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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逍遥(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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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间,注视着突然苏醒的温妩,房间里的不速之客心里的骇然远胜于刚睡醒满头问号的温妩。
温妩的反应力和警惕性,简直强得可怕!
他们分明已经事先在这整座院落之间布下阵法,更是将房中一切陈设都涂抹上了一层“织魂”。
但凡是进了这间房,躺在床上不出三息,神魂便会被禁锢在阵法之中,与肉//身脱离,至少三日之后才能重新融为一体。
但三日之后,甚至要不了三日,合欢宗便该来逍遥道替温妩收尸了。
他们分明感知到阵法生效,温妩的神魂早该被封印在织魂阵中。
没有任何人预料到,她竟然在他们靠近的一瞬间便清醒了过来!
这是何等强大的神魂?想要挣脱“织魂”,可绝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不,或者说,她自始至终就压根没有受织魂的影响,在最初便看穿了他们的伎俩,从头至尾不过是将计就计,冷眼旁观他们跳梁小丑一般的行径。
一时间,几乎所有人的心里都冒出一个念头。
温妩,当真只有合道境的修为吗?
织略微皱起眉。
她心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感,好不容易被平复下去,可这一瞬,又再一次卷土重来。
但与此同时,她能够清晰地辨认出,院落之中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之上,皆浮现出淡淡的灵光。
阵法分明已经开始运转。
这院落之中的每一处看似并不起眼、浑然天成的陈设,皆是阵法的一部分。
这是她专门为温妩准备的“大礼”。陷入阵法之中的人,神魂被封印,而肉//身也不可能幸免于此。
按照织的设想,最多只需要一盏茶的时间,温妩浑身修为便会被抽干,无论她是何等修为境界,但凡被困在阵中,便只有为人鱼肉的下场。
——这阵法,绝无自内向外打破的可能,唯一使这阵法停止运转的可能,便是由布阵者亲手中断。
但这无异于不可能。
即便封印神魂的织魂被莫名破解,但仅凭全无修为的身体,温妩凭什么和她打?
织心底的那些不安感再次被压制下来,她披着宽大的兜帽,一双眼睛紧紧锁定着房中的状况。
几乎是同一时间,温妩便感觉到浑身修为开始凝滞,动作也变得迟钝。
她余光瞥见只剩下一块方方正正空洞的“窗户”,呼啸的夜风顺着空洞灌进来,“窗外”灵光闪跃,此起彼伏。
是阵法?
而黑暗的房中潜伏已久的“来客”,却在同一时间动了!
昏暗的空气之中,破空之声铺天盖地而来,迅疾如风。
温妩眼神微微沉下来。
虽然并不知晓是什么缘由,但是看起来,这房中受到修为压制的显然只有她一人。
而此时,一道劲风已直取向她咽喉。
在所有人都并未留意的角度,温妩垂落在袖摆之中的芥子再次微微一亮。
就在这时,温妩感觉浑身仿佛被缠绕上透明的丝线,作为提线木偶般的滞涩感猛然一轻。
她顺势向后微一倾身,“砰”的一声巨响,她身后的床柱便被劲风斩断,“吱嘎”震颤着倾倒下来。
而房外目睹了这一幕的所有人,都惊愕地睁大了眼睛。
房中光线昏暗,或许温妩并不知晓,但在窗外所有人的眼中,红衣女子周身被数道浑身都笼罩在黑袍之中的人,围得水泄不通。
在密不透风的攻势之下,她面色分毫不动,一双凤眸淡淡注视着一拥而上的黑衣人,目光仿佛在看着一群张牙舞爪的蝼蚁。
而就在四面八方涌上的黑衣人即将触碰到她身体的瞬间,她宛若一道殷红的灵蝶翩然而起,只轻巧倾身,并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便化解了致命的攻势。
“怎会如此……”一名逍遥道弟子惊疑不定道,“温妩现在应当已经被阵法压制到了合道境初期,但是我们放入房中的皆是炼虚境,她怎么会躲得开?!”
“她是不是用了什么抢夺来的灵宝?”
“不,催动灵宝一定会产生灵力波动,除非是天阶灵宝——但那是只有流光城三位仙君才能拿得出手的东西,她怎么可能拥有?”
“她闪躲的姿态着实太过轻而易举了,不仅不像是陷入囹圄,更像是在戏耍我们……”
温妩并不知晓旁观者正在想什么,她只觉得这么下去很不对劲。
如若不是她先前先后在流光城和幽冥界之中吃了不少灵肴,现在修为隐隐有些逸出之势,恐怕这短短时间里,她恐怕就已经落入下风。
她虽然不通阵法,但是也大概能够猜得到,这阵法多半就是为了压制她的修为境界。
等到她的修为被抽干之后,便是幕后之人出手收割她性命的时候。
作为一个半路出家的非科班修仙者,温妩对于破阵根本就是一窍不通。
但这并不妨碍她清楚地明白一个道理,如果自己的长处被克制,那她就要想办法发挥自己的长处,以长打短。
虚空之中陡然闪跃起一阵金光,一墙之隔的织眼眸倏然睁大。
“这是……”
下一瞬,金屋的虚影在房中无限涨大,几乎只是短短一瞬间,便覆盖住温妩周身,而那金光仍在打着旋,不断地向外蔓延。
只两个呼吸间,便将整个院落包拢在内,不仅是房中的黑衣人,连同房间外隔岸观火的织和剩下的逍遥道弟子,都一同被卷入其中。
视野之中一片纷乱,所有人重新恢复视觉的时候,周身的场景已经大变模样。
金屋隔绝了阵法的影响,温妩瞬间便感觉浑身的僵滞感骤然消失。
香烟袅袅的万木春之中,轻纱随风飘扬。
在迂回的长廊尽头,红衣女子漾着漫不经心的笑意,凭栏斜倚,转身回望。
织遥遥站在长廊的尽头,被一众黑衣人沉默着团团包拢在中央,身侧随行着两名逍遥道弟子。
这两名逍遥道弟子衣着打扮,同温妩见过的其余弟子并不完全相同。
寻常逍遥道弟子服侍上皆绣着如意云纹,而眼前这两名逍遥道弟子,却只是穿着简单的锦衣。
左侧那人腰间挂着金锣,单手拎着一把鼓槌一般的东西,右侧那人则双手捧着一个金匣子,匣中整整齐齐地摆着一排金元宝。
在眼下这种剑拔弩张的气氛下,这样的打扮和装束显得有一种奇妙的滑稽感。
温妩却丝毫不敢放松警惕。
这二人五官虽然与寻常人并没有多少分别,面部肌肉却呈现一种极为紧绷的状况。
在那种诡异的神情衬托下,看上去不像是人,倒更像是鬼。
温妩凝神感知片刻,却并未在他们身上感受到丝毫鬼气。
不过,这二人周身虽然并没有流淌起太多修为波动,气势却隐隐约约传递而来,甚至依稀压制住了周遭的炼虚境黑衣人。
而被所有人拢合在最中央的织,目光则是落在万木春的陈设上。
她面容上虽然没有流露出多少情绪,眼底却依稀漾起几分怀念眷恋之色。
良久,织的视线挪开,重新落在温妩身上。
“原来梦溪公子的万木春,也在你手里。”
说到这里,织目光向下,掠过温妩腰间悬垂的金色宗主令。
“温宗主,无论你曾经做过什么恶事,我今日都不得不承认,你的确当得起一宗之主,也的确当得起长生界千年来最为惊才绝艳之人。”
说到这里,她话锋急转,声线陡然变冷,“但可惜只可惜在,你尚未突破炼虚境,否则今日,鱼死网破孰生孰死,还未可知。”
温妩闻言,眉梢微动,露出一抹稍显微妙的神情。
她还未说话,织已经将最后一句话说出口。
“不过既然胆敢以合道境的修为强闯我逍遥道,今日,无论是宗主令、万木春,还是你的命——”
织淡淡道,“我都要收下。”
温·刚晋阶炼虚境不久·妩:“……”
台词都被抢光了,没有给她留下丝毫气口,她只好对此保持沉默。
万木春中灯火通明,整座金屋内金碧堂皇,亮若白昼,撕破黑暗将不速之客的面容尽数暴露在火光之下。
温妩在这里看见织,并不觉得意外。
早在梅青时的房中相遇时,她便感知到织对她若有若无难以压抑的恨意。
若是织当真这么轻易便倒戈了,温妩反倒觉得怪异。
不过,虽然原主名声狼藉,但现在掌控着这具身体的人是她。
不该她背的锅,她也实在背不动。
温妩忍不住笑出声来。
精心设计的陷阱被温妩三两下破解,织如今如临大敌之意远甚于温妩,见她冷不丁发笑,心下更是发寒:“你笑什么?”
“当然是笑你可笑。”温妩丝毫没给面子地又笑了几声,她又不是傻子,不至于看不出织的念头,“看样子,你认为梅宗主和梦溪公子陨落,是因为本座出手?”
织的额角渗出冷汗。
在她的视角,红衣女子唇角微翘,露出一抹明艳至极的笑意,吐出的字眼却极为冰冷,漾着丝毫不加掩饰的锋锐之意,“若当真是本座所为,难道你们认为自己此刻还有命站在本座面前,对本座大放厥词?”
织脸色略微一变。
其实温妩此话,并非毫无道理。
梦溪公子和梅宗主生前,修为皆已达到寻常修士难以企及的境界。
若温妩同时对上两人,即便她再强,又怎么可能毫发无损地取了两人的性命?
“但长生界谁人不知你温宗主城府深沉,性情阴晴难测,出手果决狠辣毫不留情。”
织冷冷撩起眼睫,“谁人能够猜得到你的心思?即便你如今是装作无害刻意接近,也未可知。”
“这么说来,你是不相信了。”
红衣女子听了这话,美艳的面容上并没有流露出多少情绪,只是轻轻一笑,“可你又究竟认为自己有什么资格,值得本座如此大费周章?”
织略微抿了下唇角,并没有回应后半句话。
她脸色更冷,“你身负血债累累,手染杀孽血腥无数,要我如何才能信?”
而她身侧两名容貌怪异之人听了这话,肌肉紧绷到毫无表情的脸上,隐约漾起几分愠意。
他们正要动作,红衣女子便轻飘飘抬起一眼。
“真稀奇。”她稍微偏了偏头,精致妩媚的面容上,流露出一抹近乎称得上困惑天真的神情,红唇吐出的字眼却辛辣漾着淡薄的凉意,“你又有什么资格,要本座费心费力取信于你?”
“一起上。”
她只轻描淡写扫了那两人一眼,明媚的面容上竟露出一抹惊艳至极的笑意。
红袖之下探出一根纤长白皙的手指,轻轻一勾,在这奢靡欢场之中像极了某种暧昧的邀请,周身隐隐流转起的气势却令周遭温度骤然降低。
“既然来了,就别走了。”
这一眼很淡,也分明没有多少压迫感,但是就在对上温妩视线的一瞬间,织心底陡然涌上了一阵强烈的怒意。
红衣女子只是淡淡地站在走廊的尽头,分明同他们视线平齐,她这一眼却莫名多了几分居高临下、高高在上欣赏着跳梁小丑滑稽的俯视感。
下一瞬,织左侧的人便动了。
铛——
金锣被敲击,猛烈的音浪登时辐散开来!
与此同时,温妩倏地感觉浑身的感知都仿佛被吸入了一处黑洞,然后在黑洞之中翻腾搅动,纠缠糅杂成一团令人难以分辨的乱麻。
这种感觉有一点类似于她小时候去科学宫时,玩过的“倾斜小屋”。
“倾斜小屋”通过利用倾斜地面来欺骗访客的视觉和感知,从而干扰人的平衡感,令人在进入房中的一瞬间,便感觉到晕眩。
而此刻,温妩感觉到的晕眩感则是“倾斜小屋”的数万倍,在金锣声响起的一瞬间,她便感觉自己的一切感知都被欺骗蒙蔽。
在那一个当下,她甚至连稳稳站立在原地这种简单的动作,都难以维持。
芥子闪烁起微弱的灵光,那光晕顺着温妩手指迅速蔓延向小臂,紧接着水波般流淌涌入她眉心。
那种令人头晕目眩,找不到北的混乱错觉,登时消失了一瞬。
但也只有一瞬。
在这一瞬间,温妩短暂找回了理智。
她心底微微向下沉。
温妩还以为,对方的留手不过是万木春之外的“吸星大法”,当她将所有人都强行拖拽至万木春中之后,这种不平衡便会被立刻拉平。
没想到对方出手也有奇效。
——这根本不像是任何寻常修士,或者长生界任何一种功法能够达到的效果。
感觉上,它反倒更像是属于幽冥界万鬼的招式。
一个身上并无鬼气的人族修士,却能运用如厉鬼一般的能力。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对方会作弊,她也不是什么“乖乖女”。
她有玉鹤。
温妩轻轻抚摸了一下耳垂下摇曳的玉坠,心底微松。
有玉鹤傍身,只要不是直接同酆都北帝和玉珩君对上,她都不认为自己会输。
而另一边,见温妩至今都能八风不动地站在原地,身形就连一丝摇晃的幅度都没有,此刻甚至还有闲情逸致整理她垂落的耳坠。
织和两名逍遥道弟子虽然并未开口说什么,眼底却皆不约而同浮现出一丝震撼之色。
“温妩她……果然是真的很强。”手持金锣的逍遥道弟子面色凝重。
他从未见过任何一个人,在他出手之后,还能安安稳稳地站在原地。
捧着装满元宝金匣子的逍遥道弟子瞥了他一眼:“有人绑架你的手了吗?一下不够,还不知道多敲几下?”
铛铛铛——
金锣连震三声,这一次,温妩的感知瞬间陷入比方才更加混乱的状态之中。
她有一种自己被扔到了滚筒洗衣机里,结结实实转了一两个钟头的错觉。
要命啊!这是谁发明的技能?
她之前去游乐场,就不爱玩这种会疯狂旋转的项目——她真的会晕死啊!
在三声金锣敲击声震荡开的瞬间,这一次,温妩感觉自己的上下,左右,前后,所有的方位都拧成了一团乱麻。
而与此同时,安静守在织身侧的二十多名黑衣人们,在这一刻同时动了!
他们的步伐掀起微弱的气流,气流浮动衣袂飞扬,在一团乱麻之中,四面八方包拢而来,仿佛随时都有可能从任何方位突然出现,然后给予温妩致命一击。
万木春雅致的地面都在呼啸而来的罡风之下震颤起来,温妩虽然沉浸在一种迷幻的状态之中,但这并不妨碍她清晰地意识到,有人正在极速逼近她身侧。
只不过,他,或者他们,究竟会出现在哪个方位?
温妩能够感受到越发逼近的罡风,脑海却前所未有地冷静下来。
无论接下来发生什么,她都要尽快解决掉拿金锣的麻烦对象。
不过,虽然话是这么说,实际操作起来却有点困难。
她现在可是两眼一抹黑的抓瞎状态,连人影都找不到,更别提杀人了。
就在这时,耳侧传来一阵极轻的“叮当”声响。
温妩似乎感受到一阵气流,但很快,那感知便再次被丢进洗衣机里翻搅,令她辨不清方位来源。
可那微弱的声音却依旧远远近近,缭绕在耳畔。
温妩心头倏然一动。
她好像知道,应该怎么做了。
在织的视野之中,富丽堂皇的万木春走廊尽头,轻纱无声翩跹浮动。
红衣女子静立于火光之下,宛若一尊挑不出错漏的完美的神像。
铺天盖地的气流安静地笼罩住她的身体,吹动她身侧红纱裙裾略微浮动。
而她只是站在那里,脸上没有惊惶,没有意外,精致的面容上一片平静。
而与此同时,数名黑衣人已经悄然无声地靠近了她身后,袖间寒芒微闪,露出一小截锋利的冷刃。
织注视着这一幕,眼底逐渐浮现起亢奋狂热之色。
只需要一点。
只要一丁点的距离,温妩的脖颈便会被锋利的刀刃斩断,温热的鲜血会喷溅而出。
温妩将会人头落地,或许那张漂亮的脸会在地上滚动很多圈,最终撞在自己脚踝边,被她最终狠狠地踩在脚下。
捧着金匣子的逍遥道弟子也安静注视着这一幕,虽然并没有说什么,脸上却浮现出几分“果然如此”的了然之意。
另一边,手持金锣的逍遥道弟子已经提前准备庆功,嘴角忍不住上扬,“织,接下来你做宗主,我今日立了这么大的功劳,是不是应该轮到我做副宗主?”
织看了他一眼,还没说话,捧着金匣子的逍遥道弟子便抢先不悦道:“若非我提醒你这榆木脑袋多敲几下,你能杀得了温妩?这副宗主要做也该是我这种头脑聪明的人来做。”
“你这只会动嘴皮子的人,也好意思做副宗主?”
“……”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很快便不分场合地斗起嘴来。
织无奈收回视线,望见眼前一幕时,眼角倏地一跳,突然觉得不对。
不知道什么时候,万木春香鼎中燃烧的轻烟弥漫开来,凝集成一片宛若轻纱般的浓雾。
她快要看不见对面的状况了,在这蕴满了馨香的雾色之中,她只能看见温妩影影绰绰、若隐若现的剪影。
而在红衣女子身后,珠帘摇曳,碰撞出此起彼伏的叮当脆响。
黑衣人靠近她的时候,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垂落的珠帘。
叮——
织面色倏然变了:“不好!”
但是红衣女子没有给她留下任何反应的机会,几乎是织高喝的瞬间,温妩便出手了。
然而,她出手却并非对着已然暴露踪迹的黑衣人,只见她宽大的袖摆迎风一甩,好似一抹渲染开的昳丽红霞。
同一时间,一道与绮丽画面截然不同的猛烈灵力自她指尖爆发而出,不偏不倚对准了她正上方的珠帘。
噼里啪啦的珠玉坠落下来,就像是一场璀璨的光雨。
黑衣人却对此刻发生的一切并不在意。
他们掩在兜帽之中的双眼,紧锁着依旧轻阖双眸,似是对他们靠近浑然不觉的红衣女子,兜帽之下露出的嘴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笑容。
数名黑衣人整齐划一以足尖蹬地,瞬息间便化作几道墨色的流光,撞开这梦幻的珠雨。
他们袖摆之下寒芒大盛,同时斩向温妩的脖颈、心脏,将她周身几处命门全部封锁,无处可逃。
然而,就在他们的攻势即将落在红衣女子身上的那一刹那,异变突生。
红衣女子依旧并未睁开眼眸,纤长卷翘的睫羽垂落着,身体却似是早已完全洞悉了身边所发生的一切和攻势轨迹。
她只是脚尖轻轻一错,便轻描淡写地自这密不透风的天罗地网中脱身而出,腰间青鸢铃声大作,铃音化作绯色的灵光荡开,瞬息间拉开了与黑衣人的距离!
织眸光一厉:“方才不过是个意外,如今珠帘已经散尽,她不擅近战,趁此刻再靠近她!”
不远处红衣女子翩然而落,闻言只是笑:“本座不擅近战?”
下一瞬,她便翻腕抬手,莹白掌心爆发出一阵盛大的绯色灵光,凝集成一柄几乎能够贯穿整个万木春的巨刃虚影。
温妩慢条斯理地睁开眼睛。
目之所及,断线的珠帘依旧在落下,还未完全触及地面。
她单手并指轻点,不偏不倚指向不远处面色震惊的金锣逍遥道弟子。
抬手。
刃落。
没有丝毫的花哨,庞大的虚影撕裂空气,罡风所过之处,空气中坠落的珠玉被猛烈的气息震得短暂凝滞在了原处。
在这一刻,织的脑海中蓦地闪过一个念头。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挣扎,一切所谓的计量,皆是徒劳。
就像此时此刻,巨刃呼啸而来,猛烈的威压凌空斩落。
而在这短短时间之内,手持金锣的逍遥道弟子的眼睛甚至还没有来得及眨一下。
“咚”的一声轻响,织回过神来的时候,感觉脚踝被什么轻轻撞了下,颈侧面颊都染上一片蕴着血腥气的温热。
她缓缓地低下头,正对上头颅上圆睁的眼眸。
那张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但是眼睛里却似乎写着几分茫然。
似乎直到死去,他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为何而败的。
织呼吸一颤,下意识抬起脚想要向后退。
然而她后退的时候,那颗头颅也顺着她的方向咕噜噜向前滚动。
她一个趔趄,足底便不小心踏在了那张面容上。
一切都和织先前的幻想不谋而合,但唯一不同的是,被她踩在脚底的头颅并不属于温妩,而是属于她身边最重要的属下之一。
织飞快地将那头颅捡起来,指尖扣在染血的发丝间,呼吸略微乱了。
她慢慢地抬起头,红衣女子依旧漫不经心地立在那边,对上她视线时,甚至微微挑起了眼尾。
在操控金锣的逍遥道弟子人头落地的同一时间,金锣“当啷”一声坠地,温妩感觉那种晕头转向的混乱感瞬息便消失了。
保险起见,她先是找了个离黑衣人更远的地方落下,这才特意看了一眼掉落在地面上的金锣。
金锣失去了色泽,呈现出一种仿佛风化变作石块一般黯淡无光的颜色。
温妩若有所思。
看来,即便是这种逆天的法器,也不是人人都能用的。这金锣,也只有它的主人才能够发挥出其中威力。
而现在,它的主人已经死了。
误打误撞之间,她竟然计划通。
方才,温妩原本打算先将手持金锣的逍遥道弟子解决掉,但是一想到身边还围绕着这么多“趁她病,要她命”的潜在杀机,她还是打算先将身边的黑衣人给解决了。
通过珠帘的碰撞声,她艰难地辨认出似乎有人就在她头顶上方。
然而黑衣人的速度实在太快,上一秒还在她捕捉到的位置,下一秒就不知道闪现到了什么地方。
被珠帘劈头盖脸砸了满身的时候,温妩的内心其实有点绝望。
但是很快,她就在满脸的钝痛之中猛然反应过来,原来这个方位便是正上方。
她记得一开始,拿金锣的麻烦精就站在她对面,所以迅速死马当活马医,花费2000信仰值兑换了一把【擎天巨刃】,然后朝着对面挥了一下。
没想到,真的把麻烦给解决了。
“你……”织心乱如麻。
她实在是想不通,温妩究竟是如何破局的?
织视线落在地面上散落的金锣上。
这分明应该是个必死之局,是无从破解的绝境。
难道不是吗?
温妩又是如何能够做到,在起初便并未被欺骗感官?
她的感知力竟然强悍到如此恐怖的地步,就连这种程度的蒙蔽也完全不受干扰?!
最初站立在原地的那一瞬,虽然时间并不长,对于他们这番斗法而言,却无疑给了温妩立在不败之地的基础。
后来,温妩又是如何在如此短的时间之内,想到以珠帘分辨真实的踪迹?
一开始,织只当温妩是想要借着珠帘被黑衣人触碰所发出的声音,来判断对手的方位。
但是直到温妩毫不犹豫取了金锣逍遥道弟子性命,她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她大错特错了。
正如她先前所说,她心计远不及温妩的万分之一。
温妩想的永远比她多一步,珠帘的碰撞不仅能够带来声响,也能够提供触觉。
在珠玉坠落在温妩身上的一瞬间,她便能够顺理成章地判断出真正的方位。
从而判断出金锣逍遥道弟子的真正所在,一击绝杀。
织心惊肉跳地抬起眼。
红衣女子依旧好整以暇地立在一片狼藉血污之中,血水却分毫并未沾染她的身体,一身红衣之上海棠暗纹在火光掩映下,若隐若现。
时间过去了多久?十息?还是三息?
她身边已经折损一人,而温妩身上就连一丝褶皱都没有,面容明艳如初。
而此刻,红衣女子轻轻扯起唇角,露出一抹略带玩味的笑容。
“现在呢。”她慢条斯理跨过血污,淡淡问,“本座是不是也该收下你的项上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