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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祸起萧墙(六) 他从一开始 ...

  •   燕微雨立在飘摇的光影中,萤虫从他身侧飞过,忽明忽暗的荧光投落在他脸上,神色莫辨。
      妖族,尤其是雪狐一族最擅惑人之道。能在无知无觉中布下大规模的幻术,除了李逢舟,不会再有别人。

      四下静谧,风声歇止,洞穴内落针可闻。
      一段长久的沉默后,暗处传来车轮碾过地面碎石子的声响。
      李逢舟独自摇着轮椅,从洞穴另一头出来,隔着一段遥遥的距离,不再上前。

      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周遭的安静如潮水蔓延,直至淹没整个洞穴。
      连石壁上的藤蔓也停止了缠绕,叶片耷拉下来,垂头丧气,蜷缩在一侧。

      云水瑶猜测此事多半是李逢舟所为,只是万没想到,连燕微雨也被他骗了。

      【信号中断,正在尝试重新连接,请耐心等待……】
      随着冰冷的机械音,小灰尾巴左右摆动两下,仍未有醒来的迹象。
      沈欺尘垫了张帕子,把它平放在地上。他忍住喉间的咳意,眼神玩味地在李逢舟与燕微雨之间转了个来回,最终停在李逢舟脸上,饶有兴致地勾起了嘴角。

      师父如父。师徒间本该亲如父子,却在这一刻沉默的对峙中,十几年的情谊,无声地裂出道道间隙。

      李逢舟自觉有愧,燕微雨平静审视的目光如一柄利刃,划破了他所有的伪装。仿佛就在这目光交汇的刹那之间,他被扒了个干净,连骨带皮赤裸地暴露在人前,令他羞愧难当。
      他张了张口,却觉任何话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最终只苦涩地说出两个字:“……师父。”

      燕微雨静默看着他,半晌后,涩然道:“我抚养你长大,知晓你品行如何。想来你此刻心中该是备受煎熬,我只想问清一件事,你到底为何要瞒着我?”

      燕微雨念及情分,言语中仍有维护之意。李逢舟攥紧了十指,心内愈发惭愧,不堪面对于他。

      “你不想回答,我便换一个问题问吧。”燕微雨想起过往种种,心有思绪万千,一个荒唐到他不愿意相信的猜测蓦然浮上心间,“洛阳的天狗业火,从一开始就是场骗局,是也不是?”

      李逢舟低垂着脑袋,愧意填满了他的胸腔,让他眼眶发酸,像哑了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燕微雨从他的默认中得到了回答,霎时间心寒与失望交织在一起,喉口苦涩难言。心潮起伏间,竟然大笑出声,在这荒诞的时刻里,生平第一次尝到了被人当成傻子戏耍的可笑感。

      早在下矿前,燕微雨便已觉察出几分端倪。
      他与葛青素不相识,葛青没必要骗他。况且所有矿工皆严格登记在册,他若撒谎,定会被矿监揭穿。
      而矿监一心想要讨好沈欺尘,必不会在此事上马虎。

      所有矿工都是普通人,不可能对辉石动过手脚。
      燕微雨在矿洞中检查过一番,辉石原矿没有任何异常。矿工将辉石装车运往洛阳,等到站后,装货的车厢里却残留了金甲虫的气味——
      那么问题只可能出在运输过程中。

      负责押运辉石的弟子通常由归一宗选出,责任重大。燕微雨起先并未生疑,可事到如今,他不得不往此处深想。

      “什么狗屁的天狗,金甲虫,都是你们拿来骗我的。”燕微雨顿了瞬,他想起那夜的谈话,李逢舟以怪病为由,一再劝他不要下矿。或许早在这时,李逢舟就知洞中根本没有什么赤焰金甲虫,此事从头到尾都是个圈套。
      “你一早就知情,这些年来你与方见寒借助纸鹤,从未断过联系。是他指使你这么做的,是也不是?”

      事已败露,李逢舟自知瞒不下去,反倒有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终于坦白道:“师叔并未指使过我,是我自愿的。”

      燕微雨寒声问:“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幽闭的洞穴里静得连一丝风也没有,李逢舟早料到这一句质问迟早会来,他必须面对。周遭的光影摇晃,他缓慢地抬起头,看着燕微雨:“师父,对不起。”
      除此之外,再没了其他的解释,亦不为自己辩驳。

      到了这个时刻,燕微雨反而冷静下来:“你帮着他骗我便罢了,天狗幻象却非儿戏,明知纵火的后果如何,为何还要这么做?”

      一场大火足以挑起民愤,致使人与妖两族之间的关系愈加恶化。燕微雨问出这话,便已心知肚明,只是他仍抱着一丝希冀,不愿相信。

      “师父收养我,待我如亲生,这份养育之恩我始终铭记在心不敢忘,日后定会报答。”李逢舟声音发哑,艰难地说:“我知此事与师父所愿相悖,可我必须这么做。妖族生性奸诈狡猾,冷血绝情,死有余辜,不配存于世间。”

      燕微雨蹙眉道:“你为何会这样想?”
      李逢舟虽是半妖,与妖族却也算是同源,怎么也不该说出这种怨毒的话。

      “因为我恨妖族,恨他们所有。”李逢舟抬起眼眸,萤虫的幽光落入眼瞳深处,“只有他们全都死光了,我娘才能在地下安息。”
      说到这里,他的眼神短暂放空了一下,记忆仿佛穿过眼前四处跳动虚化的光点,一瞬间飘回了过去。

      他忘不掉母亲病死的那个夜晚,那是他第一次直面残酷的死亡。母亲瘦得两颊凹陷,面色苍白地躺在床上,仿佛全身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架,看上去竟有些骇人。
      母亲生前最爱漂亮,若不是他和那个不愿负责的妖,她本不该遭受这些苦难。

      前尘事已尽,一切如云烟。李逢舟知道自己不该执迷于往事,但母亲的死如一根利刺深扎在心里,他拔不出忘不掉,更无法释怀。

      “师兄,你恨妖,所以想要他们都去死。”云水瑶忽然道。
      她听着二人对话,理了下思绪,面向李逢舟,直言心中困惑:“既然你想报仇,何不亲自动手,这样不是更痛快吗?为什么要把其他无辜的人卷进来?为什么要骗师父?”

      燕微雨待李逢舟是极好的,哪怕他真有苦衷,一早如实相告,燕微雨定然能理解他,完全没必要瞒到现在才说。
      除非他在心虚,在害怕,他或许从一开始就骗了燕微雨。

      李逢舟转眸望向云水瑶,似是没料到她会来问自己,一时间羞愧更甚。
      他面色青白不定,余光瞧见沈欺尘,蓦然轻轻一笑:“师妹,你问我原因之前,不如先问问师弟,他为什么要骗你。”

      云水瑶皱起眉:“什么意思?”

      李逢舟朝前抬起手,掌心朝下,指间缠绕着几根极细的傀儡线,在昏暗中闪着银光。傀儡线另一头绑着一个小纸人,半吊在空中,他弯指向内一勾,纸人身体顿时腾空而起。

      随着纸人的动作,云水瑶倏忽听见水潭底下传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紧接着,水面竟像一面镜子,“咔嚓”一声裂出数道纹路。

      燕微雨忽然间脸色大变,对云水瑶高声喊道:“不好,快躲开!”

      音落,水面无风却翻腾起波浪,波浪越搅越大,直到卷起一口漩涡。
      这时一道青影破水而出,溅起几尺高的水浪,旋即又如飞瀑直下,引来水花四溅。

      云水瑶后撤及时,却仍是不可避免被水花溅上,手背顿时传来烧灼的痛感,顷刻间被腐蚀掉一小块皮肤。
      她边用灵力修复,心底不住的庆幸,还好没直接伸手进去,否则整只手都要废了。

      自水底蹿出的青影停在空中,长而蜿蜒。
      待飘起的水汽渐渐散去,燕微雨定睛细看,在这突然的变故之下惊得说不出话,目瞪口呆。

      潭中封印的竟然是条额生双角的青龙!

      黄泉直通冥府,泉水中积攒了数不清的死魂怨念,疯狂撕咬一切试图靠近的生物。
      这条龙已被腐蚀得看不出全貌,血肉模糊之间露着白骨森森,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下,滴落一行清泪,发出的龙吟声惊天动地,连整个洞穴都跟着震了起来。

      云水瑶顿觉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头重脚轻地踉跄几步,险些摔倒。

      “姐姐,小心。”沈欺尘及时从后扶稳了她,揽住她的腰身,稳住了身形。离苍溟太近,他也不太好受,唇边溢出一丝血线,又被他不甚在意地随手擦掉了。

      云水瑶借力站稳了,定定望着苍溟,满目的愕然。
      难怪她会因这啸声感到不适,原来是苍溟在极端痛苦下发出的呻.吟……

      看着几乎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沧溟,云水瑶怒上心头,迅速召出了水剑。
      她漆黑的瞳仁闪过一瞬金色,极为短暂地呈现出竖瞳的状态,沉声问李逢舟:“你们对他做了什么?”

      “这个问题你其实不该来问我。”李逢舟操控着傀儡线,不急不缓地说,“师妹,你应该还不知道,薛氏皇族短命,皆是因为受到了龙神诅咒。”
      “百年前龙神降世,化身为人,于水患中救下数千人性命。皇帝想将其收入麾下,一同讨伐妖族,可惜龙神并未答应,便只得作罢。”

      他勾动手指,拉扯着苍溟的身体,使他悬浮在空中。
      “皇帝后又以答谢为由设宴款待龙神,龙神不知人心叵测,毫无防备地饮下了蛊酒,于昏迷之际被剖腹取珠。皇帝却未料到龙神竟中途醒来,见识到他的真面目,对他大失所望。可龙神失了龙珠又中了蛊,毫无反抗之力,不惜献祭自己的生命对皇帝下了层诅咒,咒他不得好死。”

      “龙神若陨落必会惊动仙魔两界,皇帝贪图其内丹,却又害怕担责,只好用龙珠吊着他一口气。唯恐龙神报复,皇帝又命人引来黄泉水,将他封印在此。”
      李逢舟目光移向沈欺尘,见他竟然还能活着喘气,眼眸晦暗了瞬,但很快又恢复平静:“龙神被封印,诅咒依然存在。只有杀了龙神,薛氏受到的诅咒才能彻底消除。”

      云水瑶握剑的手微微一紧,难怪她始终无法感应到苍溟的具体所在,想来应该是封印的缘故。

      “师妹,我方才所言世子可全都知情。”李逢舟对上沈欺尘的视线,蓦然轻轻一笑,那笑意却丝毫没有到达眼底,“他隐瞒你接近你讨好你,不过是为了哄骗你上当,他自己做不到、不敢做,便只好借用你的力量,好达成他的目的罢了。”

      话音刚落,沈欺尘的表情变了。
      他站在云水瑶身后,像从阴暗潮湿的洞穴中探出头的蛇,眼中所有的情绪在一瞬间冷却,怒气盈满了他阴冷的眼瞳,呈现出一种无机质的冷光,仿佛一块化不开的寒冰。

      李逢舟不动声色地与他对望着,恍惚中,竟感到一种窒息般的压迫感,令他脊背发寒。他不自觉地抓紧了轮椅扶手,在极端的压迫感下却突地笑了出来,有种隐秘的畅快感。

      他对沈欺尘眼神中的警告置若罔闻,继续对云水瑶说:“师妹方才问我的问题,不如也问问世子。他从一开始就在骗你,对你的心意到底几分真几分假,我想你应该好好问清楚才是。”

      云水瑶听在耳中,面上却出乎意料的平静,连一丝起伏也没有。
      她转过身,看着沈欺尘,沉寂了一会儿后说:“你之前说骗了我的,就是这件事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祸起萧墙(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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