婆的退休金，老婆生病死了把尸体放在家里整整八年，连他儿女都不知道。”小柳好像又知道了我的想法，“警察来的时候，都变成干尸了。他为了防腐弄的一大堆沙子，到现在还在他家院子门口堆着呢。”
我已经说不出话来，但余大叔和小柳的脸上都毫无波澜。
“今天天气好，你不如带着小周去看看巷口的柳树？”
（8）新的灵感
“我叫柳烟如。”
我一路跟着她，沉默不语。巷子的那头其实没有我昨天想象的那么远，我沉思的片刻，便就到了。
“这个名字是千百年来我给自己取过的最满意的一个，”她站在那棵大柳树下，轻抚着粗壮树干上若隐若现的斑纹，好似一个珍贵的文物，“不然你觉得我为什么，会知道那么多不应该被知道的事情呢？”
我已经忘记了害怕，定定地站在哪里，而那棵大柳树绿丝绦绦，随着微风抚过我的脸。
“所以你故意引我来这里，就是为了给我讲这些离奇的故事？”
她不置可否，只是微笑着把刚刚那缕嫩芽掐断，又采了几枝，编起了花环。
“会痛吗？”不知道为什么我会这么想，问出口了又觉得自己幼稚。
“也许要不了多久，镇子上的老人们走光，它就真的是死了吧。”她五指翻飞，编的很快，“这世上有多少这样的镇子，又有多少像我一样的柳树呢？”
她把花环捧在我的面前，踮起脚放在了我的头顶戴上。
“回去吧，”她的样子好像闪着金光，“希望这两天没有吓到你，周老师。”
而等我回到家的时候，才发现之前随手摘的那枝柳，自己找了个瓶插，还长势正好。
楼下似乎没有搬进新的住客。
这下，下一部作品的情节都被我想好了。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烟柳巷（下）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