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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第八十七回 改良制茶, ...

  •   建安六年九月二十五日。
      深秋的风卷着震泽湖面的湿寒,掠过西山脚下的连绵丘陵。漫山的茶树褪去了盛夏的浓绿,叶片染上一层沉稳的墨色,秋茶的芽头在风里微微颤动,清苦的茶香混着稻田里的丰收气息,漫过湖畔的白墙黛瓦,也漫进了那座围着竹篱笆的小院。
      院中的石榴树下,刘茜正坐在铺了软垫的矮凳上,看着乳母抱着刚满周岁的曹宇,在晒茶的竹席边学步。小家伙穿着石青色的小布袄,圆滚滚的身子摇摇晃晃,藕节似的小手抓着乳母的衣角,嘴里咿咿呀呀地念叨着,眉眼间像极了曹操,却又带着几分她的柔和。
      距离孙策丹徒遇刺离世,已经过去一年有余。当年孙策病危,她拖着临盆在即的身子赶去相救,不眠不休守了数日,又强撑着帮孙权稳住江东乱局,回来几天便产下了幼子曹宇。虽说母子平安,可终究因为之前奔波耗损了元气,将养了一年,才渐渐有了血色,只是稍稍操劳些,腰脊便会发酸,夜里也常睡不安稳。
      “阿娘!”
      两道小小的身影从院外跑进来,前头是五岁的曹冲,步子稳当,眉眼间已见聪慧;后头跟着九岁的刘燕,手里挎着半篮刚从后山摘的野果,裙摆沾了些草屑。两个孩子跑到她面前,齐齐刹住脚,曹冲扑到她膝边,刘燕则放下篮子,伸手轻轻给她揉着腰,声音带着几分嗔怪:“阿娘怎么又坐在风口里?仔细着凉。春苔姑姑说了,你昨儿夜里没睡好,该回屋躺着的。”
      曹冲也仰着小脸,小手轻轻拍着她的腿,像个小大人似的叮嘱:“阿娘要好好歇着,弟弟有乳母看着呢。等我长大了,我替阿娘照看茶园,替阿娘炒茶。”
      看着一双儿女满眼的关切,再看看牙牙学语的幼子,刘茜的心软得一塌糊涂。她伸手摸了摸曹冲的头,又接过刘燕递来的野枣,声音温软:“不妨事,秋日天高气爽,坐这儿晒晒太阳舒服。你们跑去哪里了?满头的汗。”
      “我们去后山茶园了!”曹冲抢着开口,小眉头皱着,“张爷爷坐在茶树下叹气,说今年茶坊又压价了,秋茶饼卖不上钱,家里过冬的粮食还没凑够。”
      刘燕也点了点头,神色有些低落:“不止张爷爷,村里好几户茶农都在说,种了一辈子茶,反倒越来越活不下去了,好些人家都盘算着砍了茶树改种粮食呢。”

      刘茜闻言,指尖微微一顿,目光越过竹篱笆,望向院后连绵起伏的茶园。

      她定居震泽已有一年半,从最初带着两个孩子避世隐居,到后来生子持家,平日里忙着照看孩子、帮村民看病,又要分出心神照拂江东局势,竟一直没腾出功夫,好好琢磨这漫山遍野的茶树。直到近日曹宇满周岁,渐渐省心,江东也在孙权和周瑜的打理下稳住了局面,她才终于能静下心,留意到这片茶园背后的窘迫。
      江东自古便是茶叶产地,震泽周边丘陵温润,水土肥沃,最宜茶树生长。自先秦起,这里的百姓便种茶采茶,到了汉代,茶园遍布湖畔山野,十户人家有八户世代以茶为生。可时至今日,制茶工艺却依旧停留在最原始的晒青饼茶阶段。
      茶农摘下鲜叶,摊在日头下晒干,压成硬邦邦的茶饼,用麻绳串起存放。饮用时,先将茶饼烤焦,捣碎碾末,入锅煮沸,还要加生姜、盐、花椒、橘皮,甚至猪油、粳米,煮成一锅浑浊的茗粥。这般做法,不仅毁了茶叶本身的清鲜香气,茶汤苦涩辛辣,更白白糟蹋了震泽茶的上好内质。
      也正因如此,茶叶在时下多作药材,《神农本草》言其“益思、少卧、轻身、明目”,百姓种茶,多是贱卖给药铺或商旅,价钱被压得极低。村里的张老汉种了一辈子茶,十几亩茶园,一年忙到头也只够勉强糊口;去年寒潮冻坏了半片茶山,他不得已把十二岁的女儿送进镇上富户家做丫鬟,才换了两石糙米过冬。
      这样的事,在震泽周边比比皆是。百姓守着满山的“金叶子”,却过着食不果腹的日子,世世代代困在茶园里,看不到半分盼头。
      正想着,隔壁王氏提着一篮刚挖的笋子走进院门,人未到声先至:“刘家妹子,我家男人刚从去竹林刨的笋子,给你送几个尝尝。”她走到石榴树下,放下篮子,看着竹席上摊的茶叶,忍不住叹了口气,“说来也气人,镇上的茶坊又压价了,今年秋茶饼一斤才给十个五铢钱。照这么下去,明年开春,我家那十几亩茶园也得砍了种点粟米,好歹能混饱肚子。”
      春苔端着温水从屋里出来,闻言也跟着叹气:“可不是嘛。姐姐早就说这制茶法子太糙,可惜前阵子怀着小郎君,后来又忙着吴郡那边的事,一直没顾上。”
      王氏眼睛一亮,看向刘茜:“妹子有法子?”
      刘茜收回望向茶园的目光,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却坚定:“我打算改一改这制茶的法子。我从前在书里见过别的做法,能保住茶叶的香气,喝着也鲜爽回甘,若是成了,茶价翻上十倍都不止。”
      她来自一千八百年之后,熟知绿茶、红茶、花茶的全套工艺,知道如何锁住茶香、激发鲜爽,让这片漫山茶园真正发挥价值。更重要的是,她想让这些世代种茶的百姓,靠着自己的双手吃饱穿暖,不用丰年勉强糊口,灾年便卖儿卖女。
      这话一出,春苔先急了,连忙上前劝道:“姐姐不可!你这身子才刚养好,生产时耗了那么多元气,大夫千叮咛万嘱咐不能操劳。炒茶一站就是大半天,还要弯腰揉捻,万一累垮了可怎么好?小郎君还这么小,冲哥儿和燕娘也离不开你啊!”
      刘燕也拉着她的胳膊,眼眶微红:“阿娘,春苔姑姑说得对。你要是想试,只管吩咐我们怎么做,我和冲哥儿搭把手,还有村里的叔伯婶子,人多着呢。你坐着指点就好,千万别自己动手。”
      曹冲也拽着她的衣角,用力点头:“阿娘歇着,我来炒!我不怕烫!”
      乳母怀里的曹宇像是听懂了,也咿咿呀呀地叫了一声,小手往她脸上抓。
      刘茜看着身边一大家子担忧的模样,心里暖烘烘的。她笑着捏了捏曹冲的小脸,又拍了拍刘燕的手:“好,都听你们的。我不逞强,就坐在旁边指点,累了立刻歇着,好不好?不过制茶的头几锅得我亲手来,火候、手法差一点都不行,等摸准了路子,再教给大家。”
      她心里有数,自己的身子虽不如从前,却也没到弱不禁风的地步。头几锅试做最是关键,火候、手法、时间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旁人没经验,摸索起来太费时间,她亲自上手,能少走许多弯路。
      说干就干。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刘茜便起身了。她换了身利落的粗布襦裙,带着曹冲、刘燕,往后山茶园走去。春苔拎着竹篮跟在后面,嘴里还念叨着让她慢些走。
      九月的秋茶,虽不及春茶鲜嫩,却胜在香气醇厚,最适合试做新工艺。刘茜坐在茶园边的青石上,教两个孩子采摘一芽二叶的标准茶青,叮嘱他们动作要轻,不能用指甲掐断茶梗,不然梗部发红,会坏了茶汤的滋味。
      “阿母,你看我采的对不对?”刘燕举着手里的茶芽,眉眼弯弯。小姑娘学什么都快,采下的茶青整整齐齐,芽叶完整,没有半分破损。
      曹冲迈着小短腿,在茶垄间小心翼翼地穿梭,小眉头皱得紧紧的,认认真真辨认芽头,哪怕动作笨拙,也不肯敷衍半分。
      不远处,乳母抱着曹宇坐在树荫下,小家伙看着哥哥姐姐采茶,兴奋得手舞足蹈,嘴里啊啊地叫着,引得茶园里一阵轻笑。
      不过半个时辰,就采了满满一篮新鲜茶青。
      回到院里,春苔早已按着吩咐,在灶房边的空地上搭好了简易炒茶台,支起一口三尺口径的大锅,旁边摆着干净的竹匾、竹席,还有烘茶用的炭炉。隔壁王氏和几个相熟的乡邻闻讯赶来,看着院里的架势,都满脸好奇。
      “刘家妹子,这锅是炖菜用的,怎么拿来弄茶叶?”
      “咱们祖祖辈辈都是晒干了做饼,哪有用锅炒的道理?别糟蹋了好茶青啊。”
      “妹子身子刚好,可别为了这事累着。”
      议论声里有不解,有质疑,也有真心的担忧。刘茜没多解释,只是笑着让春苔把茶青均匀摊在竹席上,先做摊晾。
      “鲜叶水分足,青草气重,先摊几个时辰,散掉部分水分,叶子软了,后续炒制才好定型,也能少些苦涩。”她坐在矮凳上,耐心地跟围过来的乡邻解释,哪怕众人半信半疑,也说得细致明白。
      摊晾的几个时辰里,刘茜时不时让刘燕帮着轻翻茶青,查看叶片的柔软度。坐久了腰脊发酸,她就靠在软垫上歇一会儿,曹冲会懂事地跑过来,小拳头轻轻给她捶腰。乳母抱着曹宇凑过来,小家伙会伸手抓她的衣角,奶声奶气地叫“阿母”,总能把她逗笑,疲惫也消了大半。
      待到夕阳西下,茶青摊晾到位,叶片柔软,青草气散了大半,终于到了最关键的杀青。
      杀青是绿茶制作的核心,靠高温破坏茶叶里的氧化酶活性,锁住茶多酚与香气,褪去青草气,激发茶叶本身的鲜爽。这一步最难,锅温度、翻炒手法、杀青时间,分毫都差不得。
      刘茜让春苔烧起炭火,把锅烧到微微发烫。她深吸一口气,抓了一把摊好的茶青,撒进铁锅里。
      高温瞬间激出茶叶的清香,伴着细碎的噼啪声。刘茜坐在矮凳上,身子微微前倾,伸手在滚烫的铁锅里快速翻炒、抖散、闷压,动作行云流水,让每一片茶叶都均匀受热。
      锅里温度极高,哪怕她动作再快,指尖也很快烫得发红。更别说她产后体虚,本就不耐劳累,翻炒了没一会儿,额角就沁出了冷汗,腰腹也隐隐发酸。
      “姐姐!快停手!”春苔看着她通红的指尖,急得眼泪都快掉了,连忙上前想拉她,“你这手都烫红了!身子还要不要了?我们不试了,啊?”
      刘燕也红了眼眶,拽着她的衣角直掉泪:“阿娘,别弄了!我们不做新茶了,你别伤着自己!”
      围在旁边的乡邻也纷纷劝:“刘家妹子,快歇着吧!你身子刚好,哪能受这个罪?茶叶老法子就老法子,总比你累垮了强啊!”
      刘茜摇了摇头,喘了口气,对着众人笑了笑,手上的动作却没停:“没事,我心里有数。既然要做,总得试出个结果。大家守着这么好的茶园,却过不上好日子,我既然知道法子,哪有眼睁睁看着的道理?”
      她咬着牙继续翻炒。第一锅火候没控住,温度太高,茶叶直接炒焦,满锅糊味,彻底废了。
      第二锅温度太低,杀青不足,青草气去不干净,泡出来依旧苦涩难咽。
      第三锅翻炒手法不对,受热不均,有的炒过了,有的还没透,还是失败。
      一次又一次失败,铁锅的高温在她指尖烫出好几个水泡,水泡破了,再被高温灼着,钻心地疼。腰脊酸得像要断了,每动一下都发沉,可她始终没说停。
      从夕阳西下到月上中天,院里的炭火亮了一夜。期间她腰脊疼得厉害,就靠在软垫上歇半个时辰,喝口温水缓一缓,稍好一些又坐回铁锅边。曹冲和刘燕陪着她不肯去睡,一个给她擦汗,一个给她递水;乳母抱着熟睡的曹宇在屋里等着,时不时出来看看。
      终于,天快亮的时候,她摸准了最适合震泽茶叶的杀青温度与手法。
      当最后一锅茶青杀青完成,从锅里捞出来的瞬间,满院都飘起清鲜馥郁的兰花香,没有半分青草气,也没有半分焦糊味。茶叶色泽翠绿,条索完整,看着就让人欢喜。
      紧接着是揉捻。她把杀青好的茶叶放在竹匾里,趁着余温,让刘燕搭着手,一起轻轻揉捻,让茶叶卷成条索,析出茶汁,锁住茶香。弯腰揉捻的动作费腰,揉完一锅,她额头上全是冷汗,得扶着竹匾缓好半天才能直起身。
      最后一步是炭火烘干。她把揉好的茶叶均匀摊在竹筛上,放在炭炉上用低温文火慢烘,一点点提香,直到茶叶干燥酥脆,握在手里沙沙作响,才算彻底完成。
      第一锅手工炒青绿茶做好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刘茜坐在石凳上,看着竹匾里翠绿油润的茶叶,闻着满院清高馥郁的茶香,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悬了一夜的心终于落了地。
      春苔早已烧好了沸水,取一撮新茶放进白瓷茶碗,冲入沸水。只见茶叶在水中缓缓舒展,上下沉浮,茶汤清澈明亮,泛着淡淡的嫩绿色,清鲜的茶香扑面而来,和往日饼茶煮出的浑浊苦涩,判若云泥。
      刘茜端起茶碗,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茶汤入口鲜爽醇厚,回甘清甜,没有半分苦涩,茶叶本身的清香在舌尖层层散开——正是她记忆里江南绿茶该有的味道。
      成了。
      “阿娘,好喝吗?”曹冲凑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茶碗。刘茜笑着给他倒了一小杯温水兑过的茶汤,小家伙小心翼翼喝了一口,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惊喜地喊:“甜的!阿母!是甜的!好香啊!一点都不苦!”
      刘燕也尝了一口,满脸惊艳:“真的!太好喝了!从来没喝过这么好的茶!”
      围在一旁的王氏和乡邻们,看着两个孩子的反应,都满脸难以置信。他们这辈子喝的都是又苦又辣的茗粥,从没想过茶叶还能有这样的滋味。
      王氏率先上前,倒了一杯茶汤,小心翼翼抿了一口。茶汤入口的瞬间,她整个人都愣住了,眼睛瞪得老大,嘴里反复念叨:“天爷啊……这真是茶叶做的?怎么会这么好喝?清清爽爽的,还回甜,一点都不苦!刘家妹子,你这是神仙法子啊!”
      乡邻们纷纷上前,挨个尝了新炒的绿茶,一个个都惊得合不拢嘴,赞不绝口。
      “我的天!这也太好喝了!跟咱们以前的饼茶根本不是一个东西!”
      “没想到咱们守了一辈子的茶叶,还能做出这味道!刘家妹子,你真是我们的恩人啊!”
      “就这茶,拿到镇上去,那些富户世家肯定抢着要!绝对能卖大价钱!”
      听着乡邻们的赞叹,看着大家眼里的惊喜与光亮,刘茜看了看自己手上的水泡,又揉了揉发酸的腰,只觉得一切都值了。
      可她没有就此停下。
      接下来的日子里,她又结合当地气候与茶叶特质,凭着中医知识,研发新的茶类。
      震泽四季鲜花不断,春日茉莉、秋日桂花,还有山间的兰花,都是窨制花茶的好原料。她按着记忆里的工艺,用烘干的绿茶茶坯,和新鲜茉莉、桂花一层隔一层铺放,让茶叶充分吸收花香,再筛去残花,反复窨制数次,做出了香气馥郁的茉莉花茶、桂花红茶。
      窨好的花茶冲泡后,花香与茶香交融,口感清甜,香气悠长,一出来就受了村里女眷们的喜爱。就连孙权派来问候的管事,尝过茉莉花茶都赞不绝口,说要带回吴侯府,给将军尝尝。
      紧接着,她又摸索出全发酵的红茶工艺。绿茶性寒,红茶经全发酵后茶性温润,暖胃驱寒,最适合秋冬饮用,也适合脾胃弱的老人、妇人。她带着乡邻用震泽大叶种茶,经萎凋、揉捻、发酵、烘干,做出条索紧结、色泽乌润的红茶。冲泡后茶汤红浓明亮,口感醇厚香甜,暖胃暖身,哪怕不爱喝茶的老人也喝得惯。
      短短一两个月,她凭着记忆里的制茶工艺,结合震泽本地茶性,摸索出一套完整的炒青绿茶、窨制花茶、发酵红茶工艺,让漫山茶园彻底焕发了生机。
      最让乡邻们感念的是,刘茜半点都没藏私,决定把所有制茶技术,免费教给周边所有村落的茶农。
      她在村里祠堂开了制茶学堂,把十里八乡的茶农都请过来,手把手地教。
      此时曹宇正是黏人的时候,她去学堂,乳母就抱着孩子跟在身边。她没法久站,就坐在矮凳上一步步讲解;没法弯腰翻炒,就坐在铁锅边,一遍遍讲火候控制、翻炒手法,看着茶农操作,哪里不对立刻纠正。
      她教采茶标准,什么样的芽头做绿茶,什么样的做红茶,何时采摘品质最好;教摊晾的分寸,怎么看失水程度,怎么散青草气;教杀青的火候,铁锅烧到什么温度,翻炒有什么讲究,如何不焦不生、锁住茶香;教揉捻的力度,如何定型又不破坏内质;教烘干的分寸,如何提香又不烘焦。
      就连茶树种植的知识,她也毫无保留地教给大家——如何改良品种,如何施农家肥,如何防治病虫害,如何开垦新茶园,让茶树长得更好、产量更高。
      起初还有些守旧的老茶农,抱着祖祖辈辈的老法子不肯放,觉得刘茜一个年轻妇人、外乡人,懂什么种茶制茶。可当他们按着法子亲手做出香气四溢的绿茶,送到吴郡城里,卖出了比饼茶高数十倍的价钱时,所有质疑都化作了敬佩与感激。
      张老汉就是头一个。他按着刘茜教的法子,做了第一批绿茶,送到吴郡城,被世家大族抢着买走,赚的钱比过去几年卖饼茶还多。他拿着钱回村,第一件事就是带着全家老小,跪在刘茜院门前,磕了三个响头,哭得老泪纵横:“刘娘子!您是我们全家的救命恩人啊!要不是您,我家丫头这辈子都回不来了!您的大恩大德,我们全家这辈子都还不清!”
      他用卖茶的钱,把女儿从富户家赎了回来,一家人终于团圆。
      像张老汉这样的茶农还有很多。他们按着新法制出的茶叶,品质天差地别,不仅吴郡本地抢手,往来南北的商旅也纷纷收购,要运往许昌、邺城等地售卖。“震泽茶”的名号,短短时间就在江东打响了。
      茶农们的日子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再也不用丰年糊口、灾年卖儿卖女,家家户户有了余粮,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大家对刘茜更是敬若天人,家里有新鲜吃食,第一时间就给她送来;院里的活计,不用她开口,乡邻们就抢着打理;谁要是敢说她半句不是,全村人都第一个站出来维护。
      震泽湖畔的漫山茶园里,到处都是采茶的茶农,欢声笑语顺着秋风飘出很远。家家户户的院子里都支起了炒茶锅,茶香顺着秋风飘满整个震泽湖畔,清鲜的、馥郁的、醇厚的茶香,混着江南水汽,在天地间漾开。
      刘茜坐在院中的石榴树下,靠在软垫上,看着不远处的茶园里,刘燕带着曹冲,跟着乡邻们一起采茶,两个孩子的笑声清脆响亮,顺着风飘过来。乳母抱着曹宇坐在她身边,小家伙手里抓着一片嫩茶叶,正往嘴里塞,被她笑着轻轻拿了出来。
      秋日的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她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碗边缘,鼻尖萦绕着漫山遍野的茶香,耳边是乡邻的欢声笑语,身边是三个平安康健的孩子,眼底满是温柔与安宁。
      她从许昌的牢笼里逃出来,从汝南的军营里闯出来,从乱世的烽火里走出来,所求的从来不是权倾天下,不是富贵荣华。不过是这样一方小院,孩子们平安喜乐,百姓们安居乐业,在这乱世之中,守着一片茶香,过安稳的日子。
      震泽的秋风再次吹过,卷起满陇茶香,也卷起了乱世之中,最难得的安稳与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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