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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第九十二回 千里奔赴, ...

  •   建安十年三月十五日。
      江东的春光,已经浓得化不开了。
      震泽湖畔的十里长堤,桃花开得如火如荼,粉白的花瓣沿着湖岸铺展开来,像一条落满了云霞的锦带,风一吹,便下起漫天的桃花雨。湖畔的丘陵上,万亩茶园抽出了嫩生生的新芽,一芽一叶沾着清晨的晨露,在春日的暖阳里漾开层层叠叠的新绿,清鲜的茶香混着桃花的甜香,还有湖水的温润水汽,顺着春风漫开,裹着震泽独有的温柔,扑面而来。
      与北方冀州三月依旧寒风料峭、荒原上稀稀拉拉的绿色不同,这里的一草一木,一山一水,都透着蓬勃的生机与温润的暖意,像极了他刻在心底十年,日思夜想了五年的那个女子,温柔的眉眼,从容的风骨,哪怕历经风雨,也依旧带着能抚平一切的力量。
      阴桓牵着马,站在震泽湖畔的土路上,指尖攥着的马缰,已经被手心的汗水浸得发潮。
      他身上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布衣,早已没了邺城司空府从事的风光,鬓角的发丝里,竟染上了几缕刺目的风霜白。脸上刻满了两个多月日夜兼程的疲惫,眼下的乌青重得像墨染过,嘴唇干裂得起了皮,露出的手腕上,还有被沿途乱兵砍伤的疤痕,结着浅淡的痂。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压抑了五年的思念、急切、忐忑,还有近乡情怯般的惶恐。
      从正月初八清晨,他策马冲出邺城的城门,到如今三月十五,踏入吴郡震泽的地界,整整两个多月,六十六天。
      从冀州邺城到吴郡震泽,千里之遥,乱世之中,这条路走得有多难,只有他自己知道。
      出了邺城,刚到黄河渡口,就遇上了曹军的盘查。曹操与袁谭的战事正酣,黄河沿线处处戒严,过往行人皆要仔细核验路引,稍有差池,便会被当作袁氏细作抓起来。他早已辞了司空府的官职,没了官方的路引,只能绕开渡口,寻了一处水流平缓的河段,趁着夜色,带着随从泅渡过了黄河。冰冷的黄河水还带着冰碴,冻得他浑身麻木,险些被湍急的水流卷走,好不容易上了岸,发起了高烧,却只歇了半日,便又强撑着翻身上马,继续南下。
      过了黄河,便是中原腹地。官渡之战后,这里历经战火,十室九空,处处都是荒芜的村落,饿殍遍野,盗匪横行。夜里宿在破庙里,遇上过劫道的乱兵,他带着三个随从,拼死搏杀,才杀出一条血路,随从折了一个,他自己也挨了数刀,险些丧命,多亏被附近一个好心的农户所救。于是在农户家养伤一个多月,伤好的差不多了便继续赶路。
      行到淮水,更是凶险。袁术败亡之后,淮水两岸乱兵、流寇、世家私兵,各自占山为王,关卡林立,处处盘剥。他为了赶路,不敢走大路,只能绕着淮水南岸的丘陵小路走,遇上过占山为王的盗匪,马被抢走了两匹,随身带的金银也被抢去了大半,若非他武艺傍身,带着随从拼死突围,恐怕早已葬身于此。
      路上,他几乎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没吃过一顿热乎饭。
      身边的随从不止一次劝他:“郎君,歇一歇吧!再这样下去,您的身子会撑不住的!吴郡就在眼前了,也不差这一日半日的!”
      可他每次都只是摇了摇头,攥着马缰的手愈发用力,眼底的光愈发坚定。
      他等不起了。
      五年了。
      从建安五年她逃出许昌,到如今建安十年,整整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他找了她整整五年,走遍了大江南北,尝尽了无数次的失望与落空,如今终于有了她的下落,终于要见到她了。他恨不得肋生双翼,立刻飞到震泽,飞到她的身边,哪怕只是远远看她一眼,确认她平安无事,他这五年的奔波,这一路的艰险,就都值了。
      支撑着他走过这千里险路,熬过这一路风霜的,从来都不是别的,只是心底那个执念 —— 见她一面,确认她安好。
      “郎君,前面就是西山脚下的村子了。” 随从元信,牵着马走到他身边,低声道,“之前那商队掌柜说,环如君就住在这西山脚下的村子里,靠着茶园。”
      阴桓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狂跳不止的心脏,点了点头。他抬手,理了理身上皱巴巴的布衣,又擦了擦脸上的风尘,想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可指尖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连动作都有些僵硬。
      他牵着马,沿着湖畔的土路,一步步朝着村子走去。
      春日的暖阳洒在身上,暖融融的,可他却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发烫,心脏跳得像要撞破胸膛,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云端,既期待,又惶恐。
      他怕,怕这又是一场空欢喜,怕这里的人,不是他要找的茜娘;怕她恨他,恨当年南阳的旧事,恨他当年的无情与伤害,让她的孩子没有活下来,也让她香消玉殒;更怕她过得不好,怕她在这乱世之中,带着几个孩子,受了委屈,吃了苦头。
      可他又盼着,盼着见到她,盼着看一眼她平安的模样,盼着告诉她,这五年,他找了她多久,念了她多久。
      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老农正坐在石墩上晒太阳,看着他牵着马走过来,都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阴桓停下脚步,对着几位老农躬身行了一礼,声音因为一路的奔波,有些沙哑,却依旧恭敬有礼:“敢问几位老丈,这里可有一位姓刘的女医?”
      他话音刚落,几个老农脸上瞬间露出了和善的笑容,纷纷站起身来,热情地给他指路。
      “你说的是刘先生啊!有!当然有!” 为首的老汉笑着,抬手朝着村子深处指去,“顺着这条路往里走,走到头,那片最大的茶园边上,白墙黛瓦的院子,就是刘先生的家!”
      另一个老汉也跟着附和,脸上满是敬佩:“客人是来找刘先生看病的吧?来对地方了!我们这十里八乡,谁不知道刘先生的医术?那真是神仙下凡!多少被城里医官说没救了的人,都被刘先生救回来了!不仅医术好,心更善,给我们穷人看病,从来都不收钱,还教我们种茶制茶,让我们都能吃饱饭,过上好日子!”
      “是啊是啊!刘先生是我们这震泽百姓的大恩人!客人你沿着这条路走,就能看到了,院里种着石榴树,门口有竹篱笆,最好认了!”
      听着乡邻们一句句发自肺腑的称赞,阴桓悬了五年的心,终于一点点落了地。
      是她。
      真的是她。
      她在这里,过得很好,被乡邻们敬重,被百姓们爱戴,带着孩子们,过着安稳顺遂的日子。
      眼眶瞬间就热了,积攒了一路的委屈、辛苦、思念,在这一刻,尽数涌了上来,眼泪毫无预兆地模糊了视线。他连忙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对着几位老农再次深深躬身:“多谢几位老丈。”
      说完,他翻身上马,却没有策马狂奔,只是让马儿慢慢走着,顺着乡邻指引的方向,一步步朝着村子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茶园就越茂密,漫山遍野的茶树,在春风里舒展着嫩芽,清鲜的茶香越来越浓。路上遇到的乡邻,提着茶篮,笑着互相打招呼,脸上都带着安稳富足的笑意,没有中原百姓脸上的惶恐与麻木,只有乱世之中难得的平和。
      他知道,这份安稳,都是她给的。
      当年在许昌,她被困在深宫牢笼里,连自己的命运都做不了主。如今到了这水乡,她凭着自己的医术,自己的本事,护着这一方百姓,给了他们安稳的日子。
      她从来都没有变过。
      还是他当年在南阳初遇的那个,温柔却坚韧,善良却有风骨的女子。
      走着走着,他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眼前出现了一座白墙黛瓦的宅院,院前围着一圈竹篱笆,篱笆之内,是一片打理得整整齐齐的茶园,茶树修剪得整整齐齐,嫩芽缀满了枝头。院门口的老石榴树,抽出了新的枝叶,嫩绿的叶片在风里轻轻晃动。
      而茶园之中,正有一道熟悉的身影,背对着他,站在茶树之间。
      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襦裙,长发松松挽起,只用一支桃木簪固定着,没有多余的钗环装饰,素净得像春日里的一汪湖水。她手里提着一个竹编的茶篮,微微侧着身,低头对着身边的两个孩子,声音温柔,正一点点教他们辨认茶芽,教他们采茶的手法。
      她的动作轻柔,指尖拂过嫩绿的茶芽,熟练地折下一芽一叶,放进茶篮里。春日的阳光穿过茶树的枝叶,洒在她的身上,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光,风拂起她散落的发丝,衣袂翻飞,像一幅浸在春光里的画。
      五年时光,岁月似乎格外厚待她,没有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的痕迹,只是褪去了当年在许昌时的惶恐与疏离,褪去了南阳时的青涩与倔强,沉淀出一身历经风雨后的从容与温婉,眉眼间的温柔,比当年更甚,却也多了几分为人母的柔软与坚定。
      哪怕只是一个背影,哪怕时隔五年,哪怕隔着一道竹篱笆,隔着漫天飞舞的桃花瓣,阴桓也一眼就认了出来。
      是她。
      是他的茜儿。
      那一刻,阴桓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手里的马缰 “哐当” 一声掉在了地上,砸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可他却浑然不觉。
      他站在院门外,隔着一道薄薄的竹篱笆,望着茶园里那个日思夜想的身影,眼泪止不住地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滑落,砸在脚下的泥土里,模糊了眼前的视线。
      五年。
      整整五年。
      终于,他见到她了。
      她就活生生地站在那里,平安,安稳,眉眼温柔,过得很好。身边有孩子相伴,有乡邻敬重,在这水乡,活成了她自己想要的样子。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滚烫的东西堵住了,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有南阳初见的惊艳,有许昌相伴的愧疚,有五年寻找的思念,有千里奔赴的疲惫,还有那句藏在心底十年的 “我想你”。
      可最终,所有的话,都化作了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呢喃,顺着春风,飘进了茶园里,带着无尽的哽咽与思念,还有小心翼翼的试探:
      “茜儿……”
      这一声呼唤,很轻,很轻,几乎被春风吹散,却还是精准地落进了刘茜的耳朵里。
      刘茜正低头,握着小儿子曹宇的手,教他怎么辨认一芽一叶的明前茶芽,嘴里还轻声说着:“阿平你看,要采这样的嫩芽,不能用指甲掐,要轻轻折下来,不然茶梗会发红,影响茶叶的香气……”
      话音未落,那一声熟悉又陌生的 “茜儿”,顺着春风飘了过来。
      她的手,猛地一顿。
      这个称呼,这个声音,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听过了。
      久到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
      尘封在记忆深处的那些过往,如同潮水一般,瞬间汹涌而来,将她彻底淹没。
      她想起了兴平二年春天的南阳闹市,在自己和弟弟刘炫快要饿死的时候,是阴桓买下了她,给了她一口吃的,让她活了下来。
      可也是在南阳阴府,她经历了人生中最黑暗的时光。阴桓后来强迫自己成为了他的侍妾,虽然心中不快,却为了弟弟刘炫只能屈就。然而后来,阴桓却昏了头,相信流言质疑自己怀了别人的孩子,十七鞭子打死了自己那个未出世得孩子,也打死了上一世刘茜的心。浑浑噩噩在病榻上躺了三个月,刘茜最后在新年的喜庆中走完了上一世十六岁短暂的一生。
      恨吗?
      怎么能不恨。
      当年南阳的那些伤害,那些磋磨,那些绝望,像刻在骨头上的伤疤,哪怕过了十年,哪怕她早已逃到了江东,有了新的生活,也依旧会在午夜梦回时,想起那冰冷的床榻,那刺骨的鞭痛,那小产时流不尽的血。
      可她又恨不起来。
      建安五年,她在许昌的牢笼里,走投无路,是他,赌上了自己在许昌打拼的一切,赌上了阴氏全族的前途,帮她策划了逃亡的路线,替她遮掩了行踪,把她和曹冲安全送出了许昌。
      他明知道,帮她逃走,一旦被曹操发现,就是灭族的大罪,可他还是做了,没有半分犹豫。
      她能有今天的安稳,能带着孩子们,在这震泽湖畔,过上五年太平日子,说到底,都是因为他当年的那场舍命相助。
      爱吗?
      早已谈不上了。十年时光,物是人非,她经历了太多的生死离别,爱恨纠缠,早已不是当年南阳那个初来乱世的刘茜了。她的心,早已给了孩子,给了这震泽湖畔的安稳日子,再也容不下别的人,别的事了。
      可这份交织着恨与感激,怨怼与亏欠的复杂情绪,却在这一声 “茜儿” 里,瞬间翻涌上来,让她浑身僵硬,指尖冰凉。
      她缓缓地,缓缓地转过身,朝着院门外望去。
      院门外的竹篱笆边,站着一个风尘仆仆的男人。
      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衣,头发被风吹得凌乱,鬓角染了风霜,脸上刻满了旅途的疲惫与岁月的痕迹,身上还带着未散的硝烟与尘土气。再也不是当年南阳那个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阴氏家主,再也不是许昌那个温文尔雅、进退有度的司空府从事。
      唯有那双眼睛。
      那双看着她的眼睛,里面翻涌着的思念、悔恨、激动、痛苦与小心翼翼的卑微,和十年前南阳初见时,和五年前许昌分别时,一模一样,从未变过。
      是阴桓。
      哐当一声。
      她手里的茶篮,从手中滑落,掉在了地上,刚采的鲜嫩茶芽,撒了一地,混着飘落的桃花瓣,散在青石板路上。
      她愣在原地,浑身僵硬,像是被惊雷劈中了一般,怔怔地看着院门外的人,大脑一片空白,久久回不过神来。
      她想过无数次,自己会不会再和阴桓重逢。
      她想过,或许是曹操为了一统天下兵临江东时候,他跟着曹操南下或者有机会一见;想过或许是他终老于北方,两人此生,再也不会相见。
      却从未想过,他会这一身风尘跨越千里,猝不及防地出现在她的院门外,出现在她的安稳岁月里。
      “阿娘?”
      身边的曹宇,被掉落的茶篮吓了一跳,抬头看着刘茜僵硬的模样,又看了看院门外的陌生男人,小脸上满是茫然,伸手拉了拉刘茜的衣角,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
      而九岁的曹冲,瞬间反应了过来,上前一步,将弟弟和刘茜都护在了身后。他虽然年纪小,却早已懂事,看着院门外那个陌生又好像有几分熟悉的男人,眼神里带着警惕,像一只护崽的小兽,紧紧盯着阴桓,小身子绷得笔直。
      不远处的廊下,十三岁的刘燕听到动静,也快步走了过来,站在了刘茜的另一侧,伸手扶住了刘茜微微发颤的胳膊,看向院门外的阴桓,眼神里带着戒备。
      三个孩子,像三道屏障,牢牢地护在了刘茜的身前,警惕地看着院门外的不速之客。
      阴桓站在院门外,看着护在刘茜身前的三个孩子,看着那个眉眼间像极了曹操的曹冲,看着那个从未见过的亭亭玉立的少女,看着那个奶声奶气的小团子,心里既酸涩,又欣慰。
      她的孩子们,都好好的,都长大了,懂事了,会护着她了。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刘茜的脸上,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眼里的震惊、复杂、茫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他知道,她还恨他。
      恨当年南阳的事,恨他当年的无情,恨他没能相信她,让她受了那么多的苦。
      他踉跄着上前一步,手紧紧抓着竹篱笆,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无尽的愧疚与悔恨,对着她,深深躬下身去,腰弯得极低,几乎要折到尘埃里。
      “茜儿。” 他的声音带着哽咽,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春风里,“当年南阳的事,是我对不起你。许昌一别,五年了,我找了你五年。今日能见到你平安无事,我阴桓,此生无憾了。”
      春风拂过茶园,卷起漫天的桃花瓣,粉白的花瓣,纷纷扬扬地落在两人之间,隔着一道竹篱笆,隔着五年的时光,隔着十年的恩怨纠缠。
      刘茜看着他深深躬下的身子,看着他鬓角的风霜,看着他眼底的悔恨与思念,指尖微微颤抖,心里五味杂陈,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十年光阴,千里奔赴。
      南阳的爱恨,许昌的恩情,五年的离别,终究在这建安十年的三月春光里,在这震泽湖畔的茶园边,迎来了这场迟到了五年的重逢。
      风还在吹,茶还在香,桃花还在落。
      她站在茶园里,他站在篱笆外,隔着漫天飞花,遥遥相望,像隔着一整个回不去的曾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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