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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天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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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因着君子一言九鼎,淑椒说要带着岚啸去见许知文,便还真的同他坐一辆马车,前往许知文的居所。
一路上,金淑椒都很仿佛是很欢愉的样子,手上攥着一枚同心结和一只血柄金刃的剪子,费心比划着。
她面上带着怪异的笑,满头的金玉珠翠,摇摇晃晃着,并不似平时的庄重安稳。
淑椒笑着,很快,却也不笑了,而是转头望着岚啸,问道:“你怎么不笑?哦,对,从来便不曾见过你笑的。”
岚啸也偏过头,正视着望向她,并不做答复,反又问道:
“陛下才初见奴才,怎么又知道从前了?”
怎料淑椒嘴角一歪,忽然正色道:“胆子真是大啊,朕的问题也不回答,倒敢反问起来了。”
岚啸面色毫不动摇,而是如平时一般,淡然说道:
“奴才以为,陛下不是要问奴才,而是要问自己。”
闻言,淑椒勾起烈红的唇,露出一个颤动的笑容,转而又举起手上的同心结,细细赏看着。
“这是从许知文许大人身边搜到的,竟是由二人毛发所制。她的昔日好友江见月,与她并没交换同心结。而许知文广结好友,遍布天下。多年来与朕提及过的,也有不少,却从未提及此物。你以为如何?”
岚啸顿了顿,眸光长久落在淑椒手中的同心结上,制得并不算是精巧,甚至于可以说是粗糙,他便答道:
“回陛下,奴才听闻许大人在锦城之中权势滔天,想是富贵也享得,何以为会仔细收着这粗制滥造之物?想是此物背后之人,非但紧要,许还是断然不敢同旁人提及的。”
“哼哼,”淑椒笑了笑,稍时复又开口道:“朕派了许多人去查,竟然一个也不知道其中关窍的,若非是朕的手下无能,那便是许知文她藏得太好。”
岚啸侧过身,半欠身道:“奴才有一问,不知当不当讲?”
“但说无妨。”淑椒说着,目光落在那熟悉的容颜之上,眉间不禁紧了紧。
岚啸抬眸,发现她在看着自己,便不慌不忙地与之对视,才又继续说道:
“听闻陛下从前与许大人极为亲厚,如是陛下也不知,想必许大人有不能说,也不必说的缘由。”
淑椒听着听着,便歪过头去,露出像是在思考的情状,听罢,却是问了句不相干的话:
“你仿佛很了解朕的过去。”
“陛下三年踏血,归来登基,美名早已遍及天下。不单是奴才,普天下所有人都知晓陛下来路艰辛,甚至编纂成话本、剧目,用于传颂。”
淑椒凝视着那张脸,想要从中看出哪怕只是半分的心绪。可他永远都是波澜不惊,处之泰然。
这世上很少有人会像当初那个人,所有情绪都描画在脸上,表现在明面上。
终是无人能取代他分毫。
“圣上驾到!”车外小太监高声呼喊道。
金淑椒收回目光,面色恢复平和,走下马车。
岚啸便跟在她身后,垂眸行走,并不敢抬眸随意观望。
走到许知文的卧房前,众人却被两个丫鬟拦下了。
“陛下,许大人久病缠身,房中恐有污秽之物,您实在不宜踏入。”
淑椒并没迟疑,目视前方,淡淡说道:“尽管开门便是了,拦着朕,想掉脑袋吗?”
两位侍女迟疑片刻,相视一眼,方才退居一边。
金淑椒一步不停,两位侍女推开后,便迅疾领着身后的岚啸走入许知文的卧房之中。
一踏入房中,便能闻到一股久未经人打扫的腐臭味和酵酸气。岚啸立刻上前一步,递给淑椒一只帕子用于掩面。
淑椒看了一眼,那帕子上绣着凤凰和竹林,显然是专门为淑椒备制的,她安然接过,掩上口鼻后又继续向前。
许知文一早便病入膏肓,裹着厚厚的被褥,也难怪房中会有那样浓重的气味。她神识模糊,连淑椒来了也不知道,额前不住浮起冷汗,口中喃喃念叨着些奇怪话语。
淑椒对眼前的景象并不讶异,毕竟这其中许多也出自她的授意和准允。但面上,她还是出口责难道:
“竟也不知道给大人换被褥,当差事的都做到哪里去了?”
“奴婢知罪,奴婢知罪。”两位侍女连忙上前,试图揭开许知文身上的两层被子。
或许是因着感到有人触碰,许知文十分不自在地扭动身躯,当下便从被窝中跳出一只又肥又胖的蛆来。
两个侍女见状都是一惊,连忙跪在地面,任凭蛆虫在地面蠕动着,谁都不敢动弹。
岚啸连忙上前一步,挡在淑椒身前。
淑椒微微皱眉,举起匕首一抛,便将蛆虫一刀刺穿,砸得血肉模糊,她挥挥手,有些不屑道:
“罢了罢了,别折腾了,你们都出去吧。”
“是。”两位侍女避之不及似的,连忙退出房中。
“咚——”大门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就像寺庙古老的钟声。
“岚啸,你知道,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吗?”
淑椒从广袖间取出方才在车轿上欣赏过的同心结,另一只手则紧紧攥着那把剪子。
“回陛下,奴才无能,并不知道其中意思。”岚啸连忙行礼,跪在地面。
“因为如今的江山,只能是金家的,白家人违背天道,迟早会付出代价。金家好容易夺回天下,这天下,便绝不能大权旁落。许知文忤逆朕的意思,谋求朕的江山,才会被天道惩罚。”
“……”
岚啸垂眸,一言不发。
“一切都会是我金家的,凭他姓白的,还是姓许的,姓江的,都不能有所染指。”
淑椒说着,语气与话语一般阴狠毒辣。
“陛下,你贵为天子,天下自然是您的,无人可以夺走。”
“哼哼。”淑椒冷笑着,忽然被许知文的一声惊呼打断。
“尔雅,别去啊,尔雅,和我一起走吧。”
许知文在一声惊呼后,便不住地嘟喃起来。
淑椒紧颦细眉,冷冷望向病榻上的许知文,却是佯作温柔样子,勉强勾起嘴角,说道:
“知文呀,你可醒来了,朕担心你啊。”
“尔雅,别去呀……”
许知文挣扎着,喃喃细语。
许知文显然是并没有要转醒的意思,淑椒才勾起的嘴角,便猝然撇下。
“许知文,这都是你应该的。”
岚啸只是跪在一边,并没说些什么。他不清楚许知文与金淑椒之间有什么样的愁与怨,但他实在也并不十分在意这些。
“走吧,岚啸,我们回去给许大人择选上好的棺材,朕要保全她死后的荣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