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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第一百一十回 黄盖献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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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十三年八月十二日
天刚蒙蒙亮,浩渺的江面上便被浓雾笼罩着,对岸的山隐在雾里,只余下一道淡淡的青黑色轮廓,连平日里日夜不息的江涛声,都被这浓雾裹得柔和了几分。可这看似平静的晨雾之下,却藏着剑拔弩张的杀机,南北两军的快船,早已在雾中往来穿梭了无数个来回,箭上弦,刀出鞘,稍有异动,便是一场生死厮杀。
北岸的乌林曹军水寨,更是戒备森严。
沿着江岸铺开的水寨,连绵十余里,数不清的战船用铁索连在一起,泊在寨门之内,桅杆如林,黑色的 “曹” 字大旗在晨风中无力地垂着,被浓雾打湿了旗角。寨墙之上,每隔五步便站着一名身披甲胄的弓箭手,警惕地盯着雾蒙蒙的江面,寨门处的鹿角、拒马层层叠叠,连水寨的入口都用铁链封了起来,只留下一道狭窄的通道,容小船进出。
可这看似密不透风的防卫之下,却是曹军上下难以掩饰的低迷与焦躁。
南北两军隔江对峙,已经整整一个月了。
这一个月里,曹操数次下令,让蔡瑁、张允率领水师出击,想要突破江东水师的防线,可每一次交锋,都以曹军的惨败告终。江东水师久历水战,战船灵活,士卒悍勇,周瑜用兵更是刁钻狠辣,总能抓住曹军的破绽,打得曹军损兵折将,连折了数名将领,丢了十几艘斗舰。
更让曹操焦头烂额的,是军中愈演愈烈的疫病。
北方来的士卒,本就不习水性,一上船便晕船呕吐,身子本就虚了,再加上江南初秋湿热难耐,军营里人员密集,卫生条件简陋,疟疾、伤寒、痢疾接连爆发,从最初的零星几人,到如今营中近半士卒都染了病,上吐下泻,高热不退,躺在营帐里奄奄一息,连拿兵器的力气都没有。随军的医官束手无策,药材耗尽,只能眼睁睁看着士卒一批批倒下,原本二十万大军,能上阵厮杀的,已经不足十五万了。
士气一日比一日低迷,原本一统北方的豪气,被这长江天险磨得没了脾气,连带着中军大帐的军议,也从最初的意气风发,变成了如今的死气沉沉。
昨夜的军议,从日暮一直开到了凌晨,文武百官为了是继续对峙、还是退兵回江陵,吵得不可开交,最终还是曹操力排众议,拍板定了继续对峙,可散帐之后,他却一夜未眠,坐在中军大帐的案前,盯着长江舆图看了整整一夜,眼底布满了红血丝,鬓角的白发又添了不少。
天刚亮,他便再次召集了麾下的核心文武,齐聚中军大帐,商议破敌之策。
中军大帐之内,烛火尚未熄灭,映着帐内众人凝重的脸。
曹操坐在主位的胡床之上,一身玄色常服,领口微敞,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疲惫,可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扫过帐下的文武百官,沉声道:“诸位,如今我军困于乌林已有月余,水师屡战屡败,军中疫病横行,再这么耗下去,只会军心涣散,不战自溃。今日召集诸位过来,就是要拿出一个破局的法子,到底该怎么打,才能破了周瑜的水师,渡过长江!”
帐内一片死寂,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低着头,无人应声。
程昱和贾诩两位谋士垂手立在左侧,眉头紧锁,沉吟不语。他们心里都清楚,如今曹军的劣势太过明显,北方士卒不习水战,疫病蔓延,粮草转运困难,而江东水师占尽天时地利人和,想要破局,难如登天。
右侧的武将堆里,曹洪、夏侯渊、张辽、许褚等人,也都面露难色。他们都是身经百战的猛将,在平原之上,带着骑兵冲锋,无人能敌,可到了这波涛汹涌的长江之上,一身本事根本无处施展,只能眼睁睁看着江东水师耀武扬威,心里憋着一股火,却又无可奈何。
许久,夏侯渊才上前一步,躬身拱手,沉声道:“丞相,末将以为,当务之急,是先稳住军心,控制住营中的疫病。蔡瑁、张允二人,操练水师半月有余,依旧毫无起色,末将以为,这二人根本无心为丞相效力,不如换将,让乐进、于禁两位将军统领水师,或许能有改观。”
“不可!” 蔡瑁闻言,立刻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脸色惨白,“丞相!末将冤枉!江东水师久历水战,周瑜又深谙水战之道,我军士卒本就不习水性,又被疫病所困,绝非末将不尽心尽力啊!请丞相再给末将一些时间,末将定能练出一支能战的水师!”
张允也跟着跪倒在地,连连叩首,浑身发抖。他们是荆州降将,本就在曹营中根基不稳,全靠着曹操的信任,才能统领水师,若是真的被撤了职,怕是离死期也不远了。
“够了!” 曹操猛地一拍案几,厉声喝道,“我给了你们一个月的时间!练出来的水师,还是不堪一击!连周瑜的先锋都打不过,我要你们何用!”
蔡瑁、张允吓得浑身发抖,头埋在地上,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帐内的气氛,再次降到了冰点,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就在这死寂的时刻,帐外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守帐的亲卫掀帘而入,单膝跪地,高声禀报:“丞相!大喜!大喜啊!”
曹操眉头一皱,眼底闪过一丝厉色,厉声喝道:“慌慌张张成何体统!前方未有捷报,何喜之有?再敢扰乱军心,定斩不饶!”
那亲卫却丝毫没有惧色,抬起头,脸上满是激动与兴奋,高声道:“丞相!江东来人了!江东老将黄盖黄公覆,派信使送来了降书,要归顺丞相!此刻信使就在帐外,等候丞相召见!”
一句话,如同平地惊雷,在死寂的中军大帐内轰然炸响。
帐内所有人都愣住了,脸上纷纷露出了震惊与不敢置信的神色,面面相觑,一时间竟无人说话。
黄盖?江东三世老臣,孙坚、孙策、孙权三代倚重的老将,江东水师的核心将领,竟然要归降?
曹操也猛地从胡床上站了起来,握着案几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眼中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光亮,连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说什么?谁的降书?再说一遍!”
“回丞相!是江东黄盖黄将军的降书!他派了心腹信使,趁着晨雾,划着小船过江,就在帐外!” 亲卫再次高声回道。
“快!让他进来!立刻!” 曹操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狂喜,连脚步都有些踉跄,挥着手高声吩咐道。
“诺!” 亲卫躬身领命,转身快步跑出了大帐。
片刻之后,一个身着粗布短打、皮肤黝黑的江东士卒,被亲卫带了进来。他身上还带着江水的湿气,脸上却毫无惧色,走进大帐,对着主位上的曹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军礼,不卑不亢地朗声道:“小人黄将军帐下亲随周平,见过曹丞相。我家将军有亲笔书信一封,命小人呈给丞相。”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封用油布层层包裹好的绢帛书信,双手递了上去。
旁边的许褚上前一步,接过书信,仔细核验了一番,确认没有问题,才躬身递到了曹操的面前。
曹操颤抖着手,接过了那封降书,指尖划过绢帛的表面,甚至能感受到上面残留的江水湿气。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展开了书信,目光落在上面的字迹上,逐字逐句地细细读了起来。
信上的字迹苍劲有力,带着武将特有的锋芒,正是黄盖的亲笔。信中言辞恳切,句句肺腑,写得情真意切:
“盖受孙氏厚恩,常为将帅,见遇不薄。然顾天下事有大势,用江东六郡山越之人,以当中国百万之众,众寡不敌,海内所共见也。东方将吏,无有愚智,皆知其不可,惟周瑜、鲁肃,偏怀浅戆,意未解耳。今日归命,是其实计。瑜所督领,自易摧破。交锋之日,盖为前部,当因事变化,效命在近。”
信中,黄盖痛斥周瑜年少轻狂,骄横自负,不识时务,仅凭江东六郡的弹丸之地,便要对抗丞相的百万雄师,无异于以卵击石,自取灭亡。他直言,江东的文武百官,上至世家大族,下至普通将吏,大多都有心归降丞相,唯有周瑜、鲁肃二人,顽固不化,执意要与丞相为敌,裹挟江东百姓,踏入这必死的绝境。
他身为孙氏三世老臣,深受孙家厚恩,本不该有二心,可眼见江东旦夕可破,百姓即将生灵涂炭,他不忍见江东六郡陷入战火,更不愿陪着周瑜一同赴死。他愿意率领本部兵马,携带粮草辎重、战船军械,在约定之日,举营前来乌林归降丞相,助丞相一举攻破江东水师,渡过长江,成就一统天下的大业。
信的末尾,还详细写了归降的约定:到了约定之日,他会在船头插上青牙旗,作为标识,率领船队前来归降,希望丞相能派兵接应,切莫被周瑜察觉。
曹操一字一句地读完了这封降书,只觉得连日来积压在心头的焦躁、烦闷、郁结,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他猛地抬起头,抚掌大笑起来,笑声震得帐帘都微微晃动,里面满是失而复得的狂喜与意气风发。
“好!好一个黄公覆!真乃识时务的俊杰!” 曹操大笑着,将降书拍在案几上,眼中满是志得意满,“天助我也!天助我也!我大军压境,江东早已人心涣散,如今黄盖愿归降于我,周瑜小儿,已是瓮中之鳖,破江东,指日可待!”
帐内的文武百官,也瞬间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脸上纷纷露出了狂喜的神色。
曹洪第一个上前,对着曹操躬身拱手,高声道贺:“恭喜丞相!贺喜丞相!黄盖乃是江东三世老臣,水师核心将领,他愿归降,不仅能让我军摸清江东水师的布防虚实,更能从内部瓦解江东的军心!此乃天意,丞相一统天下,就在今日!”
夏侯渊、张辽、乐进等武将,也纷纷上前,对着曹操拱手道贺,一个个脸上都露出了久违的笑意。这些日子,他们被江东水师压得喘不过气,如今黄盖来降,就像是在黑暗里看到了一道光,仿佛胜利已经唾手可得。
程昱虽然心中依旧有些疑虑,可看着曹操狂喜的模样,也暂时没有开口。
整个中军大帐之内,一片喜气洋洋,之前的压抑与死寂,一扫而空,仿佛攻破江东、一统天下,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曹操笑着,对着跪在地上的信使道:“你回去告诉黄将军,若是他真能如约来降,我必上表朝廷,封他为侯,加官进爵,赏赐千金,恩宠富贵,远胜他在江东之时!若是他能助我攻破江东,我必让他子孙世代,永享富贵!”
“小人遵命!定将丞相的话,一字不差地带回给我家将军!” 信使躬身应道。
曹操当即让人赏了信使金银,又命人将他送出营寨,好生招待,不得怠慢。
信使被带下去之后,帐内的喜气更盛,众人围着曹操,纷纷商议起了如何接应黄盖来降,如何借着黄盖归降的机会,一举攻破江东水师的防线,气氛热烈无比。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贾诩,上前一步,对着曹操深深躬身,眉头紧锁,语气凝重地劝谏道:“丞相,此事万万不可轻信!”
一句话,瞬间让帐内热烈的气氛,冷了下来。
众人纷纷看向贾诩,脸上露出了诧异的神色。曹操脸上的笑意也淡了几分,看向贾诩,沉声道:“文和何出此言?”
贾诩抬起头,目光坚定,一字一句道:“丞相,黄盖乃是江东三世老臣,自孙坚起兵之时,便追随左右,深受孙氏三代厚恩,对孙氏忠心耿耿,江东上下,无人不知。当年孙策遇刺身亡,江东人心惶惶,是黄盖与周瑜、张昭等人,一同辅佐孙权,稳住了江东的局面,对孙家可谓是肝脑涂地,绝无二心。”
“如今我军虽兵多将广,可江东并未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周瑜手握三万精锐水师,占据长江天险,胜负未分。黄盖身为江东核心将领,绝无可能在此时无故来降。更何况,周瑜多谋善断,极善用兵,最善用诱敌之计,这封降书,恐怕有诈,是江东的诱敌之计!”
“丞相万万不可轻信,更不可毫无防备,否则一旦中了奸计,后果不堪设想!还望丞相明察!”
贾诩的话,句句切中要害,条理清晰,帐内原本喜气洋洋的众人,瞬间安静了下来,脸上的喜色也淡了几分,纷纷露出了思索的神色。
程昱也立刻上前一步,附和道:“丞相,文和先生所言极是!黄盖忠勇之名,天下皆知,绝非背主求荣之人。这降书来得太过蹊跷,恰逢我军水师不利、军心低迷之时,太过于巧合了!周瑜用兵向来诡谲,这必然是他的诈降之计,想借着黄盖归降的名义,接近我军水寨,行刺或是突袭!丞相万不可掉以轻心啊!”
二人的劝谏,像一盆冷水,浇在了曹操的头上。可曹操脸上的笑意,却彻底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耐与冷意。
他一统北方,灭袁绍,平乌桓,定荆州,一路走来,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礼贤下士、从谏如流的兖州牧了。如今的他,是权倾天下的大汉丞相,是坐拥大半个天下的乱世枭雄,骨子里的骄矜与刚愎,早已在一场场胜利之中,被无限放大。
在他看来,贾诩和程昱的劝谏,不过是杞人忧天,是太过谨慎,畏首畏尾。
他冷哼一声,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道:“二位多虑了。如今天下大势,尽在我手。我奉天子以令不臣,率百万雄师,顺江东下,旌旗所指,刘琮束手,荆州望风而降。如今我大军压境,旦夕之间便可踏平江东,江东文武,人心惶惶,人人自危,这是人之常情。”
“黄盖虽受孙氏厚恩,可也看得清天下大势。识时务者为俊杰,他见江东旦夕可破,不愿陪着周瑜一同赴死,前来归降我,乃是顺天应人,何诈之有?更何况,他若是真降,我便得了江东水师的虚实,破江东易如反掌;就算他是诈降,我数十万大军在此,水寨防卫森严,他带着区区几千兵马,又能掀起什么风浪?不过是自投罗网罢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二人,语气愈发冷硬:“我意已决,不必多言!我自有分寸,绝不会误了大事!”
贾诩与程昱看着曹操刚愎自用的模样,知道再劝下去,只会惹得曹操不快,甚至会被斥责扰乱军心。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里看到了无奈与忧心,只能重重地叹了口气,躬身退到了一旁,不再多言。
帐内的众人,见曹操心意已决,也纷纷闭上了嘴,再次开始商议起接应黄盖的事宜,帐内的气氛,又重新热闹了起来。
就在这时,帐帘被轻轻掀开了。
一阵淡淡的药香,混着初秋的凉意,飘进了大帐之中。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刘茜端着一个黑漆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缓步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素色的曲裾深衣,长发松松挽起,只用一支素银簪固定着,脸上未施粉黛,眉眼温婉,步履从容,仿佛帐内的热烈与剑拔弩张,都与她无关。
这些日子,曹操日夜操劳军务,常常彻夜难眠,心火旺盛,常常头痛难忍。刘茜便每日按着医书,精心熬制安神定惊的汤药,算着他军议结束的时辰,送到大帐中来。
帐内的文武百官,见她进来,纷纷停下了话头,对着她躬身行礼,口称 “环如君”。这些日子,曹操对她的宠爱,营里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更何况,连五郎君曹植都对她以师礼相待,众人自然不敢有半分怠慢。
就连曹操,在看到她进来的那一刻,脸上的冷硬与戾气,瞬间便散去了不少,眼底露出了温柔的笑意,对着她招了招手,柔声道:“阿环,你怎么来了?”
刘茜缓步走到案前,将托盘放在案几上,端起那碗汤药,递到曹操面前,温声道:“丞相连日操劳,彻夜难眠,心火旺盛,这是妾身刚熬好的安神汤药,趁热喝了吧,能定定心神,缓解头痛。”
曹操接过汤药,心里暖烘烘的,握着她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微凉的手背,笑道:“还是你最心疼孤。这些日子,营里事多,冷落了你,是我的不是。”
他说着,便要仰头喝下汤药,可就在这时,他听到了身侧夏侯渊与曹洪低声谈论着接应黄盖归降、约定日期的事,手里的动作猛地一顿。
黄盖献书归降!
这八个字,像一道惊雷,瞬间炸在了刘茜的脑海里。
她端着托盘的手微微一颤,指尖瞬间收紧,连呼吸都猛地一滞。
她比这世间的任何人都清楚,这封降书,根本不是什么真心归降,而是黄盖苦肉计的开端,是火烧赤壁的第一步!
历史上,正是这封降书,让曹操彻底放下了戒备,对黄盖的诈降深信不疑,没有做任何的防备。之后黄盖与周瑜演了一出苦肉计,曹操更是信以为真,最终在约定之日,让黄盖的火船毫无阻碍地驶入了曹军水寨,一把大火,烧光了曹操的数千艘战船,烧光了他一统天下的梦想,让他落得个火烧连营、大败而归、险些丧命华容道的下场。
这封看似普通的降书,就是赤壁大火的引信,是曹操一生之中,最惨痛的失败的开端!
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密密麻麻的疼。她看着眼前意气风发、志得意满的曹操,看着他眼底对胜利的渴望,看着他丝毫没有察觉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心里又急又慌,五味杂陈。
她知道,历史的轨迹,正在按着既定的方向,滚滚向前。可她就站在这里,站在这中军大帐里,站在曹操的身边,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踏入这个必死的陷阱,不能眼睁睁看着数十万士卒,葬身火海,葬身长江。
曹操端着汤药,正要喝下,抬头看到了她骤然发白的脸色,和眼底难以掩饰的慌乱,微微一愣,放下了汤药,握着她的手,柔声问道:“阿环,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可是哪里不舒服?”
刘茜回过神,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心头翻涌的情绪。她抬眼看向曹操,趁着帐内诸将不注意,隐晦地拉了拉曹操的衣袖,压低了声音,语气凝重地说道:“丞相,妾身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曹操见她神色郑重,微微一愣,随即笑道:“阿环有话,但说无妨。在我面前,没有什么不能说的。”
刘茜抬眼,目光扫过帐内的众人,最终落在曹操的脸上,一字一句,语气无比凝重地说道:“丞相,江东与我军隔江对峙,胜负未分,局势尚不明朗。黄盖身为江东三世老臣,深受孙家三代厚恩,在江东根基深厚,无故前来归降,此事恐有蹊跷。”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在了帐内每个人的耳朵里。原本喧闹的大帐,瞬间再次安静了下来,众人纷纷看向刘茜,脸上露出了诧异的神色。谁也没想到,这位久居深帐、从不插手军务的环夫人,竟然会在这个时候,开口劝谏曹操。
曹操脸上的笑意,也淡了几分,看着她,挑眉道:“哦?阿环也觉得,黄盖的降书有诈?”
“是。” 刘茜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语气坚定地继续说道,“丞相,妾身虽久居深闺,不懂军务,却也知道,忠臣不事二主。黄公覆一生追随孙家,历经生死,从未有过二心,当年江东危难之际,他都未曾背弃,如今江东虽有压力,却远未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他怎会轻易背弃孙氏,前来归降?”
“更何况,周瑜多谋善断,最善用兵,黄盖忠勇,二人共事多年,情同手足,怎会轻易反目?依妾身看,这并非真心归降,恐怕是周瑜的苦肉计,诈降之计。借着归降的名义,接近我军水寨,行突袭之事。”
她顿了顿,看着曹操的眼睛,语气愈发凝重,一字一句道:“男君万不可掉以轻心,更不可毫无防备。就算要接应黄盖,也必须严加防范,多做准备,以免中了江东的奸计,悔之晚矣!”
她的话,与贾诩、程昱之前的劝谏,不谋而合,帐内的贾诩与程昱,都纷纷看向刘茜,眼里露出了惊讶与赞许的神色。曹植站在人群之中,看着刘茜,眼里也满是敬佩,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可此时的曹操,早已被接连的胜利冲昏了头脑,被黄盖归降的喜悦填满了心神。他一统北方,坐拥百万雄师,荆州望风而降,在他看来,江东覆灭已是定局,黄盖归降,不过是顺水推舟,大势所趋。
更何况,在他眼里,刘茜终究是个妇人,久居深闺,不懂军务,不懂天下大势,不过是听了旁人的几句闲话,便危言耸听,杞人忧天罢了。
他脸上的笑意彻底散去,只当她是妇人之见,笑着拍了拍她的手,随口敷衍道:“好了阿环,我知道了。妇人之见,不必多言。这军中的事,我自有分寸,你不必操心。”
他端起案上的汤药,仰头一饮而尽,放下药碗,对着她柔声道:“汤药我喝了,你的心意我领了。你安心回营寨,照顾好冲儿,别为这些军务烦心。等我破了江东,一统天下,便带着你和冲儿回邺城,再也不让你受半分委屈。”
他嘴上应着,可眼底的不以为然,却清清楚楚地写着,丝毫没有把她的劝谏放在心上,更没有打算做任何的防备。
刘茜看着他不以为意的模样,心里暗暗着急,还想再劝:“男君,此事非同小可,一旦中了诈降之计,后果不堪设想……”
“够了。” 曹操的脸色沉了下来,打断了她的话,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阿环,我念你是一片好心,不与你计较。可军中之事,不是你一个妇人该插手的。我意已决,不必再多说了。”
他对她的宠爱与温柔,是有底线的。他可以给她世间最好的荣宠,可以护着她,宠着她,可绝不容许她插手军务,质疑他的决定。
刘茜看着他冷下来的脸色,看着他眼底的刚愎与固执,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知道,此刻多说无益。
曹操已经被胜利冲昏了头脑,被一统天下的梦想蒙蔽了双眼,此刻无论谁劝,他都听不进去了。历史上的他,便是如此,哪怕贾诩、程昱百般劝谏,他依旧一意孤行,最终落得个大败而归的下场。
她无奈地对着曹操福了福身,轻声道:“是妾身逾越了,丞相恕罪。妾身先行告退,回营寨了。”
曹操见她服软,脸色又缓和了几分,点了点头,柔声道:“去吧,路上小心,让许褚派两个亲卫护送你回去。”
“多谢丞相。” 刘茜微微颔首,转身缓步走出了中军大帐。
帐帘落下,隔绝了帐内的热闹与喧嚣,也隔绝了曹操志得意满的笑声。
刘茜站在帐外,望着江面之上渐渐散去的晨雾,望着远处波涛汹涌的长江,江风卷起她的衣袂,带着江水的湿冷,扑面而来。
她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她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赤壁的那场滔天大火,已经在悄然酝酿了。历史的车轮,依旧按着既定的轨迹,滚滚向前,哪怕她站在这里,声嘶力竭地劝谏,也依旧无法撼动分毫。
可她没有退路。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数十万士卒葬身火海,不能眼睁睁看着曹操踏入绝境,不能眼睁睁看着这场大战,让无数百姓流离失所,家破人亡。
哪怕她改变不了历史的结局,她也要尽自己所能,护住想护的人,救下能救的命。
刘茜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心头的无力与酸涩,抬眼望向江对岸的赤壁方向,眼底的迷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她转身,朝着自己的营寨走去。脚步沉稳,一步一步,踏在军营的黄土路上,无比坚定。
江风渐起,吹散了江面上的最后一缕晨雾,露出了波涛汹涌的长江。南北两岸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剑拔弩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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