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溪流红尘笑》琉璃儿

42、14 日暮，青盖亭亭，情人不见，争忍凌波去？

　　日暮，青盖亭亭，情人不见，争忍凌波去？只恐舞衣寒易落，愁入西风南浦。高柳垂荫，老鱼吹浪，留我花间住。田田多少，几回沙际归路。
　　——姜夔《念奴娇》

　　沈如墨抱着默娘施展轻功不停歇地到了前山。
　　众门人见了都以为是出了大事，齐聚在屋外，看见路清平一脸凝重地进去后关上房门，也不知道是何时，唯有萧冰冰在见到一声狼狈的沈瞳抱画而来，心中一阵得意。
　　曹絮柳见此情景，走近沈瞳，欲问什么事情，却发现她眼角泪痕未干，手中还有灼伤，他想要为她包扎，可是沈瞳却摇头拒绝，只是紧紧抱住那半幅画，一动不动地盯住房门。
　　当房门打开后，首先出来的是路清平，看见掌门神色不善，门人都不敢上前，唯见他深深地望了沈瞳一眼后道：“随我进大殿。”
　　沈如墨尾随其后，身上白衣沾染点点血迹，门人见此情景，也被那曾经温润的师叔此刻冰冷的表情给吓到了。曹絮柳见此也觉得是出了大事情了，但是无论出了什么事情，他都是铁定地相信与沈瞳无关。
　　他相信她，就像相信自己一样。

　　“师傅……”看着沈如墨出来，沈瞳上前对他说。
　　可是话还没说完，沈如墨却冰冷地盯住她，打断了她的话：“孩子没了，你现在终于高兴了吧！”
　　那冰冷的语气，那冰冷的眼神，仿似将沈瞳推进了冰冷刺骨的海水中，她有种窒息的感觉，想死却死不了的痛楚。
　　比起他把自己忘记了，他的不信任，更加伤人。
　　沈瞳往后跌去，被曹絮柳扶住身体。

　　大殿之内，齐聚了南苍派的门人。他们知道每一次遇上什么大事情，或是有什么人需要宣布他的责罚，都必须聚于大殿之内。
　　曹絮柳身居前位，看着沈瞳立于大殿之中，目光黯淡，似不在乎被周围的人指点。
　　一些不知情的门人不知道为何沈瞳会被招来，但是看掌门的脸色不好，怕是他们的师姐做错了什么事情，而有一些知道些情况的人却交头接耳地道：“真是想不到瞳师姐居然下得了这毒手，不过是三个月未成形的婴儿……”
　　“难道传言说瞳师姐迷恋师叔是真的？”
　　“……”
　　萧冰冰一旁听了，不由嘴角挂起冷笑，其实不用她去宣传，谣言早在那百年大祭后便传得纷扬了。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萧冰冰心想：“这怨不得我，是你咎由自取。”

　　面对此刻沈如墨冰冷的表情，沈瞳对一切都不否认。路清平问什么，她都点头。
　　当问道：“是你下手将默娘推倒在地的？”
　　沈瞳抬头，看到高台上的沈如墨，忽然嘴边挂起了一丝讥诮的笑意：“师傅说是，那便是了……”
　　她是真的很想笑自己，居然一次一次被他这般伤害，伤到全身是伤痕，伤到体无完肤，还这么卑微地想要留在他的身边。
　　直到了今日，他的怀疑，他的不信任，终于彻底打碎了那个裂痕累累的心。
　　沈如墨听了，心中一阵气恼。曾经有一时的心软，让自己相信她不是故意的，可是沈瞳却无一句反悔。

　　而此时，曹絮柳却上前跪在沈瞳身侧，拱手对路清平和沈如墨道：“师傅，师叔，弟子相信不会是瞳师妹做的，弟子敢以性命担保，绝对不是瞳师妹所为。”
　　沈瞳看着前方的曹絮柳，本来死如灰烬的心，被带起些余温，心中默念：“谢谢你，絮哥哥，还好有你愿意相信我，可是小瞳真的坚持不下去了……”

　　萧冰冰听了曹絮柳如是说，心中嫉妒的火焰腾起，也走出大殿中，道：“曹师兄这么说，难道是认为师婶自己摔下去，然后嫁祸给瞳师妹吗？冰冰以为，这事情和瞳师妹脱不了干系。请掌门允许我问瞳师妹几个问题。”
　　路清平点头。
　　萧冰冰得令后走到沈瞳身旁，忍住心中的得意，道：“瞳师妹，请你老实回答我的问题。”
　　“你是否爱上了你的师傅——沈如墨？”话一出，众人一阵哗然，纷纷交头接耳。路清平神色变得凝重，而跪在地上的曹絮柳转头，眼中满是警惕地望着萧冰冰，萧冰冰瞪回去，一脸不依不饶。
　　众人都等着沈瞳的回答，而高台上的沈如墨在听萧冰冰如是问后，那一颗心像是被紧握住，他尽量平稳住呼吸。

　　这个时候，沈瞳开口了，众人顿时安静起来，偌大的大殿中只有沈瞳的声音：“是，我是爱上了我的师傅。”
　　又是一声哗然，接着被沈瞳的清丽的声音盖住：“在我八岁那年遇上沈如墨的时候，我就爱上了。我从未将他当做是我的师傅，一直以来，我都将他当做是心中，那个很爱……很爱的人……”她不避讳众人投来奇异的目光，听了她大胆的承认，有些师妹被她的勇气感染，眼眶红了一圈。
　　沈瞳对上沈如墨的眼光，她眼中的瞳孔幽黑，似幽池的潭水，盈盈波光带动着他的心，也一圈一圈地荡漾。
　　“我爱他，与身份无关。”沈瞳环顾四周，有人眼带鄙夷，可是在接触沈瞳坚定的目光后，他们不由地垂下头，不敢直视。
　　“你们所说的礼教，所说的禁忌，在我的眼中，什么都不是。我爱他，我爱的人是沈如墨！”
　　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说出自己心中所爱的人的名字，沈瞳忽然觉得心中一轻，压抑已久的委屈和痛楚，在一霎那间倾泻。
　　沈如墨心中动容，可是一想到那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的默娘，还有那还为来得及出世的孩子，他就无法原谅沈瞳。

　　“可是——”沈瞳话锋一转，手扬起手中的画卷，哗啦一下子展开在沈如墨面前，那幅画被烧去一半，可是画中人依旧能清晰地辨认出正是那高台上如谪仙的白衣沈如墨无异。
　　“这一切，都要在这里结束了。”话一落，沈瞳一甩画卷，画卷被甩至半空，只听到沈瞳一声痛鸣，她的发丝散落，被身旁的气劲激得飞扬放肆，而那画卷在沈如墨的面前化作片片白纸碎片，沈瞳闭目，脸上流淌着两道泪痕。
　　画纸如雪，落在沈瞳周围纷扬一地。

　　有师妹们早已忍不住流下眼泪，低低哭泣。而曹絮柳看着眼前这让人心痛的女子，消瘦的身影似孤立于纷飞的大雪之上，心中一片绞痛。
　　“沈瞳伤人性命，触犯了门规，定当废除武功，逐出师门。”她闭目自言，曹絮柳站起来欲劝说，可是却被沈瞳抬手止住穴道，不能动弹，沈瞳睁眼，泪水已经干涸，眼中一片干涩的痛楚。
　　她一挥手，曹絮柳腰间的剑飞出，倒插在沈如墨的面前。沈瞳一步步走近，这时候沈如墨却害怕了。
　　“沈瞳只有一求，请师父亲自执刑！”

　　沈如墨恼怒，为何她要咄咄逼人，只要她认一句错，他就会向路清平求情。看着插在地面上晃动着的剑，沈如墨抬头看见沈瞳，目光平静地望着她。
　　她是觉得自己会心软，自己会不忍吗？
　　她才会这样一步步相比？
　　想起默娘在他的怀中，泪痕未干，道：“对不住，默郎，是我的错，是我没有保护好孩子，对不住……”
　　他的孩子，是无辜的……
　　他上前一步，一闭眼拔出地上的剑。剑柄冰凉，却比不上他此刻心底的苍凉。

　　一切都将会结束。
　　沈瞳笑了，那一笑，让大殿的人都为之动容。
　　看着沈如墨拖着长剑，剑尖在地面上划过，带着一声刺耳，在这空旷的大殿上显得格外的清晰。
　　曹絮柳不能动，也不能言语，看着沈如墨横剑，他很想吼出来：“不要伤害小瞳，那是你曾经的最爱，你会后悔的！”

　　“师傅，动手吧。不要忘了，我的双手沾满了默娘和那孩子的血……”沈瞳冷笑道。
　　曹絮柳本来不明白沈瞳如此做的目的，可是现在了然了。她在求一个了断。只有让沈如墨亲手割舍，她才肯死心，看着沈瞳扬起骄傲的脸，她又是那个高傲的绯玉扇仙，就算要割舍一段感情，也要为它的逝去而轰轰烈烈一番。
　　沈如墨本来心软，却听到沈瞳如此说，心中怒火腾起，紧握剑柄的手忽然抬起，在众人还未看清楚的时候，剑身滴血，落在黑色冰冷的地板上。

　　而沈瞳咬紧牙关，却不哼一声地瘫倒在地面上，双手手腕渗出的鲜血开始在黑玉地板上泛着红光。
　　她痛，却已经没有了知觉。
　　她笑，抬头看着沈如墨的目光。

　　沈瞳双手无力，被人架着送到了静思室。她发丝紊乱，脸上冷汗渗出，沾湿了青丝，此刻的她，衣裳上尽是鲜血。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来到静思室，沈如墨是如何失了神般的离开了大殿。
　　此刻的她，无力瘫倒在地面，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身体冷到没有了知觉，连手腕的疼痛都减轻了不少。
　　手腕经脉割断，她如今不过是废人一个，她牵起嘴角的笑意，却发现连这简单的动作都那么的困难。
　　如今的她，觉得自己离死亡真近。死了，就可以去见那个五年前回不来的小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