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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Plant nine suns. ...

  •   覆上来的那双手,看上去比希宁的手要大得多,能完全将她的手覆盖住。
      也掩藏了希宁的无措。

      沉疴绵惙之人豁然顿愈,少女僵滞的感官开始渐渐复苏。

      手与手之间触感是模糊的,那双手虚空压在她的手之上。
      指骨相抵,他带着她一个接连一个地按下琴键。
      流畅的音符倾泻而出。

      希宁在琴声中,终于鼓足勇气,抬眼,用余光望过去。

      尽管认出来这黑色衣袖是那五年前西装的款式,但希宁迟迟不敢确认。

      她拼命猜测很多种可能性,去替代那一个自己不敢承认的真相,是惠袁,又或是陌生人。
      总会有人还有这件西装的。
      怎么也不会是方才在车内怼她的,对她讨厌至极的,她欺骗至今的人。

      可偏偏是岑晏。

      琴音已到了低音区,岑晏为了带她够到琴键,向希宁这边倾覆,连带着身上的浅淡药草味蔓延过来。

      希宁对药草不熟悉,大致闻到忍冬和薄荷的味道。
      清甜而沁凉。

      希宁放松下来。
      又无意一眼,她看到钢琴旁,一辆被主人孤独地遗弃在那里的轮椅。

      她心尖一颤。

      岑晏必定是当着满宴厅的人,从轮椅下来,又走了几步,才坐到了琴椅上。
      哪怕他动作再快,一定被所有人都看到了。
      他自己,又或是岑家,费尽心思隐瞒了这么多年的真相,赤.裸.裸地曝露在众人眼皮子底下。

      希宁双手在琴键上迟滞数秒,漏弹了一个音,引来岑晏极为不满的一句:“弹琴就记得专心点儿。”

      希宁不敢再乱想,怕拖岑晏的后腿。

      一首钢琴曲究竟有多长?
      希宁只期望着岑晏能够弹得慢一些,再慢一些。

      因为众人的窃窃私语听得越来越真切:

      “那是岑家的大公子,从未露面的岑晏?”
      “怪不得在岑家不受宠,原来腿脚不便。”
      “他生下来就是残废?”
      “走路一瘸一拐,也太明显了。”
      “肯定不是受伤啊,又没有绷带。”
      “要我就好好待在家里,出来露面就是丢人现眼。”
      ……

      即使顾忌岑家,众人一开始都压低声音,可混杂在一起,根本分辨不出,于是渐渐的,他们都放开了声音。

      希宁听得心又酸又颤。

      惠袁不敢惊扰岑晏弹琴,低声在众人间呵斥,让他们闭嘴。
      但无人搭理他。
      甚至有人开口:“给个瘸子当跟班,以为自己多高尚似的。”

      空荡的宴厅,岑晏的琴声不急不躁,直至最后一个琴键落下,又弹起。

      岑晏站起来,转身,倚在钢琴上。

      青年不畏不惧地,对上人最阴郁晦暗的心理。
      那是恶鼠环生之地,但岑晏非但不怕,他甚至乐吟吟的,饶有兴致。

      议论声没了琴声的遮掩,变得更加明显。

      没人再去在意希宁是否会弹琴,琴技如何,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到了岑晏的腿上。
      而岑晏置若罔闻。

      希宁知道,岑晏一定都听到了。
      人非草木,岑晏的心也不是磐石。
      那些人凭什么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去抨击一个无辜的人?!岑晏从未做错过什么。

      希宁忍了又忍,终于无法忍受下去,然而被岑晏按住了她的肩膀,阻止了她转身的动作。

      在这种时刻,他还要比任何人都理智和冷静。

      希宁也意识到,如果是慕溪柠,她绝不会这样做。她会感激于岑晏的救场,但不会做更多。

      察觉女生的力道松懈下来,岑晏松开了按住她肩膀的手。

      那些诋毁还在进行,气温累积上升,气泡喷涌,火山终于到了喷发的临界点。

      岑家毕竟树敌太多。

      钱悦举着酒杯站起来,声音不大不小,控制得刚好让所有人都能听到:“岑大少爷,瘸着腿来英雄救美的滋味是不是很爽?你单恋慕小姐这么多年,原本我还奇怪,为什么慕小姐看不上你,原来是因为,岑公子是个瘸子!哈哈哈哈哈哈!”

      底下人也都笑起来,少有几人,对岑晏报以同情的目光。
      也仅限于同情,毕竟明哲保身的道理没人不懂,在这名利场里,稍有不慎就会死无全尸。

      惠袁一拍桌子站起来,完全失了往日彬彬公子的模样:“草,钱悦,你有病就去治病,别在这危言耸听!”

      一旁的惠父把他拉下坐好,斥责:“你给我闭嘴,好好坐着!”

      惠袁不敢发作,狠狠灌了口酒。

      钱悦还在继续讽刺:“生来就是残废,怪不得柏阿姨会自杀,想必离不开你这个儿子的功劳……”

      原本无动于衷的岑晏猝然抬眸。

      然而有人比他更快。

      希宁站起来,转身,冷冷盯着钱悦,嗤笑了声。
      女生唇角缓缓绽出像曼珠沙华似的微笑,她看着钱悦道:“你知道什么人最可悲吗?”
      希宁顿了几秒,似在叹息:“就是你这种,自认完美无瑕,实则天生残缺的人。”

      “你说什么?!”

      希宁一字一顿:“你的心生下来就是脏的,所以才看什么都脏!你以为你是圣人吗?你有什么资格评判别人?”

      慕溪柠在所有人心中一贯是名门淑女形象,连大声说话都未曾有过,遑论如此出格?
      全宴厅的人都傻了眼,愣着看向钢琴前的少女。

      希宁掷地有声:“你们所有人都没有资格抨击他,你们所释放出的冷眼、讥讽,都是你们内心肮脏阴暗的显证!你们以为当面嘲笑别人很勇敢是吗?那恰恰说明你们无比怯懦卑微!你们压根不配生活在当今文明社会,甚至,连原始人都不如。”
      最后,她记起钱悦刚开始的讥讽,又轻声道:“我从未说过自己不喜欢岑晏,但你这种人,我可以确定,我永远也看不上。”

      她这几句话,简直是骂了整个宴会厅上上下下几百号人。

      希宁话刚落,岑晏终于忍不住,低低笑出声。

      然而钱悦继续咄咄逼人:“呵,慕小姐装什么大义凛然,难不成,你还能真的嫁给一个瘸子?”

      少女声音突然放轻,边思考边答,回答的认真程度,好像在做一份决定命运的高考题:“我喜欢的人,他或许不是世界上最好的人,他或许有各种各样的缺陷,但他在我眼里,一定是最好的。”

      换而言之,她可以喜欢岑晏,但钱悦这种人,不配她喜欢。

      宴厅里再没人说话。

      希宁似打了一场仗一样,怦怦跳动的心逐渐归于平静。

      她理了理裙摆,人却突然愣掉。
      脑海中收到系统的提醒:【反派好感度+30】。

      因为自己刚才替他说话吗?
      明明就是顺手为之,何况是岑晏帮她在先。
      换做其他任何一个人,希宁也不会冷眼旁观的。

      可他竟然一下对自己增加了这么多好感度。
      想起系统说过的,好感度大幅度增加只有一种情况,便是没人对反派做过这种事情,初次体验自然情感波动幅度大。
      所以,这么多年,没人为岑晏奋不顾身地出过一次头吗?

      她突然不敢回头看岑晏一眼,自然也没注意到,身后早已收敛起平日冷讽笑意的青年。

      惠袁冲上来,不忘给希宁竖了个大拇指,衷心夸赞道:“慕小姐,是我以前误会你了,你今天骂人真有气魄!”

      他又对岑晏说:“走吧,晏哥,先离开这个破地方,其他事以后再说。”

      两人带岑晏离开。

      希宁也终于看清岑晏上车的动作。
      其实并不显笨拙,反而很利落干练,像是武打片里的专业人士。

      惠袁主动坐了副驾驶。
      希宁还是坐在岑晏身边。

      岑晏把西装外套脱了下来,随意扔在一边,露出内搭的白色衬衫。

      车内一时沉寂下来,希宁没话找话:“平时好像没见你穿过白色。”

      岑晏:“不喜欢。”

      希宁天性不吝啬夸奖,真心实意夸了句:“实话实说,你穿白衬衫挺好看的。”

      岑晏忽略心头的异样,一如既往地毒舌:“承让,慕小姐口才也不错。”

      一听就不是什么好话,希宁打破了客套,开始冷言冷语回过去:“总比某些人傻愣着一句话都不说好得多。”

      岑晏不动声色笑了下,嘴却依旧毒:“不会弹就不弹,谁要逼你,你直接一杯酒泼过去不就得了。”

      希宁差点炸毛:“谁不会弹了?我从小学弹琴的,我只是疏于练习,忘了而已。还有,岑大少爷,我可没你那么有魄力,一人独挡千军万马。”

      没听到岑晏的回怼,希宁有些不适应地动了动手指。
      半晌,她解释道:“你别误会。”

      “误会什么?”

      “我今天不是为了你出头。世界上还有很多天生有缺陷的人。我是看不惯他们的态度,所以才这样的。”

      岑晏笑里带了潋滟,身子故意偏过来些,低声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慕小姐多虑了,毕竟宴会上我听得很清楚,慕小姐或许早已心属于我。”

      您可闭嘴吧。

      希宁:“我没有。”

      岑晏只笑。

      “我说了没有就是没有。”

      算了,有个词叫欲盖弥彰。
      她索性闭上眼睛,不再搭理身旁这人。

      片刻,希宁又睁眼,看向身边的青年,“你……为什么帮我?”

      岑晏答得无比自然:“万一死在那了,懒得给你收尸。”

      希宁彻底闭麦,豪车里舒服得很,她又折腾累了,几分钟后就只剩浅浅的呼吸声。

      岑晏余光看了她一会儿,没像以往一样闭眼假寐,反而望向窗外。
      一贯冷漠的黑色瞳仁里,似有些茫然无措。

      好感度+30
      从未有过的内心波动做不得假。

      青年脑海里,女孩子瘦弱坚韧的背影迟迟挥之不去。
      好像还是第一次,有人不顾一切地,挡在他身前。

      她真的是岑风和岑辰颐那边的人吗?
      如果是,为什么要维护他?
      如果是做戏,她未免演得太过逼真。

      *
      希宁再次醒来的时候,是惠袁把她喊醒的。

      岑晏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她身边已经空无一人。

      岑晏就自己走啦?都不知道喊她吗?

      希宁无语地哒哒哒跑回偏院,没见到人影,她就回了自己房间。

      瘫坐在椅子上,希宁终于得已卸掉那些繁琐的妆容。
      已是深夜,她放弃回家的念头。

      翌日正是周日。
      清晨,希宁在玄关迅速蹬上一双帆布鞋,抓起帆布包往大巴车站赶去。

      而希宁刚刚离开,佣人就来了偏院。
      恭敬地敲了两下门便停住。

      岑晏似早有所预料,不出三秒,他就拧开门把。

      又是一个陌生的佣人。

      佣人忙低头,不敢同岑晏对视:“大公子,岑先生请您去主院书房。”

      岑晏冷淡地嗯了下,缄默地转动轮椅。

      车轮与鹅卵石摩擦,阻力不小,岑晏用了几分力才越过主院的石子路,进了书房。

      佣人连忙离开,不敢多看。

      书房布置雅观。
      墙上全部是装裱精致的照片,里面是一个同样的花容月貌的温婉女人。
      她或浅笑,或大笑,或蹙眉,或落泪。

      无一例外,都着一身旗袍。

      那是柏冬月。
      从二十岁至三十岁的柏冬月,从眼神明亮如炽日到暗淡如光,也是岑辰颐这辈子唯一深爱过的女人。

      岑晏移开视线,垂了眸子,语气无波无澜:“爸。”

      岑辰颐坐在宽大的黑皮椅中,等待已久。
      听见岑晏的声音,岑辰颐骤然暴怒,把红木桌上的名贵茶杯砸向岑晏。

      茶杯从岑晏的腿上滚落下来,在柔软的地毯上咕噜噜转了一圈,停在岑晏脚边,不动了。

      岑晏腹部和大腿处被泼上滚烫的茶水,开水浸透了衣裤,引起皮肤一片烧灼感。
      几片茶叶黏附在洁白的衬衫上,像恶心的怎么甩都甩不掉的蛔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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