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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18 纵留得莺花,东风不住,也则眼前愁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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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留得莺花,东风不住,也则眼前愁闷。
——僧挥《金明池》
今日已经是第十天了。
殷瞳推着轮椅,将离箫带到峰顶。一路上,她在离箫的身后,几次都差不多忍不住而泪落。
离箫坐在轮椅上,身上搭着一件白狐毛的大袄,他双眼闭上,脸上一派安然。
现在他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候只是和殷瞳说上一会儿话都会觉得累。
本来出门的时候还清醒的,可是走在路上不过一瞬又不知不觉地昏睡过去了。
直到他被身后低低哭泣声惊醒,他才睁开眼睛。
离箫每一次在睡梦中,都很努力地想要醒来,因为在心中,他知道有一个人一直在担忧,他不忍,不忍心看到她的眼泪,这样只会让他更不舍得离开。
方才的睡梦中,我看见了自己的父母,看见了君门的亲人,和他们在一起很温馨。但是他再留恋,都努力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个梦,要醒来,要醒来去见她,或许是最后一面了……
哭泣声低低细细,却清晰地闯入了他的梦中。
每一泪落,都似敲打在自己的心头……
醒来,醒来……
离箫终于睁开了眼睛,入目的依旧是白茫一片,还有那雪壁上依旧傲立的蓝莲花。
他微微扯出一个笑容,却发现如今连这力气都没有了。
如果一切都是注定,他不要带着一丝遗憾离开。
殷瞳察觉到身前坐着的离箫身体动了一下,知道他醒过来了,赶紧擦干净自己脸上的眼泪,微微呼吸,只觉得雪地上冰冷的空气袭入喉中,有刺骨的疼痛。
“还是没有开啊……”离箫这话,没有任何的怨天尤人,好像是一个每日期盼花开以欣赏的看客,只是遗憾,没有死的畏惧。
可是殷瞳听着,却觉得耳膜发疼,而心,更痛!
她跪在离箫的身前,看着他此刻苍白的面容,胜似白雪惨白,方才好不容易忍下去的眼泪再一次夺眶而出。
十日来,她苦苦忍受,告诉自己要坚强,告诉自己不能放弃,告诉自己仍然有希望。
可是,她盼着,等着,哀求着,怨恨着……
蓝莲花依旧含苞待放,却从不绽放。
为何,为何?她一遍一遍地问天,为何如此的不公平?
为何不肯饶了他?
为何给了他们希望,却不肯成全?
离箫那失去血色的唇微微蠕动,断断续续地说出几个字:“不要……恨……不要……”
殷瞳抬头看着离箫,他已是风中残烛之体,却依旧关心着自己。
他不要自己带着恨活下去,这样,她不会快活。
他也不会安心地离开。
她哭泣地早已无法说话,只能点头,拼命地点头。
离箫的双手想要抬起,却丝毫不能使力,殷瞳见着,伸手握住离箫的双手,将他的手掌心抚上自己的脸。
他的手指还能微微而动,颤抖着抚上殷瞳脸颊的眼泪。他的手指冰冷,就像是峰顶上终年不化的雪,却很温柔。
她的眼泪很热,他要记住这温度。
殷瞳握住离箫的手腕,一遍一遍源源不断地将体内的真气输往离箫体内。她知道,此刻做这些并不能挽回离箫的生命,但是她只想让他舒服地走,不要受到那剧毒的折磨。
因为她的真气,离箫的脸上有了点血色,就像是再度有了光泽的白玉,就像他依旧是那个白衣如许的神仙公子。
离箫想起了四年前的相遇,如非当时他心如止水,抱着饮马琴踏上苍渊的质子之路,怕是他一辈子只能被困在那深宫囚牢中。
这样,他就不会遇上她。
就不会有一生难忘的四年。
沙漠上的一曲,他们心意相通,琴瑟和鸣。
诡石崖上,他们生死相托。
古月国内,他们以音会友,觅得一生知音。
而随后那三年里,她成了他的音儿。
沈如墨唤她为“小阿瞳”,啸西风唤她为“瞳儿”,而他口中的“音儿”独独属于他。
陪着她踏过千山万水,看过世间美景。
如今想来,原来自己拥有与她的回忆,还真不少。
那多出来的三年,他实在是赚了。
如今他只剩下一个遗憾了。
感受着殷瞳的真气在自己体内流动,他觉得就像是自己融入了她的生命中。
“音儿……”因为殷瞳的真气,他有了说话的力气,他怕再不说出来,那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你相信有来世吗?”
曾经在古月国的影居,殷瞳也曾经问过他这样个问题,那时候他说相信,而如今他更加坚定地相信。
看着殷瞳默默地点头,离箫继续说道:“我也相信……君门的人,能知天命,感受未知的存在。我感到我的父母重遇在来生,他们会过得很快乐……”
他看着殷瞳一双泪眼望着自己,他眼眸含笑,一如既往的温柔,宛若那三月春风吹拂过这冰天雪地。
他凝视着她的眼睛,很认真,很郑重,仿佛是在宣誓着一生的誓言。
“音儿……其实我不想做你的大哥……”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虚无地像是一说出来就会被风吹散,被雪覆盖。
殷瞳咬紧双唇,忍住眼泪,她怕泪落的声音会掩盖离箫的话。
“不想做……你的……大哥……来生……我希望……能第一个遇见你……告诉你……”
殷瞳起身将耳朵凑近离箫的唇边,不愿意拉下他的一字一句。
“我……爱……你……”像是用尽了力气,这三个字一笔一划地嵌刻在殷瞳的心。
耳旁只剩下风声,那紧握手腕的手,再也感觉不到跳动。
无声落泪了许久,殷瞳才开口说道:“大哥……来生我等着你……”
轩若蓝铮古月奴和芙若等人都站立在峰顶,大雪纷纷扬扬地下,而身前的孤坟上已被覆上白茫一片。
芙若依旧在低低地抽泣,古月奴在一旁将她拥入怀中,离箫的离世,月奴知道这对芙若的打击是很大的。
离箫是芙若第一个动心的男子,即便这个男子喜欢的不是她,但是芙若心中依旧希望他能够过得好。
而蓝铮的眼中尽是伤痛,眼角泪痕未干。在那生死不明的质子岁月中,是离箫一直陪伴着他,在那寂寞深宫里,他们下棋抚琴,约定成为一生的知己好友。可是如今,曾经生动在眼前的好友,此刻却与自己阴阳相隔。
将离箫葬在莲神山峰顶,那生长着蓝莲花的雪壁之下,是离箫生前的心愿,殷瞳将它告诉了蓝铮,蓝铮没有拒绝。
试问天地之间,除了这里,还有那个地方能够将世俗烦扰尘封在外呢?
离箫这样一个神仙般的人,就应该在这纯洁无尘的地方安睡。
轩若等人拜祭之后都下山了,只有殷瞳一人在那里。
她的身影孤寂,一身白衣沐浴在雪幕中。
她闭目,听着耳边的落雪声,她好像听到了,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离箫曾说,君门中人相信来生,他们相信人死魂不灭。
她哭泣的时候,离箫安慰她,他说,他死了之后,灵魂不会灭,会化作清风,化作流水,化作空气,一直陪着她。
而如今,簌簌落雪在眼前纷飞,殷瞳睁开眼睛,抬手抹去眼角的泪水,目光穿越细碎的白雪,看着雪壁上的蓝莲花,在风雪中微微颤抖,再看向那白玉石碑,她的嘴角微微扬起,勾抹出美丽的笑容。
她展开双臂,峰顶上的风灌入身体,摊开手掌,雪花片片落在掌心。
这样,她好像还握着他的手。
这样,她好像还听见他在喊她。
“音儿……音儿……”
“大哥……”她微微启唇,吐出两个字,带着薄薄的雾气,在这落雪中慢慢飘散开去。
身后雪地上发出吱吱的踩雪声。
其实啸西风在前一日就到了。
他亲眼看到殷瞳和离箫在风雪中相偎,可是他并没有去打扰。
看着风中传来离箫的声音,那个来生之约,他心中居然没有嫉妒。
啸西风从来都敬畏离箫为人。而他的瞳儿是如此出色的女子,离箫倾心于她,啸西风并觉得出奇。
当初为了殷瞳,莫说是离箫,他也愿意喝下那致命的毒酒。
啸西风早已发誓,今生他是不会放开殷瞳的手。
若是来生,离箫真的能比他早一步遇见殷瞳,那么他愿意默默地守候着,成全离箫今生的付出。
殷瞳转身,迷茫一片的雪地上,她凝视着紫衣身影。
“我想在这里陪着大哥……”
啸西风看着一身白衣的她,脑海中浮现了初次见面,黄沙上的那抹白影。
那初次的见面,之后每一次刻意的接近,原来深陷下去的是自己。
他含笑着点头,目光温柔如水,圈圈层层地在这落雪中漾开,将她娇小的身体包围着。
“好。”
殷瞳感激他的答应与理解。
“但是我要你记住,无论多久,我都会等你……”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魅惑,在随着莲花香慢慢飘荡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