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1、第一百三十回 子建相护, ...

  •   建安十四年八月十二日。
      漳水河畔的芦苇荡被秋风染成了金红,寒蝉的嘶鸣渐渐消歇,取而代之的是雁阵掠过长空的清唳。丞相府的院墙之内,几株百年老槐的叶子渐渐泛黄,风一吹,便簌簌落下,铺了一地碎金。唯有环翠居院角的两株金桂,开得正盛,细碎的金色花瓣缀满了枝头,甜润的清香气顺着秋风漫开,裹着淡淡的药香,成了这暗流汹涌的王府之中,难得的一抹温柔。
      自打六月曹操在朝堂之上,当众直言 “孤百年之后,这基业,便要托付给仓舒”,这句话便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原本就暗流汹涌的池水之中,将这场储位之争,彻底从暗处摆到了明面上。
      这两个月里,曹操对曹冲的偏爱,更是到了毫不掩饰的地步。不仅常常将他带在身边,参与尚书台的政务议事,让他与荀彧、程昱这些老臣一同核对账目、商议民生,甚至连各地州郡上报的奏折,都会先让曹冲看一遍,听听他的见解。十三岁的少年,凭着过人的聪慧与仁厚的本心,提出的诸多建议,屡屡切中要害,让满朝文武愈发敬佩,也让曹操心中的属意,愈发坚定。
      而这份铺天盖地的偏爱,对于曹丕而言,便如同日夜悬在头顶的利剑,让他寝食难安,如坐针毡。
      他是名正言顺的嫡长子,曹昂战死之后,他便是曹家法理上的第一继承人。这些年,他兢兢业业,替曹操镇守后方,笼络世家,打理府中事务,没有半分差错,身边早已聚拢了司马懿、陈群、吴质这些心腹谋臣,本以为世子之位早已是囊中之物。可如今,一个年仅十三岁的庶子,凭着几分小聪明,便要夺走本该属于他的一切,这让他如何能忍?
      心底的嫉妒与敌意,早已不是藏在暗处的暗流,而是化作了一次次暗中的算计与阴私的圈套。他太清楚父亲的性子了,曹操最看重的,是曹冲的才干与仁厚,那他便要一点点毁掉曹冲在父亲心中的形象,让父亲觉得,曹冲不过是个只会耍小聪明、办事不力、难当大任的孩童,最终彻底厌弃他。
      这些日子,曹丕的手段从未停过。
      先是在曹操面前,看似无意地提起曹冲年纪尚幼,过早接触朝堂政务,难免心浮气躁,不如让他先潜心读书,修身养性,实则是想断了曹冲在朝堂上历练的机会;再是在府中家宴之上,故意引导曹冲谈论对凉州的用兵之策,想让他说出不合时宜的话,触怒素来对凉州之事极为谨慎的曹操;甚至在围猎之时,暗中让人给曹冲的坐骑喂了致幻的草药,想让战马在猎场受惊,让曹冲在曹操面前落个骑术不精、怯懦无能的名声。
      只是他的这些算计,屡屡在最后关头,被人不动声色地化解了。
      而化解这些危机的,不是别人,正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四郎君曹植,曹子建。
      这日清晨,曹操在尚书台处理政务,看着冀州各郡报上来的屯田账目,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自打年初曹冲提出了屯田账实核对之法,清查出了数百万亩隐匿的田亩,国库充实了不少,可各地州郡的官吏依旧阳奉阴违,账目上的手脚越做越隐蔽,今年夏秋两季的粮草上缴数目,与上报的屯田数目,依旧对不上账。
      曹操越看越是心烦,索性让人去府中传召曹冲,命他三日内,将冀州各郡近三年的屯田账目全部整理清楚,核对清楚每一笔粮草的收支明细,第三日清晨,必须将整理好的账册与核对章程,呈到他的书房来。
      这道命令,既是对曹冲的考较,也是对他的信任。冀州是曹操的大本营,邺城便在冀州魏郡,屯田账目更是关乎整个北方的粮草根基,让一个十三岁的少年来接手这般核心的要务,其中的分量,不言而喻。
      消息传到曹丕的府邸时,他正与司马懿、吴质二人在书房中议事。听完下人的禀报,曹丕手中的茶盏重重地放在了桉几上,眼底瞬间闪过一丝阴鸷的冷光。
      “阿爷真是…… 越来越过分了。” 曹丕咬着牙,声音里压着浓浓的怒火与不甘,“冀州屯田的核心账目,连尚书台的老臣都要核对半月之久,他竟让一个十三岁的孩童,三日之内完成!这哪里是考较,这是把储君该掌的权柄,都交到了他的手上!”
      坐在下首的司马懿垂着眼,手指轻轻摩挲着腰间的玉佩,没有说话。而吴质则立刻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道:“公子,这对我们而言,未必不是一个机会。”
      曹丕眼睛一亮,立刻看向他:“君兄有何高见?快说!”
      吴质阴恻恻地笑了笑,低声道:“丞相让三日内核对完冀州屯田账目,这本就是个几乎完不成的差事。冀州九郡,三年的账目,足足数十本账册,千头万绪,稍有不慎,便会出错。公子您想,若是仓舒郎君交上去的账目,错漏百出,关键数目对不上,甚至连核心的原始账册都缺失了,丞相会怎么想?”
      “他只会觉得,仓舒郎君盛名之下其实难副,不过是个只会耍小聪明的孩童,连这点差事都办不好,难堪大任。” 吴质继续道,“若是他情急之下,跟丞相说账目被人动了手脚,那更好。空口无凭,没有证据,只会落得个办事不力、推诿卸责、构陷同僚的罪名。丞相最恨的,便是这种不敢担当、只会找借口的人。无论如何,这一次,都能让仓舒郎君在丞相面前,狠狠跌一个大跟头,再也翻不了身!”
      一番话说完,曹丕的眼睛越来越亮,脸上的阴云一扫而空,抚掌大笑道:“好!好计策!季重果然是我的智囊!”
      他立刻起身,对着门外的贴身侍从吩咐了几句,声音压得极低,眼底满是狠戾的算计。
      侍从领命而去,不过半日功夫,便买通了尚书台负责保管屯田账目的小吏。趁着夜色,将曹冲领走的数十本账册中,最核心的两本原始田亩清册偷偷抽走,又将剩下账册里的十几处关键粮草收支数目,偷偷篡改,将收支做平,却在最隐蔽的边角处,留下了无法核对的破绽。
      做完这一切,天刚蒙蒙亮,那小吏便将动过手脚的账册,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回了曹冲的书房,没有留下半分痕迹。
      而此时的曹冲,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踏入了曹丕布下的天罗地网。
      他领了父亲的命令,不敢有半分懈怠,从尚书台领回了所有的账册,便一头扎进了环翠居的书房里,带着两个贴身的书童,连夜核对账目。刘茜看着儿子熬红了眼睛,心疼不已,却也没有多干预,只是每日亲自熬了安神的汤药,陪着他在书房里,他核对账目,她便在一旁看医书,默默陪着。
      她知道,这是曹操对曹冲的考较,也是曹冲躲不开的历练。她能做的,只有陪着他,护着他,却不能替他走完该走的路。
      可到了第二日午后,曹冲却发现了不对劲。
      他按着父亲定下的账实核对之法,逐郡逐县地核对田亩数目与粮草收支,却发现账册里的数目,处处透着诡异。表面上收支平衡,可细分到各县的屯田户数与上缴粮草,却处处对不上,越往下核对,错漏越多。更让他心头一沉的是,记载着冀州各郡原始田亩丈量数据的两本核心清册,竟然不翼而飞了。
      没有了原始清册,他便无法核对各郡上报的田亩数目是真是假,所有的账目核对,都成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曹冲瞬间便明白过来,这是有人在账册上动了手脚,故意给他设下了圈套。
      他的脸瞬间白了,额头上渗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
      明日清晨,便是父亲定下的最后期限。现在重新去尚书台申领原始清册,根本来不及,更何况,账册是他亲手领回来的,如今丢了核心清册,就算他去说,也只会落得个看管不力、推诿卸责的罪名。若是拿着这本被篡改过的、错漏百出的账册去见父亲,必然会落得个办事不力、敷衍了事的评价,让父亲彻底失望。
      无论他怎么做,都掉进了对方早就挖好的坑里。
      曹冲坐在书房里,看着满桌摊开的账册,急得团团转,指尖都在微微颤抖。他才十三岁,哪怕再聪慧,也从未经历过这般阴私的算计,一时间手足无措,只觉得浑身冰凉,如坠冰窟。
      他想起了母亲之前跟他说的话,收敛锋芒,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以为自己只是好好完成父亲交代的差事,却没想到,还是被人当成了眼中钉,布下了这般致命的圈套。
      就在曹冲手足无措,几乎要绝望的时候,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曹植一身月白长衫,手持折扇,缓步走了进来。他的身后,跟着两个贴身随从,手里捧着两本厚厚的账册,正是曹冲找遍了书房都不见踪影的那两本原始田亩清册。
      曹冲猛地抬起头,看到曹植和他手里的账册,瞬间愣住了,眼睛瞪得大大的,不敢置信地问道:“四兄?你…… 你怎么会有这个?”
      曹植走到书案前,将两本清册放在了桌上,看着曹冲急得通红的眼眶,温和地笑了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傻弟弟,都火烧眉毛了,还愣着做什么?”
      他拉着曹冲坐下,指着桌上的账册,低声道:“昨日二兄的人去尚书台买通那个管账的小吏,恰好被我的人撞见了。我便让人盯着那小吏,等他动完手脚,便把这两本被抽走的原始清册追了回来,顺便,把他篡改的每一处数目,都一一核对出来了。”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放在了曹冲面前。竹简上,工工整整地标注出了账册里每一处被篡改的地方,原本的数目是多少,被改成了多少,甚至连背后对应的郡县长吏与世家勾结的痕迹,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曹冲看着竹简上的内容,又看了看眼前的曹植,眼眶瞬间红了。他猛地站起身,对着曹植深深躬身一揖,声音带着哽咽:“四兄!多谢你!若不是你,小弟今日…… 今日就彻底栽了!这份恩情,小弟没齿难忘!”
      他太清楚了,曹植这一出手,不仅是帮他解了燃眉之急,更是救了他的前程,甚至是他的性命。若是明日他拿着错漏的账册去见父亲,失了父亲的信任,日后在这王府之中,便再也没有立足之地了。
      曹植连忙扶起他,笑着摇了摇头:“你我是亲兄弟,说这些谢字做什么?二哥那些上不得台面的阴私手段,我早就看不过去了。他为了那个世子之位,连自家兄弟都要算计,我岂能坐视不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也带着一丝坦荡。
      曹植素来性情疏朗,心怀赤子之心,最不屑的便是曹丕这般阴私算计、手足相残的行径。他对世子之位,并非没有念想,可他想要的,是凭着自己的才学与能力,赢得父亲的认可,光明正大地争,而不是用这般下三滥的手段,去构陷自己的亲弟弟。
      更何况,他对这个聪慧仁厚的幼弟,本就十分喜爱。曹冲虽年幼,却心怀仁善,通透懂事,比满朝那些只懂钻营的官吏,更懂民生疾苦,更懂父亲的抱负。而对那位在赤壁之战中舍身护主、见识卓绝、温柔却又坚韧的环姨娘,他更是充满了由衷的敬佩。
      当年在赤壁大营,他亲眼见过,在所有人都慌作一团的时候,是这位环姨娘,冷静地组织伤兵撤离,替父亲挡下了射来的流箭;在华容道的绝境之中,是她一句话点醒了父亲,让父亲得以从关羽手中逃出生天;回到邺城之后,也是她一句话,劝住了被愤怒冲昏头脑的父亲,停止了朝堂的血腥清洗,用恩威并施的法子,稳住了动荡的局面。
      这般有胆识、有见识、有仁心的女子,在这乱世之中,实属难得。他敬她,重她,便绝不会坐视她的孩子,被曹丕用这般阴私的手段算计陷害。
      这些日子,曹丕对曹冲的一次次算计,他都看在眼里,也一次次不动声色地化解了。
      家宴之上,曹丕故意引导曹冲谈论凉州用兵之策,是他借着谈论诗文,不动声色地岔开了话题,替曹冲解了围;围猎之时,曹丕让人给曹冲的战马动了手脚,是他提前让随从换了曹冲的马,又在猎场之上,一箭射死了冲过来的野猪,替曹冲化解了危机;甚至曹丕在父亲面前说曹冲的坏话,也是他借着献上诗文的机会,在父亲面前夸赞曹冲的仁厚与聪慧,一点点扳回了父亲的印象。
      这些事,他从未对人提起过,也从没想过要曹冲感激他,只是凭着本心,做自己该做的事。
      “好了,不说这些了。” 曹植拉着曹冲重新坐下,指着桌上的账册与竹简,笑道,“离明日清晨还有一夜的时间,我们兄弟二人,一同核对这些账目,定能在时限之前,把所有的账目都理清楚,给父亲一个圆满的交代。”
      曹冲用力点了点头,眼中的慌乱与绝望尽数散去,重新燃起了光芒。他拿起笔,对着曹植再次躬身:“多谢四兄!小弟无以为报!”
      当夜,环翠居的书房灯火亮了整整一夜。曹植陪着曹冲,对着原始清册,一笔一笔地核对账目,修正被篡改的数目,梳理清了冀州三年的屯田收支,甚至还查出了三个郡的官吏与世家勾结、隐匿田亩的实证,写出了一份条理清晰、举措周全的核对章程。
      第二日清晨,曹冲准时将整理好的账册与章程,呈到了曹操的书房。曹操看着条理分明的账目,还有揪出的贪墨实证,惊喜不已,当着荀彧、程昱的面,再次狠狠夸赞了曹冲一番,说他 “心思缜密,处事周全,有宰辅之才”。
      曹丕得知消息时,正在府中与吴质饮酒,等着曹冲栽跟头的消息。听到曹冲不仅完美完成了差事,还得了父亲的盛赞,他手中的酒杯狠狠砸在地上,脸色铁青,眼底满是阴鸷与怨毒。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布下的天罗地网,怎么就被曹冲轻轻松松化解了。
      他绝不会想到,坏了他好事的,竟然是自己一母同胞的亲弟弟,曹植。
      化解了这场危机之后,曹冲特意带着亲手写的谢帖,去了曹植的府邸道谢。曹植却只是笑着摆了摆手,只说兄弟之间,不必如此见外,又与他谈论了半日诗文,便让他回去了。
      转眼便到了八月十二日,这日秋高气爽,天高云淡,正是邺城最好的时节。
      环翠居院中的两株金桂,开得愈发繁盛了,风一吹,金色的花瓣便簌簌落下,铺了一地碎金,甜润的香气漫了整个院落。刘茜坐在廊下的桂花树下,石桌上摆着新酿的桂花酒,还有刚煮好的清茶,手里拿着一卷曹植前日派人送来的诗卷,正细细品读着。
      曹冲一早就去了尚书台,跟着荀彧学习处理政务,曹据去了演武场练剑,曹宇被刘燕带着去园子里扑蝴蝶了,整个院落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过桂花枝的轻响,难得的清净。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侍从的通报声:“夫人,四郎君子建前来拜访。”
      刘茜放下诗卷,笑着起身:“快请进来。”
      很快,曹植便缓步走了进来。他今日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直裰,腰间束着玉带,手里拿着一卷新写的诗稿,身姿挺拔,眉目疏朗,带着文人特有的洒脱与温润,走进落满桂花的院子里,像一幅行走的水墨画。
      看到廊下的刘茜,曹植立刻停下脚步,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礼数周全,没有半分逾矩:“子建见过环姨娘。”
      “子建快起来,不必多礼。” 刘茜笑着虚扶了一把,示意他坐下,“早就听闻你昨日新写了秋兴的诗卷,正想着什么时候能拜读,你就来了。快坐,尝尝我新酿的桂花酒,看看合不合口味。”
      春苔连忙上前,给曹植斟了一杯桂花酒,酒液清冽,带着桂花的甜香,在白瓷杯中晃出细碎的光。
      曹植端起酒杯,浅饮了一口,只觉得清冽甘甜,满口留香,忍不住抚掌赞道:“好酒!姨娘这酿酒的手艺,当真是一绝!喝过不少的名酒,竟都不及姨娘这杯桂花酒,清而不淡,醇而不腻,妙极!”
      刘茜闻言,莞尔一笑:“子建过奖了,不过是闲来无事,随便酿着玩的,上不得台面。你若是喜欢,走的时候带两坛回去,慢慢喝。”
      “那子建就谢过姨娘了。” 曹植笑着谢过,将手中的诗卷递了过去,“姨娘,这是我昨日去漳水河畔秋游,随手写的几篇拙作,不成敬意,还请姨娘斧正。”
      刘茜接过诗卷,缓缓展开。只见布帛上的字迹,翩若惊鸿,婉若游龙,正是曹植独有的书法风骨,笔力遒劲,却又带着洒脱的意气。卷上写着《秋思赋》,写邺城的秋景,写漳水的浩荡,写乱世的感慨,也写对太平盛世的期许,文辞华美,意境深远,读来荡气回肠。
      “好诗!” 刘茜读完,忍不住连声赞叹,“‘四节更王兮秋气悲,遥思惝恍兮若有遗。原野萧条兮烟无依,云高气静兮露凝衣。’子建这两句,写尽了时光易逝,乱世浮沉,当真是千古佳句!”
      曹植闻言,眼中瞬间亮起了光。他这一生,诗文满天下,夸赞他的人不计其数,可却很少有人,能一眼读懂他诗句里的感慨与抱负。而刘茜,只看了一遍,便精准地抓住了他诗里的内核,这份懂得,比任何夸赞都让他欣喜。
      “姨娘过誉了。” 曹植笑着道,“不过是随口有感而发,倒是姨娘,上次和的那首《观漳水》,侄儿至今还能背下来,‘漳水东流去,苍生几沉浮。愿得田垄满,不闻战鼓声’,这两句,才是真正的大格局,大情怀,侄儿自愧不如。”
      他说的,是上月曹操带着诸子去漳水河畔观兵,曹植写了著名的《白马篇》,名动邺城,刘茜看了之后,顺着他的韵脚,和了一首小诗。旁人只看到了曹植诗里的 “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 的豪情,唯有刘茜的和诗,写尽了乱世之中,百姓的疾苦,与对太平盛世的期许。
      也正是那首诗,让曹植彻底明白,这位环姨娘,不仅有胆识有见识,更有一颗心怀苍生的仁心,与他心中的理想,不谋而合。
      二人坐在桂花树下,就着一杯桂花酒,谈诗论文,从《诗经》《楚辞》,谈到汉赋乐府,从建安七子的诗文,谈到乱世之中,文人的风骨与担当。
      曹植谈起自己近日出游的见闻,说起漳水河畔的流民,说起冀州乡间的屯田农户,随口吟出自己新写的诗句,刘茜便顺着他的韵脚,和上一首。二人的诗文,或写邺城的秋景,或写乱世的感慨,或写对太平盛世的期许,一唱一和,心意相通,相处得十分融洽。
      自始至终,曹植都守着最严格的礼数,目光坦荡,言语恭敬,从未有过半分逾矩的举动,也从未有过半分轻佻的言语。他只将刘茜当作自己敬佩的庶母,当作这世间难得的、能读懂自己诗文与抱负的知己。
      他的纯粹与坦荡,像这秋日里的清风,干净澄澈,让身处王府漩涡之中,日日提防着明枪暗箭的刘茜,感受到了难得的安心。
      在这步步惊心的丞相府里,人人都盯着世子之位的风向,趋炎附势,落井下石。曹丕对她有着不该有的执念,对曹冲虎视眈眈;府中其他的姬妾,嫉妒她的恩宠,处处等着看她的笑话;朝堂上的世家百官,也盯着她和曹冲,等着看他们的下场。唯有曹植,始终保持着一份赤子之心,不求回报地向她与曹冲伸出援手,坦荡磊落,不染半分杂质。
      不知不觉,日头渐渐西斜,桂花酒已经喝了三巡,石桌上的酒坛空了两坛。
      曹植放下酒杯,脸上的笑意渐渐收了起来,神色变得认真起来。他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旁人,才压低了声音,对着刘茜郑重道:“姨娘,今日前来,除了给您送诗卷,还有一句话,要提醒您。”
      刘茜看着他严肃的神情,也收起了笑容,轻声道:“子建但说无妨。”
      曹植的声音压得更低,眼底满是真切的担忧:“姨娘,二兄心思深沉,城府极深,如今对仓舒弟弟,已经存了极大的敌意。这次账目之事,他没能得逞,必然不会善罢甘休,日后明里暗里的手段,只会越来越多,越来越阴狠。您一定要多加小心,看顾好仓舒弟弟,切莫让他再落入圈套之中。”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二哥身边的司马懿、吴质,都是极擅算计的人,最会在暗中布局,防不胜防。府里的下人,尚书台的小吏,都可能是他们的人,姨娘和仓舒弟弟,一定要万事小心,切莫给他们留下任何把柄。”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没有半分挑拨离间的意思,全是发自肺腑的提醒。他太了解自己的二哥了,为了那个世子之位,他可以不择手段,手足相残也在所不惜。他怕再这么下去,曹冲迟早会遭了他的毒手。
      刘茜看着他眼中真切的善意与担忧,心中满是感激。她对着曹植微微颔首,轻声道:“多谢子建提醒,我记下了。你一次次照拂冲儿,帮我们化解危机,这份心意,我与冲儿,都记在心里,永世不忘。”
      “姨娘言重了。” 曹植连忙摆了摆手,认真道,“仓舒是我的亲弟弟,您是我敬重的姨娘,子建这些,都是分内之事,不足挂齿。只是这王府之中,人心险恶,姨娘万事小心,但凡有什么事,能帮上忙的,您只管开口,绝无二话。”
      刘茜看着他坦荡真诚的眼眸,心中百感交集。在这尔虞我诈、步步惊心的丞相府中,能有这样一份纯粹的善意与信任,实在是太难得了。她也渐渐明白,曹植的这份赤子之心,是这乱世之中,最难得的珍宝。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落在院落里,将满院的桂花,染成了暖金色。
      曹植起身告辞,刘茜亲自送他到了院门口。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刘茜站在落满桂花的院门前,轻轻叹了口气。
      她知道曹丕的算计,也绝不会停止。可至少,在这无边的暗流之中,她不再是孤身一人,护着她的孩子们往前走了。
      秋风拂过,桂花瓣簌簌落下,落在她的发间,甜润的香气漫开,带着一丝难得的暖意。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