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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第九十七回 子敬问计, ...

  •   建安十二年正月二十日日。
      震泽湖面的薄冰刚化开不久,湿冷的风卷着湖水的潮气,掠过湖畔的堤岸,将岸边柳树枝条上刚抽出的嫩黄新芽,吹得轻轻颤动。院角的腊梅还留着最后一缕残香,墙角的荠菜、马兰头却已经顶着寒意,从泥土里钻出了嫩绿的叶片,在一片萧瑟里,透出了初春独有的生机。
      刘茜的书房里,却暖融融的。窗边的炭盆里烧着上好的银丝炭,橘红色的火光透过炭盆的镂空纹路,映在铺了满满一整张书案的天下舆图上。舆图上用朱笔、墨笔细细标注着各州郡的山川河流、关隘要塞,从北方的幽州、冀州,到中原的兖州、豫州、司隶,再到南方的荆州、扬州、益州和交州,天下大势,尽在这一方舆图之上。
      刘茜坐在书案后,身上穿着一件素色的夹棉深衣,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只用一支素银簪固定着。她指尖轻轻点在舆图上的冀州邺城位置,眉头微蹙,眼底带着几分了然。
      就在去年,建安十一年,曹操彻底平定了并州,收降了黑山军张燕的数十万部众;建安十二年正月开年,曹操便在邺城召集群臣,议定了北征乌桓的方略,要彻底剿灭逃往辽西的袁尚、袁熙兄弟,拔除北方最后的隐患。
      谁都清楚,一旦曹操平定了乌桓,彻底统一了北方,接下来,他的兵锋必然会转向南方。荆州刘表、江东孙权,都将是他下一个目标。山雨欲来风满楼,这天下,即将迎来一场决定未来百年格局的滔天巨浪。
      “还在看舆图呢?天刚亮就坐在这里,仔细伤了眼睛。”
      阴桓端着一碗温热的红枣粥走了进来,放在书案的一角,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与心疼。他定居在隔壁已经快两年了,每日里最挂心的,便是她的身子。看着她为了天下大势,为了江东的安稳日夜操心,他既敬佩,又忍不住心疼。
      他走到书案边,顺着她指尖的方向看了一眼舆图,低声道:“曹操已经决意北征乌桓了,我昨日收到吴郡传来的消息,说邺城的曹军已经在调动兵马,粮草也在往北边转运,不出三月,大军便会开拔。”
      刘茜抬起头,接过他递来的粥碗,轻轻抿了一口温热的粥水,驱散了骨子里的寒意,点了点头道:“是。曹操性子果决,从不拖泥带水。袁氏兄弟一日不除,他北方的根基便一日不稳。乌桓屡屡犯边,收留袁氏残余,他必然要趁此机会,一举平定北方,彻底解决后顾之忧,才能安心南下。”
      “那江东这边,怕是要坐不住了。” 阴桓皱起眉,“曹操一旦平定北方,坐拥九州之地,带甲数十万,江东这点家底,怕是难以抗衡。孙权和周瑜、鲁肃他们,怕是要急了。”
      刘茜放下粥碗,指尖轻轻拂过舆图上的长江沿线,淡淡道:“急是自然的。七年前子敬先生给孙权献上的《榻上策》,是基于袁绍、曹操南北对峙的局势定下的。如今袁绍已死,袁氏覆灭在即,曹操一统北方,天下局势早已天翻地覆,原本的方略,自然要跟着调整。子敬先生心中,此刻怕是正困惑不已,找不到江东未来的路。”
      她话音刚落,院门外就传来了春苔的声音,带着几分急促:“姐姐,吴郡来人了!赞军校尉鲁肃鲁子敬先生,亲自登门拜访,现在就在院门外!”
      刘茜与阴桓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了然。
      说曹操,曹操到。她刚说起鲁肃的困惑,这位江东的肱骨谋臣,就已经亲自登门了。
      “快请。” 刘茜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衣袍,对着阴桓笑道,“看来,今日要在这震泽湖畔,与子敬先生,好好论一论这天下大势了。”
      阴桓点了点头,陪着她往外走,低声道:“我陪你一起。鲁肃是孙权最信任的谋臣,心思缜密,眼界不凡,不可怠慢。”
      刘茜笑着颔首,却也没多说。她自然清楚鲁肃的本事。历史上,这位被演义塑造成老实人形象的谋臣,实则是江东最有战略眼光的政治家,是他最早为孙权定下了帝王基业的方略,也是他,在赤壁之战前,力主联刘抗曹,一手促成了孙刘联盟,奠定了三分天下的基础。
      这样一位人物,亲自登门问计,她自然要认真相待。
      院门外,鲁肃正站在柳树下,背着手,望着浩渺的震泽湖面,神色间带着几分凝重,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他今年四十岁,身着一身深色的儒衫,头戴进贤冠,身形魁伟,面容方正,一双眼睛深邃明亮,透着洞察世事的智慧与沉稳。他是临淮东城人,出身士族,性情豪爽,轻财重义,当年周瑜任居巢长时,曾向他借粮,他当即就把家中一半的存粮,三千斛米,尽数送给了周瑜,二人也因此结为莫逆之交。
      孙策去世后,周瑜将他举荐给了孙权。建安五年,孙权刚刚继位,根基未稳,人心惶惶,正是鲁肃,与孙权合榻对饮,在榻上为孙权献上了那道名传后世的《榻上策》。
      他当时直言,汉室不可复兴,曹操不可卒除。为孙权计,唯有鼎足江东,以观天下成败。趁着北方多事,剿除黄祖,进伐刘表,竟长江所极,据而有之,然后建号帝王以图天下,成就汉高祖一般的帝业。
      这道方略,成了江东七年以来的立国之本。孙权能一步步稳住江东,平定山越,西征黄祖,全都是按着这道方略走的。
      可如今,天下大势早已剧变。
      建安五年官渡之战,曹操大败袁绍,北方陷入纷争;可到了建安十二年,曹操已经彻底剿灭了袁氏,平定了幽、并、青、冀四州,马上就要北征乌桓,一统北方。原本《榻上策》中,曹操与袁绍南北对峙、江东可以坐收渔利的前提,已经彻底不复存在了。
      曹操一统北方,坐拥中原九州之地,带甲数十万,挟天子以令诸侯,声势滔天,江东仅凭六郡之地,根本无法与之单独抗衡。原本 “竟长江所极,据而有之” 的构想,在曹操一统北方的绝对实力面前,也变得摇摇欲坠。
      江东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该如何应对曹操南下的滔天威胁?该如何调整江东的立国方略?
      这些问题,已经困扰了鲁肃许久。他日夜苦思,心中隐隐有了一个模糊的想法,却始终不成体系,抓不住核心。
      而就在这时,他想起了那位隐居在震泽湖畔的刘先生。
      孙权继位七年,不止一次在他面前提起这位刘先生,说她有经天纬地之才,对天下大势的预判,精准得可怕。去年周瑜从震泽拜访归来,更是对这位刘先生推崇备至,说她的见识卓绝,对江东防务、天下格局的见解,远胜常人,甚至直言,江东能有今日的安稳,离不开这位刘先生的暗中指点。
      更让鲁肃在意的是,当年他与孙权定下的《榻上策》,竟与这位刘先生写给孙权的信中,对江东未来的规划,不谋而合。甚至在很多细节上,这位刘先生看得比他更远,更透彻。
      思虑再三,鲁肃终于下定决心,登门拜访这位传奇的刘先生,向她请教江东未来的发展方略。
      “先生,我家夫人请您进去。” 春苔的声音,打断了鲁肃的思绪。
      他立刻回过神,整理了一下衣袍,敛去了脸上的焦虑,跟着春苔走进了院门。
      穿过种满茶树的前院,绕过开得正盛的腊梅,便看到了正站在堂屋门前等候的刘茜。
      鲁肃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心中微微一动。他早年和刘茜也有数面之缘,但是真正的见面却是第一次。她一身素色深衣,眉眼温润,气质从容,没有半分寻常闺阁女子的局促,也没有那些名士大儒的倨傲,站在那里,如震泽的湖水一般,通透沉静,让人见之便心生敬意。
      而她身侧站着的那位男子,一身青色常服,身姿挺拔,目光沉稳,周身透着世家子弟的雍容与沙场磨砺出的锐气,显然也不是寻常人物。
      鲁肃不敢怠慢,立刻快步上前,对着刘茜深深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拜见礼,语气恭敬而诚恳:“临淮鲁肃,见过刘先生。久闻先生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冒昧登门,叨扰先生清修,还望先生海涵。”
      刘茜连忙侧身避开,伸手虚扶了一把,笑着道:“子敬先生太客气了。先生名满江东,是吴侯的左膀右臂,今日能光临寒舍,是妾的荣幸,何来叨扰一说。快请进,一路风寒,屋里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多谢先生。” 鲁肃直起身,对着身侧的阴桓也拱手行了一礼,“这位便是阴先生吧?鲁某在吴郡,也曾听闻先生大名。”
      阴桓拱手回礼,神色平和,不卑不亢:“先生客气了。不过是陪着家妹,隐居在此的闲人罢了,当不起先生的夸赞。”
      刘茜笑着引着二人进了堂屋,又屏退了左右的仆从,只留下阴桓在侧屋等候,自己则带着鲁肃,进了内侧的书房。
      书房之内,四面墙都立着书架,上面摆满了竹简与绢帛书籍,一半是经史、兵法、农书,一半是医书、药经,书案之上,正铺着那幅天下舆图,油灯的光晕,映照着舆图上的山川河流,也映照着二人凝重的神情。
      侍女奉上热茶,便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书房之内,只剩下他们二人,相对而坐,窗外的风声、湖水声,都变得遥远起来。
      没有过多的寒暄客套,茶过三巡,鲁肃便放下了茶杯,神色变得无比郑重,再次对着刘茜躬身行礼,语气诚恳至极,开门见山,道明了来意。
      “先生,鲁肃今日冒昧登门,并非为了客套拜访,实为江东的未来,向先生请教。”
      他抬起头,看着刘茜,目光坦诚,一字一句道:“建安五年,伯符将军离世,吴侯刚刚继位,根基未稳,人心惶惶。鲁肃曾与吴侯合榻对饮,献上了《榻上策》,定下了‘剿除黄祖,进伐刘表,竟长江所极,据而有之,然后建号帝王以图天下’的方略。这七年以来,江东也一直按着这一方略行事。”
      “可如今,天下大势早已剧变。曹操剿灭袁氏,平定四州,不日便要北征乌桓,一统北方,实力空前膨胀。原本的天下格局,早已不复存在。鲁肃心中困惑,原本的《榻上策》,已然跟不上如今的局势变化,却不知江东接下来的路,该如何走,该如何应对曹操南下的滔天威胁。”
      他说到这里,再次深深躬身,腰弯得极低,语气里满是真切的求教之意:“先生有经天纬地之才,看透天下大势,鲁肃今日,恳请先生不吝赐教,为江东,为孙将军,指一条明路。鲁肃代江东百万生民,谢过先生!”
      刘茜看着他躬身行礼的模样,心中满是敬佩。
      历史上的鲁肃,从来都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老实人,而是江东最有远见、最有格局的战略家。他能在曹操一统北方、江东满朝文武大多心生畏惧的时候,依旧保持清醒的头脑,主动寻找破局之路,甚至放下身段,亲自来这乡野之间,向一个隐居的女子求教,这份胸襟,这份格局,就绝非寻常人能及。
      她连忙起身,伸手扶起了鲁肃,温声道:“先生快快请起。先生为江东基业,殚精竭虑,这份心意,令人敬佩。先生有问,妾但凡知道的,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鲁肃直起身,重新落座,眼中满是期待,凝神看着刘茜,等着她的见解。
      刘茜坐回案前,目光落在书案上的天下舆图上,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字字千钧。
      “子敬先生的《榻上策》,目光之长远,格局之宏大,非寻常人能及。七年前,便能看透汉室不可复兴,曹操不可卒除,为吴侯定下帝王基业的根本方略,仅凭这一点,先生便足以名留青史。”
      她先是毫不吝啬地给予了肯定,没有一上来就否定鲁肃的方略,这让鲁肃心中微微一暖,也愈发认真地听了下去。
      刘茜话锋一转,继续道:“如今局势虽变,可《榻上策》为江东定下的立国之本,却没有变。那就是‘全据长江、固守江东’。长江天险,是江东安身立命的根本,是江东唯一能与北方曹操抗衡的优势。无论天下局势如何变化,守住长江,守住江东六郡,都是江东一切方略的前提。这一点,永远都不会错。”
      鲁肃连连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他最怕的,就是自己当年定下的方略,被全盘否定,而刘茜的话,瞬间稳住了他心中的根基。
      “先生所言极是!” 鲁肃激动道,“鲁肃日夜所思,也始终认为,长江天险,是江东的根本。只是如今曹操一统北方,实力太过强大,江东单凭一己之力,想要守住长江,守住江东,实在是力有不逮。这正是心中最大的困惑。”
      刘茜微微颔首,伸手指向舆图上的荆州之地,指尖落在了长江中游的江夏、襄阳位置,语气陡然变得郑重起来:“先生的困惑,根源便在这里。曹操一统北方,坐拥中原之地,人口、粮草、兵力,皆是江东的数倍甚至十倍。江东单凭一己之力,绝难与之抗衡。想要守住江东,想要真正守住长江天险,唯有一条路可走 —— 联刘抗曹,三分天下。”
      “联刘抗曹,三分天下?”
      鲁肃瞳孔骤然一缩,身体猛地向前倾了倾,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凝神屏息,死死地盯着刘茜,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这八个字,像一道惊雷,瞬间炸在了他的耳边。他心中那模糊不清、抓不住的想法,在这一刻,瞬间变得清晰起来。
      刘茜看着他,一字一句,缓缓拆解开来,条理清晰,句句切中要害。
      “先生请看舆图。长江万里,发源于蜀地,流经荆州,再入江东,最终汇入大海。江东所依仗的长江天险,只占了长江下游。而荆州,地处长江中游,扼守着长江的咽喉,是江东的西部门户。”
      她的指尖顺着长江的走向,从上游划到下游,语气笃定:“若是荆州落入曹操手中,曹操便会与江东共有长江天险。他可以在荆州打造战船,训练水师,从长江上游顺流而下,直捣江东腹地。到时候,长江天险便不再是江东的优势,反而会成为曹操南下的通道。江东的门户大开,便再无险可守,离覆灭也就不远了。”
      鲁肃听得后背微微发凉,连连点头。他日夜所思,也正是这一点。荆州的得失,直接关系到江东的生死存亡,这也是他当年《榻上策》中,要 “进伐刘表,竟长江所极” 的核心原因。
      “先生说得太对了!” 鲁肃急声道,“可如今的局势,曹操一统北方,马上就要南下,江东想要独自攻取荆州,全据长江,已经来不及了,也根本做不到。这正是鲁肃最焦虑的地方!”
      “没错。” 刘茜点了点头,道,“曹操南下在即,江东没有时间,也没有实力,独自吞下荆州。更何况,荆州牧刘表坐镇荆州十余年,根基深厚,带甲十万,水师精锐,江东数次西征黄祖,都未能彻底拿下江夏,更何况是整个荆州?”
      “而如今,荆州内部,也是暗流汹涌。刘表年事已高,重病缠身,时日无多。他的两个儿子,长子刘琦,幼子刘琮,为了荆州牧的位置,争斗不休。蔡瑁、张允这些荆州本土世家,把持大权拥立刘琮,亲近曹操,排斥刘琦与刘备,荆州早已四分五裂,人心涣散。一旦曹操大军压境,荆州内部的亲曹派,必然会劝刘琮不战而降,荆州迟早会落入曹操手中。”
      刘茜的话,精准地戳中了荆州当下的局势,分毫不差,仿佛她亲眼所见一般。鲁肃心中愈发震惊,对刘茜的敬佩,又深了一层。他身在吴郡,紧邻荆州,对荆州的局势尚且只能看个大概,而这位隐居在震泽湖畔的刘先生,竟能看得如此透彻,实在是令人叹服。
      “那依先生之见,江东该如何应对荆州的变局?” 鲁肃急切地问道。
      刘茜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放弃独自攻取荆州的想法,转而联合荆州的刘备,共同抵御曹操。这便是联刘抗曹的核心。”
      她的指尖,落在了舆图上荆州北部的新野位置,沉声道:“寄居在新野的刘备,乃是汉室宗亲,有仁德之名,天下闻名,深得荆州百姓与士族的人心。他麾下有关羽、张飞、赵云这样的万人敌,皆是能独当一面的当世虎将。他与曹操有不共戴天之仇,曹操南下,他首当其冲,必然会拼死抵抗,绝不会像刘琮那样,不战而降。”
      “这个人,就是江东破局的关键。”
      “江东与刘备,唇齿相依,唇亡则齿寒。曹操灭了刘备,下一个目标就是江东;江东若是覆灭,刘备在荆州,也绝无立足之地。我们两家,有着共同的敌人,共同的生死危机,有着天然的联盟基础。唯有结成稳固的孙刘联盟,合两家之力,才能共同抵御曹操的数十万大军,守住长江,守住南方。”
      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映着刘茜平静而坚定的脸。她看着鲁肃,缓缓说出了那句足以改变天下格局的话:
      “曹操占北方中原,吴侯占扬州交州,刘备占荆州巴蜀,三足鼎立,互相制衡。唯有如此,江东才能在曹操的滔天兵锋之下,求得长久的安稳,才有机会等待天下有变,再图北伐中原,成就帝王大业。”
      “这,便是我为江东,为先生的《榻上策》,补上的后续方略。”
      书房里,陷入了久久的寂静。
      鲁肃呆坐在原地,怔怔地看着舆图上的天下大势,脑海里翻江倒海,久久回不过神来。
      他原本心中,便隐隐有了联合刘备的想法,可这个想法始终模糊不清,不成体系,更没有想过,这背后,竟是 “三分天下” 的宏大格局。
      而刘茜的这一番话,如同醍醐灌顶,瞬间为他拨开了眼前所有的迷雾,将他心中零散的想法,梳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更是为他七年前献上的《榻上策》,补上了最关键、最核心的后续方略,让整个江东的立国战略,变得完整、清晰,有了应对天下剧变的方向。
      原来,不是《榻上策》错了,而是天下局势变了,需要为它补上全新的内核。从 “全据长江,独抗曹操”,变成 “联刘抗曹,三分天下”。
      许久,鲁肃才猛地回过神来,“噌” 地一下站起身,对着刘茜深深一揖,躬身到底,额头几乎要碰到地面,语气里满是难以抑制的激动与敬佩,声音都微微颤抖着。
      “先生一席话,胜读十年书!鲁肃今日,茅塞顿开,如拨云见日!先生这‘三分天下,联刘抗曹’的方略,正是江东未来唯一的出路!日后江东抗曹,必以先生的方略为核心!先生大才,鲁肃佩服之至!五体投地!”
      他是真的心悦诚服。世人皆说他鲁子敬有远见卓识,可他今日才知道,与这位隐居在震泽湖畔的刘先生相比,自己的眼界,终究还是窄了。她不仅看透了当下的天下局势,更是直接预判了未来数十年的天下格局,这份远见卓识,放眼天下,无人能及。
      刘茜连忙起身,扶起了他,笑着道:“先生过誉了。我不过是站在局外,看得清楚一些罢了。真正要落实这联刘抗曹的方略,还要靠先生,靠江东的文武百官。”
      鲁肃直起身,眼中的迷茫与焦虑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坚定与清明。他再次对着刘茜拱手,郑重道:“先生放心,鲁肃返回吴郡之后,便会将先生的方略,尽数禀报给吴侯。鲁肃此生,定当全力促成孙刘联盟,践行先生的三分天下之策,绝不辜负先生今日的指点!”
      二人重新落座,这一谈,便从午后,谈到了深夜。
      油灯添了一次又一次,茶水换了一壶又一壶。二人在书房之中,彻夜长谈,从孙刘联盟的具体操作细节,到刘表病逝后,江东该如何第一时间联络刘备,如何在荆州变局中抢占先机;从江东内政的调整,到继续平定山越、充实府库、整训水师;从长江防线的构建,到江夏的战略部署,再到曹操南下后的具体应对之策,无所不谈。
      鲁肃越谈,心中越是敬佩。无论他问到什么,刘茜都能对答如流,给出的见解,总能一针见血,切中要害,甚至连联盟中可能出现的矛盾、江东内部主和派的阻碍,都提前想到了应对之法。
      他原本心中所有的困惑、焦虑、迷茫,在这一夜的长谈中,尽数烟消云散。
      第二日清晨,东方泛起鱼肚白,晨曦的微光透过窗棂,照进了书房之中。
      鲁肃站起身,对着刘茜再次深深一揖,语气里满是感激与不舍:“先生一夜指点,让鲁肃受益终身。天色已亮,鲁肃需即刻返回吴郡向吴侯禀报先生的方略,不敢再多叨扰。先生大恩,鲁肃没齿难忘,日后先生但凡有任何吩咐,鲁肃万死不辞!”
      “先生一路保重。” 刘茜笑着颔首,送他到了院门口,“江东的未来,还要劳烦先生多费心。”
      “鲁肃定不辱使命!” 鲁肃郑重承诺,翻身上马,带着随从,朝着吴郡的方向疾驰而去。
      他骑在马上,迎着清晨的朝阳,心中无比坚定。经此一夜,他心中彻底定下了联刘抗曹的方略,也为江东的未来,找到了清晰的方向。日后无论遇到多少阻碍,他都会拼尽全力,促成孙刘联盟,守住江东的基业。
      而震泽湖畔的小院里,刘茜站在院门前,望着鲁肃的身影消失在官道的尽头,轻轻叹了口气。
      她知道,距离那场名垂青史的赤壁之战,只剩下不到两年的时间了。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而她提出的 “三分天下” 的构想,即将在不久之后,成为改变天下格局的核心。
      她能做的,就是在这场滔天巨浪到来之前,尽自己所能,护住这震泽湖畔的安稳,护住她的孩子们,护住这江南水乡的一方太平。
      初春的朝阳,终于跃出了震泽湖面,金色的光芒洒满了浩渺的湖水,也照亮了岸边刚刚抽出新芽的柳枝,新的一天,已经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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