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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书赤绳(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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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玄胤几乎是本能地往后退着躲开。萧泠扑空一次倒也不恼,而是微微仰头垫脚,伸手掠过盛玄胤耳后,摘下了落在他发间的一片花瓣。
她将粉嫩轻薄的花瓣夹在指间,辗转揉烂。透明中折射着浅粉的汁液沾染在她的指尖,在苍茫暮色下很快便挥发不见。
“漠北二皇子如此体弱,两年来遇人寻衅滋事也一向选择妥协退步,贵妃娘娘这么就认定这人是他打的呢?”
萧泠轻轻拍了拍手,似笑非笑:“而且就算他想,怕也是有心无力。二皇子殿下,本宫说得可有理?”
她说着便转头看向了盛玄胤。盛玄胤表面上波澜不惊,垂首道:“说来惭愧,我自幼体弱,未曾学过武……”
听闻此言的萧泠倒吸了一口凉气。这男主和其他男配比起来也太虚了点吧!
恐怕连文质彬彬状元郎都打得过他!
她不由得有些担心未来的盛玄胤如何斗得过霍骁,打下这江山了。
地上跪着小顺子还不忘哎呦两句:“娘娘,殿下,你们要为奴才做主呀!哎呦喂,身体之肤受之父母,即便奴才身份低微,也不见得有这么欺负人的!哎呦,奴才的肋骨啊……”
萧泠还在为男主实力感到堪忧,听闻小顺子的哭诉不由得顺着他的话问道:“你肋骨断了?那更不可能是漠北二皇子所为了,他那么柔弱……”
一旁的盛玄胤闻言面色不改,心中却早已冷笑:这算什么,要不是因为当时来人了,这小太监丢的可就不只是这两根肋骨,而是他的小命了。
但萧泠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在她眼里盛玄胤就是一个弱势可怜的小白花一朵,任谁看了都忍不住想要上前呵护,她实在是不能把面前这个翩翩如玉的少年和暴力粗鲁这个词联系起来。
“既然漠北二皇子不会武功,那人自然不可能是他打的。如此说来,那便是有人刻意陷害,然后将披风置于现场,故意留下证据,栽赃陷害。”
萧泠说着,缓步转于石桌前:“此人不止是想陷害漠北二皇子,更是想往本宫身上泼脏水。”
郭贵妃放在桌上的握着茶杯的手悄然握紧,经络毕现。
她似乎是真的累了,也可能是不想再牵扯到更多的人和事,只得一手扶额一手摆了摆道:“罢了,此事本宫自行解决。是本宫府上的人错怪长宁和漠北二皇子了,本宫在此先替他们道个错,还望二位不要将此等小事放在心上。”
“贵妃娘娘客气了,本就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被有心之人刻意放大罢了。”萧泠笑着,眼中精光微闪:“三天,解决京中谣言,本宫等着贵妃娘娘的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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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宜萱宫出来时暮夜已至。萧泠看着面前这位除了一句“多谢”后没有说过一句话的漠北二皇子,不由得轻嗤一声。
但,沉默归沉默,盛玄胤今年也不过才十七岁,将来大好前程如今才刚开始呢。
所以她一定要在他崛起之前,征服他的心,成为他的左膀右臂,助他完成大业。
但转念一想,萧泠突然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
等等,盛玄胤是漠北质子,漠北与商丘向来不合,如果盛玄胤要一统天下的话,那岂不是要一举灭了商丘?
萧泠突然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她萧泠是商丘三公主,盛玄胤是漠北二皇子,两个阵营敌对的人,真的能够交心吗?
再者,即便是如此,她萧泠又怎么能坐视不管,任由商丘毁在盛玄胤手里!
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藏在云锦广袖中的十指紧紧交缠在一起,一如她现在杂乱的思绪。萧泠皱紧眉头,这突如其来的认知给了她当头一棒,让她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可,她来这里最初的目的就是完成任务,回到现实世界,不是吗?
如今的一切,身边的是有人,都只不过是她回家路上的风景罢了。一切人和事不过转瞬即逝,就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她深吸一口气,不断安慰自己。
本就是一本书罢了,她怎么会为了书里的纸片人而阻断了自己的回家路?
萧泠这样想着,不由得再次在心里坚定了完成任务的决心。
她转身,叫住垂首跟在她后面走的盛玄胤,语气中有些紧张地问道:“那小太监如何欺负你的?”
盛玄胤闻言立马摇头道:“没有……”
“欸,不要着急着否认。”萧泠对上他的眼睛,放慢语气道:“本宫再问你一次,小顺子怎么欺辱你的?”
盛玄胤不由得垂眸,黯然神伤道:“既然殿下都知道了,又为何要来揭我的伤疤。那小太监不过是和其他人一样,言语间讽刺了两句罢了,我早已司空见惯,对此全然无感了。”
“本宫并没有想要揭你伤疤的意思,本宫只是想要了解你,想要知道你在商丘究竟过得如何。”
“过得如何?”盛玄胤自嘲地笑笑:“拜殿下所赐,被禁足冷宫半年以来,食不饱,穿不暖。寒冬腊月单衣渡,久坐荒宫无人语。这就是我这半年来的生活。”
他说着,抬眼看向萧泠,无奈一笑:“殿下现在满意了吗?”
萧泠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酝酿着情绪,几度开口却又不知该如何解释。盛玄胤确实是因为萧泠而进的幽里居,即使他怨她也是理所应当,但是萧泠必须要让他放下心中的芥蒂,彻底认同她。
她吞了吞口水,视死如归般问出了口:“那你……恨本宫吗?”
“……”
一袭春风拂过,盛玄胤低头不语,一阵沉默。
正当萧泠内心绝望时,盛玄胤低沉的声音传来:“不恨。”
萧泠吃惊地抬头看着他,盛玄胤却自言自语似的继续道:“恨有什么意义呢,如今殿下什么都不记得,不知者无罪,我有什么资格将所有的过错强加给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呢。”
此言一出,萧泠再次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好一个不知者无罪,这短短五个字把萧泠拿捏得死死的。
她心里泛起一丝心疼,随即想到了什么,有些犹豫地试探着开口:“那个,就说失忆之后的事,本宫救了你两次,你就没有什么想对本宫说的吗?”
盛玄胤闻言有些惊讶地愣了一会儿,随即很快反应过来,弯腰行礼道:“多谢公主殿下出手相助,玄胤感激不尽。”
萧泠却没有再回话,她目光始终落在盛玄胤那张美得人神共愤的脸上。皓月当空,华灯初上,皎洁的月光如冰冷的碎玉,描摹过盛玄胤分明却不算硬朗的脸部轮廓,洋洋洒洒笼罩在他的头上身上,仿佛他浑身散发着圣洁的光。
“二皇子客气了,本是我商丘有错在先。”萧泠咬了咬下唇,终于下定决心似的:“既然都这个时间了,二皇子不如与本宫一同前往京中街市,游玩一番。也就当是为之前的事赔礼道歉了。”
萧泠越说越觉着头疼,她想了想措辞,补充道:“虽然本宫不记得了,但并不代表本宫就不该为那些事情负责,所以……就让本宫来负责你的安危吧,只要你在商丘一天,本公主便护你一日,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吧,如何?”
盛玄胤连忙拱手谢道:“承蒙公主殿下抬爱。”
“既如此,那我便当你答应咯?”萧泠说着转头看向身后暗处的人影:“霍骁,让他们备车,去城西街市。”
夜色中暗卫颔首领命,随即转身飞快离去,倏地消失在黑夜中。
萧泠长舒一口气,声音也放松了许多。她对盛玄胤道:“以后在没有旁人之时,你不用那么拘谨,也不必对我多礼。这样吧,从今往后只有我们两个的时候,我不自称本宫,你也别叫我公主,你就唤我的的乳名绾绾好了。”
“是婉婉有仪的婉,还是桑榆非晚的晚?”
“都不是。”萧泠抬眼,长街尽处逐渐燃起星星点点的灯火,映照在她的眸中异常明亮:“是’翠鬟袅袅绾不断,宝钗压鬓红珊瑚’的绾。”
盛玄胤垂眸对上她的目光,声音清冷:“也是’绾成幽恨斜阳里,折断离情细雨中’的绾。”
“嗯,那我该如何称呼你呢,难不成还叫你二皇子?”
“如此甚好,我实在是受不起……”
他话音未落,便被萧泠伸手虚按在唇前制止:“诶,别说那些见外的话。我既是想和你做这个交心朋友,首先就得放平姿态。再说,你我皆为皇室子女,何来高低贵贱之分。”
她说着,极其缓慢地一步步靠近盛玄胤:“你可有什么乳名之类的?”
在萧泠毫不避讳的目光下盛玄胤感到莫名心虚,有些慌乱地移开目光道:“未曾有过。公主唤我名字即可。”
“好,玄胤,盛玄胤。”
萧泠笑容烂漫:“说好了,从今以后,你盛玄胤就是我萧泠的人了,谁要是找死欺负你,你尽管告诉我,我替你出气。”
“谢殿下抬爱……”
萧泠挑眉笑道:“玄胤,你还叫我公主呐。”
盛玄胤注视着她笑起来如一轮弯月的眸子,她脸上的两个酒窝盛满了笑意,醉了这泠泠月色,使得盛玄胤一时间有些失神。
一时恍惚中,他开口,声音是前所未有的低沉温柔,好似醉得恍惚:“绾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