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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第一百一十九回 华容险道, ...

  •   建安十三年十月十二日。
      浓重的湿雾便笼罩了华容地界的山林与沼泽。冰冷的雨丝混着江风,斜斜地打在人脸上,像细密的针一样扎得生疼。脚下的土路被连日的大雨泡得稀烂,一脚踩下去,浑浊的泥水便瞬间没过了脚踝,冰冷刺骨的寒意,顺着裤管往上爬,冻得人骨头缝里都在发疼。
      曹操带着仅剩的三百余名残兵,正蜷缩在一处山坳的密林里,死死盯着前方的岔路口,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从乌林突围出来,已经整整两天了。
      这两天里,他们遭遇了周瑜布下的数道伏兵,从最初的三千人,一路打一路减员,等到冲出吕蒙、凌统的最后一道封锁线,抵达华容地界时,跟在曹操身边的,就只剩下了三百余人。
      这三百人,几乎都是身经百战的虎卫军老兵,还有张辽、许褚、徐晃、夏侯渊四员核心猛将。可哪怕是这些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悍卒,此刻也早已到了强弩之末。
      他们身上的铠甲早已被泥水浸透,沉重得像灌了铅,甲片上布满了刀砍箭射的痕迹,不少人的伤口被冰冷的泥水浸泡得发炎溃烂,疼得浑身发抖,却连哼都不敢哼一声。手中的兵器早已残缺不全,长戈断了杆,环首刀卷了刃,连箭囊里的箭矢,都早已射空。
      更致命的是,他们早已断粮了。
      从乌林带出来的那点干粮,早在昨日便已经吃了个精光。整整一天一夜,三百余人没有吃过一口东西,只靠着路边浑浊的雨水充饥,一个个饿得眼冒金星,嘴唇干裂起皮,连握紧兵器的力气,都快要没了。
      初冬的清晨,寒气刺骨,江风卷着雨丝吹过来,士兵们缩着身子,靠在一起取暖,眼神里满是挥之不去的疲惫与绝望。他们不知道前路在哪里,不知道能不能活着走出这片荒无人烟的沼泽,更不知道身后的追兵,什么时候会追上来。
      密林的边缘,曹操骑在那匹乌骓战马上,身上的粗布布衣早已被泥水打湿,紧紧贴在身上,外面套着的披风,也被沿途的荆棘划得破烂不堪,根本挡不住刺骨的寒风。他头发散乱,脸上满是干涸的泥污与血渍,眼窝深陷,下巴上的胡须乱糟糟地缠在一起,往日里睥睨天下的枭雄之气,早已磨去了大半,只剩下了眼底深处,那股不肯熄灭的狠戾与坚韧。
      他勒紧马缰,目光死死盯着前方的岔路口,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眼前的两条路,一条是宽阔平坦的官驿大道,往西直通江陵,路面平整,快马加鞭的话,一日之内便能抵达江陵城下。可大道的尽头,隐隐能看到飘扬的江东旗帜,密林之中,更是人影绰绰,显然早已被周瑜的兵马封锁,设下了重兵埋伏。
      他们只有三百余人,人困马乏,粮草断绝,若是硬闯大路,无异于自投罗网,必然会落入江东的包围圈,插翅难飞。
      而另一条路,是蜿蜒曲折、荒无人烟的华容小道。
      这条路,隐在云梦泽的沼泽边缘,地势低洼,平日里便泥泞不堪,少有人走,更何况连日天降大雨,道路早已被雨水冲得面目全非,坑坑洼洼,满是淤泥沼泽,别说是骑马,就算是步行,也寸步难行。更别说,小道两侧都是荒无人烟的沼泽密林,稍有不慎,便会陷入泥沼之中,尸骨无存。
      可这条路,也是他们唯一的生路。
      “丞相!!”
      负责探查前路的斥候,骑着一匹瘦马,从前方疾驰而回,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焦急:“启禀丞相,前方大路之上,有江东周瑜麾下大将周泰,率领三千兵马,设下了三道封锁线,就等着我们自投罗网!身后的追兵也越来越近了,吕蒙带着两千骑兵,距离我们已经不到十里地了,喊杀声都能隐约听到了!”
      一句话,让原本就死寂的队伍,瞬间陷入了更深的恐慌之中。
      前后都是死路,三百余人,被堵在了这华容地界的岔路口,退无可退,进无可进。
      许褚猛地攥紧了手中的双锤,虎目圆睁,对着曹操急声大喊:“丞相!末将带着虎卫军,在前开路!就算是死,也能给丞相杀出一条血路!我们闯大路!就算是三千江东兵,也拦不住我们!”
      “不可!” 张辽立刻上前一步,厉声拦住了他,眉头紧锁,“仲康,我们只有三百人,人困马乏,粮草断绝,对方三千精锐,以逸待劳,我们根本闯不过去!硬闯,就是全军覆没的下场!”
      “那怎么办?!” 许褚急得眼睛都红了,“大路闯不得,小路根本走不了!难道我们就在这里,等着江东的追兵过来,束手就擒吗?!”
      徐晃与夏侯渊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里看到了绝望。他们戎马半生,经历过无数次生死绝境,可从未有一次,像如今这般,四面楚歌,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诸将纷纷围了上来,一个个面露焦急之色,对着曹操急声道:“丞相!追兵就要到了!我们该走哪条路?再不下决定,就来不及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曹操的身上,等着他的决断。
      曹操坐在马背上,没有说话,只是目光死死地盯着那条蜿蜒进沼泽密林的华容小道,手指紧紧攥着马鞭,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连骨节都发出了咯吱的声响。
      他太清楚了,这条华容小道,就是一条九死一生的绝路。可大路已经被彻底封锁,除了这条小道,他们别无选择。
      身后的喊杀声,已经隐隐约约地传了过来,越来越清晰,江东骑兵的马蹄声,如同擂鼓一般,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不能再等了。
      曹操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破釜沉舟的狠戾,手中的马鞭,狠狠指向了那条荒无人烟的华容小道,厉声下令,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全军听令!放弃大路,走华容小道!立刻出发!快!”
      一句话,让所有的将领都愣住了。
      “丞相!不可啊!” 夏侯渊立刻上前一步,急声劝阻,“华容道地势低洼,连日大雨,早已成了一片泥沼,别说骑马,人走进去都寸步难行!我们还有这么多伤兵,根本过不去啊!”
      “过不去,也得过去!” 曹操猛地一甩马鞭,厉声喝道,“大路已经是死路一条,闯过去就是全军覆没!华容道再难走,至少还有一线生机!难道你们想在这里,等着江东小儿过来,把我们的脑袋砍下来,挂在城门上吗?!”
      他的目光扫过诸将,眼底的狠戾与决绝,让所有人都闭了嘴。他们都清楚,丞相说的是对的,除了华容小道,他们别无选择。
      “除了丞相与环如君的战马,其余所有战马,都收拢在一起,由十人看管,走在队伍中间!轻装简行,所有不必要的军械、辎重,全部丢弃!” 张辽立刻反应过来,厉声下达了指令,“虎卫军在前开路,徐晃将军带一队人断后,防备追兵!夏侯渊将军,探查前路路况!立刻出发!”
      “诺!!” 诸将齐声应命,没有半分犹豫。
      曹操勒转马头,一马当先,策马踏入了那条蜿蜒曲折的华容小道。
      刘茜骑着马,始终跟在他的身侧,寸步不离。
      她身上的软甲早已被泥水浸透,手臂上的伤口被雨水泡得发白,隐隐作痛,可她的眼神,却依旧镇定而坚定。她手里紧紧攥着马缰,目光警惕地观察着两侧的密林与沼泽,防备着可能出现的伏兵,也时刻留意着曹操的状态。
      从乌林突围到现在,两天两夜,她始终陪在曹操的身边,与他一同冲杀,一同面对数不清的伏兵,一同忍饥挨饿,在这绝境之中,一步步往前走。
      她比这世间的任何人都清楚,华容道,是曹操逃亡路上最凶险的一道关隘。历史上,曹操带着残兵走进这片泥泞沼泽,死伤无数,靠着老弱伤兵铺路,才勉强闯了过去,又接连遭遇了赵云、张飞、关羽的三路伏兵,最终靠着关羽念及旧情,才侥幸逃出生天。
      她知道前路有什么,知道这片泥泞的沼泽里,藏着多少死亡的陷阱,知道后面还有更凶险的伏兵在等着他们。可她没有半分退缩,只是握紧了腰间的环首刀,紧紧跟在曹操的身边,与他一同踏入了这片九死一生的绝境。
      队伍紧随其后,三百余人,排成一条细长的队伍,走进了华容道。
      一踏入小道,所有人便立刻明白了,这条路,到底有多难走。
      路面早已被连日的大雨,冲得面目全非。脚下根本没有平整的土地,只有齐膝深的黑色淤泥,一脚踩下去,冰冷的泥水瞬间便没过了膝盖,吸力大得惊人,想要把脚拔出来,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淤泥里还混杂着腐烂的水草、尖锐的碎石与树根,一脚下去,不仅拔不出来,还常常被碎石划破腿脚,冰冷的泥水灌进伤口里,疼得人浑身发抖。
      更可怕的是,道路两侧,都是深不见底的沼泽泥潭,黑黢黢的淤泥里,冒着浑浊的气泡,散发着腐臭的气息,稍有不慎,踩空一步,便会陷进沼泽之中,瞬间便被吞噬,连尸骨都留不下来。
      走在最前面开路的虎卫军士兵,手里拿着长戈,一边试探着脚下的路况,一边艰难地往前挪步,每走一步,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不过走了百余步,便有两名士兵,脚下一滑,摔进了路边的沼泽里,只发出了两声短促的惨叫,便被黑色的淤泥彻底吞噬,连影子都看不到了。
      队伍里的士兵,瞬间便僵住了,看着那片冒着气泡的沼泽,眼里满是恐惧。
      “都愣着干什么?!继续走!!” 张辽厉声大喝,手中的长戈指着前方,“停下来,追兵一到,我们都得死!不想死的,就往前冲!”
      士兵们咬着牙,继续往前挪动脚步。
      战马走在这样的路上,更是寸步难行。
      马蹄一踏入淤泥,便瞬间陷了进去,没过了马腿,战马受惊一般,疯狂地嘶鸣着,挣扎着想要把蹄子拔出来,可越是挣扎,便陷得越深。不少战马陷在淤泥之中,疯狂地刨着蹄子,最终体力耗尽,重重地摔倒在泥沼里,再也起不来,被淤泥一点点吞噬。
      曹操的乌骓马,是千里挑一的宝马,可走在这泥泞的路上,也走得异常艰难,每走一步,都要发出一声沉重的嘶鸣,马蹄不断地打滑,好几次都险些摔倒。
      刘茜的马,更是数次脚下打滑,险些把她甩进路边的沼泽里。每一次,都是身边的曹操眼疾手快,一把勒住她的马缰,紧紧攥住她的手,将她从险境之中拉回来。
      “抓稳了,阿环。” 曹操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他紧紧攥着她的手,掌心滚烫,哪怕自己的马都在不断打滑,却依旧死死地护着她,“跟着我的马走,踩我马蹄踩过的地方,不要往两边看。”
      刘茜看着他,点了点头,反手紧紧握住了他的手。冰冷的雨丝里,他掌心的温度,像是唯一的暖意,顺着指尖,淌进了她的心里。
      队伍艰难地往前挪动,走了整整一个时辰,才往前挪了不到两里地。
      士兵们早已筋疲力尽,本就饿了一天一夜,又在冰冷的淤泥里耗费了巨大的力气,一个个脸色惨白,浑身都被泥水浸透,冻得浑身发抖,不少伤兵已经走不动路了,被身边的同伴搀扶着,一步一步地往前挪,嘴里不断地发出痛苦的呻吟。
      雨还在下,冰冷的雨丝打在脸上,视线越来越模糊,前方的小路,依旧蜿蜒着伸向沼泽深处,看不到尽头。
      而身后,追兵的喊杀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甚至能听到江东士兵的呐喊声:“活捉曹操!赏万金!!”
      “丞相!追兵离我们只有五里地了!最多半个时辰,就能追上来!” 负责断后的斥候,声音里满是绝望,“他们的骑兵速度太快了!我们根本挡不住!”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炸在了每个人的头顶。
      半个时辰,按照他们现在的速度,最多只能再往前挪一里地,根本走不出这片沼泽。等到追兵赶到,他们被困在这泥泞的华容道里,进退不得,只能束手就擒,死无葬身之地。
      许褚目眦欲裂,猛地举起双锤,厉声大喊:“丞相!末将带着人断后!就算是死,也能拖住追兵半个时辰!你们带着丞相快走!”
      “仲康!” 张辽一把拉住了他,红着眼睛道,“你只有不到三百人,对方两千骑兵,你怎么挡?!去了就是送死!”
      “那怎么办?!难道我们就在这里,等着江东小儿过来砍脑袋吗?!” 许褚嘶吼着,虎目之中,滚下了两行热泪。
      所有的将领,都看向了曹操,眼里满是绝望。他们不怕死,可他们不能眼睁睁看着丞相死在这里,不能眼睁睁看着曹魏的基业,就此覆灭。
      曹操勒住马缰,停在了原地。他看着眼前泥泞不堪、根本无法通行的道路,看着身边疲惫不堪、连站都站不稳的残兵,听着身后越来越近的喊杀声,眼中第一次露出了近乎绝望的神色。
      他戎马半生,从陈留起兵到一统北方,经历过无数次生死绝境,哪怕是官渡之战最凶险的时候,他也从未陷入过如此走投无路的境地。
      前有沼泽绝境,后有追兵围堵,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难道他曹孟德,今日就要葬身在这里,葬身于这华容道的泥泞沼泽之中吗?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淤泥腐臭气息的空气,再睁开时,眼中的绝望尽数散去,只剩下了破釜沉舟的狠戾与决绝。
      他猛地转过头,目光扫过队伍里那些拄着兵器、早已走不动路的老弱伤兵 —— 这些士兵,大多是在突围的路上受了重伤,断了胳膊断了腿,或是感染了风寒,高烧不退,早已油尽灯枯,全靠着一口气,被同伴搀扶着往前走。
      他们,已经走不出这片华容道了。
      曹操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密密麻麻的疼。可他是一军主帅,他必须带着剩下的精锐,活着走出这片沼泽,活着回到江陵,活着回到北方。他没有别的选择。
      万般无奈之下,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了一道无比残酷的命令。
      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传遍了整个队伍:“传令下去,军中所有伤兵、老弱士卒,全部下马,就地砍伐茅草、树枝,到队伍前面铺路!用茅草与树枝,填满泥泞的坑洼,铺出一条路来,让骑兵与主力部队,踩着铺好的路,继续前行!”
      命令落下的瞬间,整个队伍,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不敢置信地看着曹操。
      谁都清楚,这道命令意味着什么。
      这些老弱伤兵,本就身受重伤,油尽灯枯,连走路都困难,如今要他们背着沉重的茅草树枝,在齐膝深的淤泥里铺路,无异于让他们去送死。更何况,路铺好之后,骑兵要从上面冲过去,他们根本没有躲避的时间,最终的结局,只能是被战马撞倒,踩在马蹄之下,活活踩死在泥沼里。
      这是用他们的血肉之躯,为曹操的逃亡之路,铺出一条生路。
      “丞相……” 张辽张了张嘴,想要劝阻,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他知道,这是眼下唯一的办法,是能让主力部队活着走出华容道的唯一办法。
      那些被点到的老弱伤兵,一个个面如死灰,拄着兵器的手,微微颤抖着。他们看着曹操,看着身边的同伴,眼里满是绝望,却没有一个人出声反抗,也没有一个人逃跑。
      他们跟着曹操征战多年,从北方打到荆州,早已把命交给了这位丞相。他们知道,丞相下了这道命令,也是万般无奈。他们走不出这片沼泽了,能用自己的命,换丞相活着出去,换主力部队活着出去,值了。
      为首的一名断了一条腿的老兵,扔掉了手里的拐杖,对着曹操,深深鞠了一躬,声音沙哑地喊道:“遵命!我等,为丞相铺路!”
      说罢,他拖着断腿,一瘸一拐地朝着路边的密林走去,去砍伐茅草与树枝。其余的伤兵,也纷纷扔掉了手里的兵器,拖着残破的身体,跟了上去。
      很快,上百名老弱伤兵,背着沉重的茅草、树枝,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了队伍的最前面。他们跪在冰冷的淤泥里,将手里的茅草、树枝,一把一把地填进面前齐膝深的泥坑之中,用自己的身体,压住松软的茅草,铺出一条勉强能让战马通行的路。
      冰冷的泥水,没过了他们的腰腹,伤口被泡得钻心的疼,可他们没有一个人停下,只是机械地、一把一把地,将茅草填进泥沼里,用自己的血肉之躯,铺着这条生路。
      身后的追兵,喊杀声越来越近,已经能清晰地听到马蹄声了。
      “快!!再快一点!!” 夏侯渊厉声大喊,眼睛红得像要滴血,“追兵就要到了!!”
      铺在最前面的伤兵们,拼尽了最后的力气,加快了手里的动作。茅草不够了,他们就脱下身上的衣服,塞进泥坑里;树枝不够了,他们就用自己的身体,趴在泥沼里,给后面的骑兵,垫出一条路。
      可还没等他们把路铺好,身后的骑兵,便已经迫不及待地冲了上去。
      曹操勒紧马缰,眼中闪过一丝痛苦,却还是咬着牙,厉声喝道:“全军听令!全速前进!冲过去!!”
      话音落下,他双腿一夹马腹,乌骓马长嘶一声,率先朝着那条刚刚铺好的、还在晃动的茅草路,冲了过去。
      紧随其后的,是许褚、张辽率领的虎卫军骑兵。
      马蹄滚滚,踩在了刚刚铺好的茅草路上,也踩在了那些还没来得及躲开的伤兵身上。
      “啊 ——!!”
      凄厉的惨叫声,瞬间划破了冰冷的雨幕。
      无数的伤兵,被疾驰的战马撞倒在地,沉重的马蹄,狠狠踩在了他们的胸口、头颅、四肢上,骨头碎裂的声响,伴随着撕心裂肺的惨叫,在泥泞的小道上响起。
      有的士兵,被马蹄踩断了腿,倒在淤泥里,疯狂地挣扎着,却被后面冲过来的战马,再次踩中,瞬间没了声息;有的士兵,半个身子陷在泥沼里,被疾驰的战马撞飞,摔进了路边的沼泽里,瞬间便被黑色的淤泥吞噬;还有的士兵,用自己的身体垫着茅草,被战马从身上踩过,连哼都没哼一声,便没了气息。
      惨叫声、哭嚎声、战马的嘶鸣声、骨头碎裂的脆响、马蹄踏过淤泥的噗嗤声,交织在一起,如同人间地狱,惨不忍睹。
      黑色的淤泥里,瞬间便被鲜血染红了。无数的士兵,就这样被活活踩死在泥沼之中,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曹操的逃亡之路,铺出了一条生路。
      刘茜骑在马上,跟在曹操的身后,看着眼前这地狱一般的惨状,看着那些被战马踩得血肉模糊的伤兵,看着那些陷在淤泥里,绝望地伸出手,最终被淤泥吞噬的士兵,双手紧紧攥住了马缰,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渗出血来,都浑然不觉。
      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她知道,乱世之中,战争就是如此残酷。一将功成万骨枯,曹操想要活下去,想要带着主力冲出重围,就必须做出这样残酷的选择。她读了无数遍的史书,早就知道华容道上的这段惨烈过往,早就知道,曹操是踩着无数士兵的尸骨,才走出了这片沼泽。
      道理她都懂,可当这血淋淋的一幕,真真切切地发生在她眼前的时候,她依旧无法做到无动于衷。
      她是医者,她的一生,都在救人,都在想尽办法,让更多的人活下去。可现在,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些鲜活的生命,在她的眼前,被马蹄碾碎,被泥沼吞噬,她却什么都做不了。
      她别过头,不忍再看,可那些凄厉的惨叫声,还是不断地钻进她的耳朵里,冰冷的雨水混着滚烫的眼泪,从她的脸颊滑落,砸进了脚下的淤泥里,瞬间便被吞噬得无影无踪。
      曹操就走在她的身前,他背对着她,挺直的脊背,微微颤抖着。他脸上没有丝毫的表情,眼神死死地盯着前方的路,握着马鞭的手,却指节发白,青筋暴起,微微颤抖着。
      他不是不心疼,不是不残酷。这些士兵,都是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都是为了他,才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可他是一军主帅,他必须带着剩下的人活下去,他必须回到江陵,回到北方,他没有别的选择。
      成大事者,至亲亦可杀。更何况,是用少数人的命,换多数人的生路。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当马蹄踩过那些士兵的身体,听到那些凄厉的惨叫时,他的心脏,像是被刀割一样疼。
      他猛地转过头,看到了身侧的刘茜,看到了她脸上的泪水,看到了她眼底的不忍与悲凉。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伸出手,再次紧紧攥住了她的手。
      他的掌心,滚烫而颤抖,紧紧地握着她冰凉的手,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抓住一点暖意,才能压下心底翻涌的愧疚与血腥。
      刘茜抬起头,对上了他的眼睛。那双总是带着睥睨天下的狠戾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痛苦、愧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她没有说话,只是反手,紧紧地回握住了他的手。
      她懂他的身不由己,懂他的枭雄本色,懂他在这绝境之中,别无选择的残酷。哪怕她不忍,哪怕她悲凉,可在这生死关头,她能做的,只有陪在他的身边,与他一同往前走。
      华容道的路,依旧泥泞难行,脚下是无数士兵的尸骨与鲜血,身后是越来越近的追兵喊杀声,前路是看不到尽头的沼泽与密林。
      二人在这九死一生的绝境之中,相扶相持,踩着无数士兵的尸骨,一步一步,艰难地往前走着。
      过往的隔阂,过往的怨怼,过往他的刚愎自用与不听劝谏,她的疏离与防备,都在这生死绝境之中,尽数消散在了冰冷的雨幕里。
      他终于懂了她当初的劝谏,懂了她声泪俱下的提醒,懂了她不顾一切闯帐的苦心。而她,也终于懂了他的枭雄本色,懂了他身处高位的身不由己,懂了他一统天下的野望背后,藏着的孤独与决绝。
      他们的心意,在这华容道的泥泞与血腥之中,在这生死一线的绝境里,终于彻底相通。
      不知走了多久,脚下的路,终于渐渐变得坚实起来,泥泞越来越少,前方终于出现了干燥的土路,也终于走出了这片吞噬了无数性命的沼泽。
      身后追兵的喊杀声,被远远地甩在了沼泽的另一边,再也听不到了。
      曹操勒住马缰,停下了脚步,转过头,看向身后那条被鲜血染红的华容小道,看向那片依旧冒着气泡的黑色沼泽,久久没有说话。
      跟在他身后的三百残兵,此刻,只剩下了不到两百人。其余的人,永远地留在了这片华容道的泥沼里,用自己的血肉,铺出了这条生路。
      雨终于停了,天边透出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曹操缓缓转过头,看向身边的刘茜,依旧紧紧攥着她的手,声音沙哑,却无比郑重:“阿环,我们走出来了。”
      刘茜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重新燃起的光芒,看着他脸上的泥污与血渍,轻轻点了点头,眼泪却再次落了下来。
      他们是走出来了,可这条路,是用无数条鲜活的性命铺成的。
      前方的路上,诸葛亮布下的三路伏兵,还在等着他们。真正的生死考验,才刚刚开始。
      曹操深吸了一口气,抹去了脸上的泥水,眼中再次恢复了往日的枭雄锋芒。他猛地调转马头,手中的马鞭,指向了前方的江陵方向,厉声喝道:“全军听令!继续前进!目标江陵!”
      “诺!!”
      仅剩的两百残兵,齐声应命,声音沙哑,却带着劫后余生的狠戾。
      队伍再次启程,朝着前方的密林,疾驰而去。
      刘茜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那片吞噬了无数性命的华容沼泽,最终还是转过头,紧紧跟在了曹操的身边,朝着未知的前路,一步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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