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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七十七回 燕儿心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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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五年四月初十日
震泽湖畔的梅雨,已经连绵下了整整三日。
淅淅沥沥的雨丝,裹着暮春的湿寒,从浩渺的湖面飘过来,打湿了院外的竹篱笆,打湿了院后漫山的茶园,也打湿了坐在河畔青石上的那个小小身影。
刘燕穿着一身粗布襦裙,抱着膝盖,缩在河畔的大柳树下,小小的身子几乎要融进漫天的雨幕里。她的目光越过浩渺的震泽,死死地望着北方的天际,那双原本总是带着笑意的杏眼,此刻蒙着一层化不开的水雾,还有与七岁年龄不符的执拗与怨怼。
从那一夜被刘茜拉着战马,连夜冲出军营的那一刻起,这个结,就在她的心里拧成了死疙瘩,从未有过半分松动。
在她小小的、颠沛流离的世界里,父亲刘备是天,是她唯一的依靠。她生在军营,长在军营,从记事起,就跟着父亲四处征战,见惯了刀光剑影,听惯了金戈铁马。她见过父亲在沙场上的威风凛凛,见过关二叔、张三叔对她的百般疼爱,见过妹妹刘蝶跟在她身后叽叽喳喳的模样,哪怕日子总是在行军路上,哪怕时常要面对战乱与流离,可只要有父亲在,有军营在,她就有家。
可这一切,都被眼前这个叫刘茜的女人打破了。
是她,趁着夜色,把自己从军营里带了出来,带离了父亲身边,带离了她熟悉的一切。一路南下,颠沛流离,风餐露宿,她再也没见过父亲的身影,再也没听过关二叔的青龙偃月刀划破长空的声响,再也没见过妹妹笑盈盈的脸。她成了一个无家可归的孩子,跟着一个 “拐走” 自己的女人,来到了这个完全陌生的江南水乡,听着一句都听不懂的吴侬软语,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全然陌生的日子。
这份芥蒂与怨恨,像一根毒刺,扎在她的心里,让她对刘茜始终抱着极强的戒备心。
逃难那段日子刘燕可能因为害怕,对刘茜很依赖,可是自从在震泽畔定居下来,日子逐渐安定后,刘燕就像是变了一个人。
往日里那个叽叽喳喳像只小麻雀的姑娘,彻底沉默了。她整日里不说一句话,不跟曹冲玩耍,不和刘茜说话,甚至连吃饭,都要端着碗,独自躲到院子的角落里去吃。
每日里,天刚蒙蒙亮,她就会跑到震泽湖畔,坐在那块青石上,望着北方的方向,一坐就是一整天,直到夕阳彻底沉入湖面,夜色笼罩了四野,才会磨磨蹭蹭地回到院子里。夜里,她常常会在睡梦里哭醒,嘴里喊着 “阿爷”“二叔”“三叔”,醒来之后,就抱着膝盖,缩在床角,睁着眼睛坐到天亮,眼泪无声地掉下来,浸湿了枕席。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要回家,她要去找阿爷。
为此,她已经偷偷跑出去三次了。
第一次,是刚搬来院子的第二日,她趁着刘茜去忙活,偷偷溜出了院子,沿着湖畔往北走,想要找到能渡江的船。可她一个七岁的小姑娘,根本不认得路,走了不到两个时辰,就迷失在了湖畔的芦苇荡里,直到天黑,刘茜带着乡邻们举着火把,找了整整一夜,才在芦苇荡里找到了冻得浑身发抖的她。
第二次,她偷偷摸到了镇上的码头,央求往来的商船,带她渡江北上,去汝南找刘备。可商人们见她一个小姑娘,孤身一人,没有银钱,也没有路引,只当是哪家跑丢的孩子,没人肯搭理她,甚至还有人想把她拐走,幸好刘茜及时赶到,才把她从人贩子手里拉了回来。
第三次,她沿着震泽西岸,走了整整一天,想要找到水浅的地方,蹚水过去。可震泽浩渺无边,水网密布,她走了一天,也没找到能蹚水的地方,反而脚下一滑,摔进了湖边边的淤泥里,浑身是泥,腿也磕破了,最后还是被隔壁的渔翁王大哥看到,送回了院子里。
每一次被找回来,她都死死地咬着嘴唇,不哭不闹,也不说话,只是用一双含着怨恨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刘茜,那眼神里的控诉,像一把把小刀子,仿佛在说:是你毁了我的人生,是你让我无家可归。
刘茜看着她这个样子,心里满是无奈与心疼。
她太懂这个孩子心里的苦了。七岁的年纪,骤然离开唯一的亲人,被带入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前路未知,归期渺茫,心里的惶恐、不安、怨恨,都是最真实的情绪。她从未苛责过刘燕一次,哪怕孩子一次次跑出去,让她担惊受怕,哪怕孩子用那样怨恨的眼神看着她,她也从未说过一句重话。
每次把孩子找回来,她都会先给孩子换上干净的衣服,煮好驱寒的姜汤,处理好身上的伤口,然后蹲在孩子面前,耐心地跟她解释:“燕儿,阿娘不是故意要把你带离你阿爷身边的。那日夜里,我们逃跑不带你,你定会大哭惊动守卫,定会被你阿爷发现我要走,所有一切都前功净弃了。所以带你出来也是无奈之举,等时局安稳了,等你阿爷安定下来了,阿娘一定亲自送你回去,送你回到你阿爷身边,好不好?”
可这些话,在刘燕听来,都只是敷衍的借口。
她总是别过头,捂住耳朵,不肯再听一个字。在她心里,这个女人说的都是假话,她就是不想让自己回去,就是想把自己困在这个陌生的地方。
刘茜看着她紧闭的心门,除了无奈,也只能用自己的方式,一点点地暖着这个孩子。
她会按着刘燕的尺寸,亲手给她做新的襦裙,绣上她喜欢的回纹花样;会把每顿饭里最好的那块鱼肉、最嫩的春笋,都夹到刘燕的碗里;会夜里听到她做噩梦哭醒,立刻起身,走到她的床边,轻轻拍着她的背,哼着她从前在军营里听过的童谣,哄她重新睡熟;会在她跑出去摔破了腿的时候,忍着自己小腹的坠痛,蹲在床边,用自己配的药膏,一点点给她清理伤口,动作轻柔得怕弄疼了她。
只有刘茜自己知道,这一路南下的颠沛流离,还有定居下来之后,为了这个家、为了两个孩子日夜操劳,让她腹中那个刚满四个月的孩子,早已胎象不稳。
从许昌出逃前,她就被诊出有孕,医官千叮咛万嘱咐,要静养,不能劳神,不能颠簸,不能动了胎气。可这两个多月,她先是从汝南军营里亡命奔逃,再是一路南下渡江,风餐露宿,日夜担惊受怕,到了震泽,又要忙着买宅院、修屋舍、打理茶园水田,照顾两个孩子的饮食起居,几乎没有一日能好好歇息。
孕吐的反应一日比一日严重,常常吃下去的东西,转头就全部吐了出来;时常会觉得浑身疲惫,站着都觉得头晕目眩;小腹更是时不时就会传来阵阵坠痛,尤其是每次刘燕跑出去,她心急如焚地满山遍野找人的时候,那坠痛感就会愈发强烈,甚至偶尔还会出现见红的迹象。
她不敢让任何人知道,包括春苔。
春苔已经为了这个家操碎了心,曹冲还太小,刘燕本就对她心存芥蒂。她只能偷偷按着张仲景教的安胎方子,自己去山里采了草药,夜里等孩子们都睡熟了,再悄悄熬了汤药喝下去,强撑着身子,打理好家里的一切,护着这个孩子。
她总想着,等日子安稳下来,等燕儿解开心结,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可她没想到,这场春雨,会让事情走到最凶险的地步。
四月初十的清晨,连绵了三日的春雨终于停了,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洒下淡淡的金光,震泽湖面波光粼粼,湖畔的泥土被雨水泡得松软湿滑,踩上去一步一个泥坑。
刘茜一早起来,就觉得小腹坠痛得厉害,腰也酸得直不起来,孕吐也比往日更凶了,喝下去的安胎药,转头就吐了个干净。春苔看着她脸色惨白,硬是把她按在了床上,劝道:“姐姐,今日就歇着吧,茶园里的茶,我带着几个乡邻去采就好了,您千万别再劳神了,再这样下去,肚子里的小郎君可怎么办啊?”
刘茜扶着小腹,缓了好半天,才压下那阵翻江倒海的恶心,摇了摇头:“没事,我自己的身子我清楚。今日是最后一批头茶,最是金贵,我得去看着,别让乡邻们采坏了茶青。”
她撑着身子起身,换了一身粗布衣裳,背上茶篮,又特意去了刘燕的房间看了一眼。孩子还在睡着,眉头紧紧皱着,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想来又是夜里做了噩梦。她心里叹了口气,轻轻给孩子掖好了被角,带上门,往院后的茶园走去。
她万万没有想到,就是这一会儿的功夫,刘燕又一次偷偷溜了出去。
刘燕其实早就醒了。她听着刘茜出了门,院子里没了动静,就立刻从床上爬了起来,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短打,揣着自己偷偷攒下来的几枚铜钱,从后院的篱笆缺口里,溜了出去。
她昨日就打听好了,今日镇上的码头,有一艘往合肥去的商船,合肥离汝南近,她只要到了合肥,再想办法。这是她唯一的机会,她一定要走,一定要回到阿爷身边。
她一路沿着湖畔的小路,拼命地往镇上的码头跑,雨后的泥土湿滑,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脚下时不时就会打滑,却丝毫不敢放慢脚步。
半个时辰后,她终于跑到了码头。可那艘往广陵去的商船,早就已经扬帆起航,只剩下一个小小的帆影,消失在震泽的烟波里。
刘燕站在码头上,看着空荡荡的湖面,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干,腿一软,跌坐在了湿滑的青石板上,眼泪终于忍不住,汹涌而出。
她又晚了一步。
她想家,想阿爷,想妹妹,想关二叔和张三叔,想回到那个虽然颠沛、却有亲人在的军营里。她不想待在这个陌生的地方,不想跟着一个拐走她的女人,她只想回家。
哭了许久,直到眼泪都流干了,她才缓缓从地上爬起来,失魂落魄地沿着湖岸往回走。她漫无目的地往前走,脚下的青石板长满了青苔,被雨水泡得滑腻无比,她却浑然不觉。
走到一处偏僻的湖湾时,她脚下猛地一滑,整个人瞬间失去了平衡,惊呼一声,“扑通” 一声,重重地摔进了冰冷的震泽湖里。
四月的震泽,春雨刚过,湖水依旧冰寒刺骨,像无数根针,狠狠扎进她的骨头里。刘燕从小长在军营,根本不会游泳,掉进水里之后,瞬间就慌了神,手脚胡乱地扑腾着,冰冷的湖水疯狂地往她的嘴里、鼻子里灌,呛得她撕心裂肺地咳嗽,意识一点点模糊,身体控制不住地往湖底沉去。
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从水里探出头,断断续续地哭喊着:“阿爷…… 救我…… 阿娘…… 救我……”
声音被湖面的风一吹,散得无影无踪。
而就在这时,正在茶园里采茶的刘茜,被隔壁跑来报信的孩童,喊得心头猛地一跳。
“刘家阿婶!不好了!燕儿姐姐,往码头那边跑了!我们看到她在湖边哭,还掉进水里了!”
孩童的话还没说完,刘茜手里的茶篮 “哐当” 一声掉在了地上,茶青撒了一地。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燕儿落水了!
她想都没想,转身就朝着孩童指的湖湾方向狂奔而去。茶园离那处湖湾有将近一里地,她跑得飞快,脚下的石子划破了鞋底,扎进了脚心,她也浑然不觉。小腹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坠痛,眼前一阵阵发黑,她咬着牙,死死地撑着,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快一点,再快一点,一定要救燕儿!
等她冲到湖湾边的时候,正好看到刘燕的身子,一点点往湖底沉去,只剩下一小截头发,还露在水面上。
“燕儿!”
刘茜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连外衣都来不及脱,直接纵身一跃,跳进了冰冷的湖水里。
刺骨的湖水瞬间包裹了她,冻得她浑身的血液都仿佛要凝固了,小腹的坠痛瞬间达到了顶峰,眼前一阵阵发黑。她的水性本就不算好,再加上怀着四个月的身孕,身子沉重,在水里根本使不上力气,每划一下水,都觉得小腹像是要被撕开一样疼。
可她看着不远处正在往下沉的刘燕,什么都顾不上了。她拼尽全力,朝着孩子的方向游过去,冰冷的湖水呛进了她的喉咙里,火辣辣地疼,她也毫不在意。
终于,她游到了刘燕身边,伸出手,死死地抓住了孩子的胳膊。
刘燕已经陷入了半昏迷,感受到有人抓住了自己,下意识地就死死地抱住了刘茜的胳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了她的身上,带着她一起往湖底沉去。
刘茜被她拽得往下沉了好几尺,湖水瞬间没过了头顶,窒息感扑面而来。小腹的坠痛越来越剧烈,她甚至能感觉到,有热流从腿间流了出来。
不行,不能慌!
她死死地咬着舌尖,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一只手死死地抱着刘燕,另一只手拼尽全力地划水,用尽全力,将孩子往岸边拖。
短短十几丈的距离,她仿佛游了一辈子。好几次,她都差点被湖水卷走,好几次,她都觉得自己撑不下去了,可怀里孩子微弱的呼吸,让她硬生生地咬着牙,撑了下来。
终于,她的脚踩到了岸边的泥土,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刘燕推上了岸,自己也手脚并用地爬了上来,浑身湿透,冻得浑身发抖,嘴唇紫得像茄子,小腹的坠痛,让她几乎直不起腰来。
可她顾不上自己,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立刻扑到了刘燕身边。
孩子已经彻底昏迷了,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发紫,肚子鼓胀胀的,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刘茜的心瞬间揪成了一团,她立刻将刘燕翻过身,让孩子趴在自己的膝盖上,一手按着她的后背,一手拍着她的肩胛骨,用张仲景教的溺水急救之法,帮她控水。
“咳咳咳 ——”
几口浑浊的湖水,从刘燕的嘴里吐了出来,可孩子依旧没有醒过来,呼吸依旧微弱,身体烫得吓人,显然是受了极重的寒气,发起了高烧。
刘茜看着孩子毫无生气的小脸,眼泪瞬间掉了下来。她脱下自己身上湿透的外衣,紧紧地裹在刘燕身上,将孩子牢牢地抱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给她取暖。然后她站起身,抱着孩子,疯了一样往家里跑。
脚下的石子划破了她的脚心,鲜血混着泥水,在她身后留下了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小腹的坠痛一阵比一阵剧烈,她每跑一步,都觉得天旋地转,好几次都差点摔倒,可怀里的孩子,让她死死地撑着,一步都不敢停。
等她抱着刘燕冲回院子里的时候,春苔看到她浑身湿透、脸色惨白、怀里孩子昏迷不醒的样子,吓得魂都飞了,连忙上前接住孩子,声音都抖了:“姐姐!这是怎么了?燕儿小娘子她……”
“别问了!快!去把村里的郎中请来!快!” 刘茜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扶着门框,才勉强稳住了身子,眼前一阵阵发黑,差点栽倒在地。
春苔不敢耽搁,立刻转身,疯了一样往村里跑。
刘茜抱着昏迷的刘燕,快步走进了屋里,把孩子放在床上,用厚厚的被子裹住,又让闻声赶来的王氏,烧了滚烫的热水,用热布巾给孩子擦拭手脚,试图给她回暖。
半个时辰后,村里的郎中终于赶来了。他给刘燕把了脉,又翻了翻孩子的眼皮,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刘家娘子,这孩子受了极重的寒气,又惊了魂,高烧不退,邪风入体,脉象微弱得很。我开一副驱寒安神的方子,能不能挺过来,全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刘茜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她接过郎中开的方子,立刻让春苔去镇上的药坊抓药,自己则守在床边,寸步不离。
王氏看着她脸色惨白得像纸一样,嘴唇毫无血色,站都站不稳,连忙拉着她,急声道:“刘家妹子,你看看你自己!浑身都湿透了,冻得浑身发抖,还不快去换身干净衣服,喝碗姜汤驱驱寒!你这样下去,自己也要垮了!燕儿这里,我帮你看着!”
刘茜摇了摇头,目光死死地锁在刘燕的脸上,声音沙哑:“王阿嫂,我没事。燕儿不醒,我哪里都不去。”
她知道,这孩子心里本就憋着一股气,受了这么大的惊吓,若是挺不过来,这辈子就毁了。她必须守着她,必须让她醒过来。
王氏看着她执拗的样子,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给她端来了一碗滚烫的姜汤,又给她拿了干净的衣服,让她换上。
可刘茜只是匆匆换了身干衣服,喝了两口姜汤,就又坐回了床边,再也没挪过地方。
从这日起,刘燕就陷入了持续的高烧昏迷之中。
体温居高不下,时不时就会浑身抽搐,惊厥不止,嘴里胡乱地喊着 “阿爷”“别丢下我”,喂进去的汤药,大部分都被她吐了出来,根本喂不进去。
郎中来了好几次,每次都只是摇头,说孩子的脉象越来越弱,让刘茜做好准备。
可刘茜不肯放弃。
她把曹冲托付给了隔壁王氏照看,自己衣不解带地守在刘燕的床边,整整三天三夜,没有合过一次眼。
孩子高烧不退,她就用烈酒,一遍遍给孩子擦拭手心、脚心、脖颈,做物理降温,擦得自己的手都被烈酒泡得脱皮;孩子喂不进汤药,她就用小勺,一勺一勺,一点点地往孩子嘴里送,哪怕十勺里只能喂进去一勺,她也不厌其烦地喂着;孩子惊厥抽搐的时候,她就把孩子紧紧地抱在怀里,用自己的身子固定住她,一遍遍在她耳边轻声安抚,怕她伤到自己。
三天三夜,她几乎没吃进去任何东西,喝下去的安胎药,转头就因为孕吐吐了个干净。熬得双眼通红,眼底布满了血丝,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眼下的乌青重得像被墨染过一样,连站着都快要打晃,可她的手,始终紧紧握着刘燕的手,从未离开过床边半步。
夜里,孩子睡得不安稳,她就坐在床边,握着孩子的手,轻声跟她说话。
她跟孩子道歉,说那日夜里,不该不由分说就把她拉上马,让她受了这么多的委屈,吃了这么多的苦。
她跟孩子讲,就算她不想认自己这个阿娘,也没关系,只要她能平平安安地醒过来,能健健康康地长大,她做什么都愿意。
她说话的时候,小腹时不时就会传来一阵剧烈的坠痛,疼得她浑身冒冷汗,她就死死地咬着唇,撑着桌子,缓过那阵疼,就继续坐在床边,守着孩子。
春苔看着她这个样子,急得直掉眼泪,好几次都跪下来求她:“姐姐,您歇一会儿吧!您再这样熬下去,肚子里的孩子保不住的!您就算不为自己想,也要为肚子里的小郎君,为七郎君想想啊!”
刘茜只是摇了摇头,目光依旧落在刘燕的脸上,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燕儿也是我的孩子。我把她从军营里带出来,就要对她负责。她若是有事,我这辈子都不会安心的。”
她知道,自己腹中的孩子重要,可床上这个昏迷不醒的孩子,同样重要。她既然把她带在了身边,就绝不会丢下她,绝不会眼睁睁看着她出事。
这三天三夜,昏迷中的刘燕,其实并非毫无知觉。
她像是陷在一个无边无际的黑暗噩梦里,冰冷的湖水包裹着她,让她喘不过气,她拼命地喊着阿父,却没有人回应她。就在她快要被黑暗彻底吞噬的时候,一双温暖的手,紧紧地抓住了她,把她从冰冷的湖水里捞了出来,抱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她能听到耳边,有一个温柔的声音,一直在跟她说话,跟她道歉,跟她解释,跟她承诺。
她能感受到,有人一遍遍用温热的布巾,给她擦身子,一勺一勺地给她喂药,在她浑身发冷的时候,紧紧地抱着她,用自己的体温给她取暖。
她能感受到,那双手,始终紧紧地握着她的手,从未松开过。
黑暗的梦境里,一幕幕画面,不受控制地在她眼前闪过。
她想起了一路南下逃亡的时候,遇到乱兵追杀,刘茜把她和曹冲死死地护在身后,自己却被乱兵的刀划伤了胳膊,鲜血浸透了衣衫,却依旧笑着跟她说 “别怕,阿娘在”;她想起了夜里行船,江风刺骨,刘茜把唯一的一床被子,裹在了她和曹冲身上,自己却缩在船角,冻得浑身发抖,一夜没合眼;
她想起了她每次做噩梦,哭着喊阿父的时候,刘茜都会立刻走到她床边,把她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哼着她熟悉的童谣,哄她睡着,哪怕她每次醒过来,都会狠狠推开刘茜,刘茜也从未有过半分不耐烦;她想起了冰冷的湖水里,是刘茜奋不顾身地跳了下来,拼尽全力,把她往岸上推,哪怕自己也被湖水呛得喘不过气,也始终没有松开抓着她的手;她想起了这三天三夜,耳边那个温柔的声音,从未停歇过,那声音里的担忧、心疼、焦急,没有半分虚假。
原来,这个她怨恨了两个多月的女人,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害她,从来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拼尽全力地护着她。
心里那根拧了两个多月的死疙瘩,在这一刻,一点点松动,一点点瓦解,最终彻底土崩瓦解。
第三日的深夜,窗外的雨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
刘燕的高烧,终于一点点退了下去,呼吸渐渐平稳下来,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视线从模糊到清晰,她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趴在床边的刘茜。
女人熬得脱了形,原本圆润的脸颊陷了下去,双眼通红,眼底布满了血丝,眼下的乌青重得吓人,嘴唇干裂得起了皮,明明已经疲惫到了极致,睡着了,手却依旧紧紧地握着她的手,眉头还紧紧地皱着,梦里都在念着 “燕儿别怕,阿娘在”。
那一刻,积攒了两个多月的委屈、怨恨、惶恐、不安,在这一刻,尽数化为了汹涌的泪水。
刘燕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伸出瘦弱的胳膊,紧紧地抱住了刘茜的脖子,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用尽全身的力气,哽咽着,喊出了那句藏在心里许久的话:
“阿娘……”
这一声带着哭腔的 “阿娘”,瞬间惊醒了浅眠的刘茜。
她猛地抬起头,看到醒过来的刘燕,看着孩子哭红的眼睛,听着那一声清晰的 “阿娘”,瞬间红了眼眶,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她伸出手,紧紧地把孩子抱进怀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哎…… 阿娘在…… 燕儿醒了,太好了…… 你终于醒了……”
“阿娘,对不起……” 刘燕趴在她的怀里,哭得撕心裂肺,“我错了…… 我不该偷偷跑出去,不该怨你,不该恨你…… 对不起,阿娘……”
“没事,没事了。” 刘茜轻轻拍着她的背,一遍遍安抚着她,眼泪掉在孩子的头发上,“只要你醒过来,就什么都没事了。阿娘不怪你,从来都没有怪过你。”
怀里的孩子,哭了许久,直到哭累了,才抽噎着停下,依旧死死地抱着刘茜的脖子,不肯松手,仿佛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一样。
从这一夜起,刘燕心里的那扇门,终于彻底向刘茜敞开了。
她放下了心中所有的防备与怨恨,认认真真地给刘茜磕了三个头,认她为义母。像个真正的小大人一样,帮着刘茜打理院子,照顾曹冲,打理茶园里的活计,成了刘茜身边最亲近、最贴心的人。
雨过天晴,震泽湖畔的阳光,终于穿透了云层,洒进了这座白墙黛瓦的小院里。
刘茜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手轻轻抚着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看着院子里,刘燕带着曹冲,追着蝴蝶嬉笑打闹,两个孩子的笑声,清脆得像春日里的风铃,在院子里回荡着。
她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安稳的笑容。
震泽湖畔的这个小家,在经历了这场风雨之后,终于真正圆满了起来。
往后的日子,无论乱世还有多少风雨,她都会守着孩子,在这片水乡里,平平安安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