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证道后成了自己的替身》青阳振木

11、 第十一章

　　月光如霜，浸透窗棂，将室内切割成明暗交错的囚笼。那道低沉的问话仿佛凝结了深夜的寒露，无声渗入方觉夏的四肢百骸。他呼吸骤停，抬眸撞进沐修明隐在阴影里的视线，那目光如深潭，映不出半点星光。

　　“弟子不敢。”他垂眸，羽睫在眼下投下颤动的影子，声音很轻，却掩不住骤然急促的心跳。

　　沐修明低笑，笑声在寂静中漾开涟漪，惊的方觉夏脊背一阵寒栗。那只抬起他下颔的手纹丝未动，指腹缓慢地贴上他颈侧跳动的脉搏，似在丈量他无处遁形的惶恐。

　　“若夏。”沐修明的目光流连于他轻颤的眼睫，语气温柔得令人心惊，“在师尊面前，你无需畏惧。”

　　这话非但未能安抚，反让方觉夏愈发攥紧了被褥。

　　沐修明深夜突兀现身弟子寝居已属反常，更可疑的是他如何精准知晓自己的所在？

　　未及深究，玄色衣袖已如夜幕垂落，带着冷冽松香将他困于方寸之间。“本尊记得……”低沉嗓音贴着他耳廓响起，温热气息拂过敏感肌肤，“自南山村将你带回，至今已是五载春秋。”

　　话语在此刻意停顿，留下令人窒息的留白。方觉夏喉间发紧，身体残留的本能让他心口一窒。

　　“……弟子永感师恩。”他牙关紧咬，艰难地挤出这句话。

　　“呵……”沐修明轻笑，指尖轻抚过他汗湿的额发，动作温柔如待珍宝，“不必言谢，师尊只愿你平安顺遂。”

　　真是好一出师徒情深的戏码。方觉夏不由得在心底冷笑。

　　见他不语，沐修明眸光转深，忽然话锋一转：“可知你们大师兄执行要务时受了伤？”

　　方觉夏心头一紧，猝然抬眸。

　　这个细微的动摇似乎取悦了沐修明。他唇角勾起难以捉摸的弧度，“担心他？”指节擦过方觉夏眼尾，拭去不存在的湿意，“倒是师兄弟情深。”

　　话中深意让方觉夏遍体生寒。他强自镇定：“大师兄为宗门负伤，弟子理当关切。”

　　“好个理当关切。”沐修明微微颔首，终于直起身。月光重新洒落，方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恍若幻觉。

　　“好生歇息吧。”玄衣拂过月色，他走向门扉，“明日随慎南和叶溪返宗。”

　　而后忽的又在门槛处顿步，侧首时月光打上他的轮廓，为他镀上一层冷银。

　　“记住你方才所言，若夏。”轻飘飘的话语落在寂静里，重若千钧，“也别忘了师尊的话。”

　　门扉无声合拢，似乎从未有人来过。

　　方觉夏独坐榻上，良久才松开攥得发白的指节。掌心血痕斑驳，颈侧仍残留着那人冰冷的触感。

　　他闭眼呆坐了半晌，这才平静下来。

　　翌日，方觉夏未等蔺慎南与叶溪便独自返宗。他无意与那二人周旋，恨不能避而远之。甫回宗门，却闻娄韫玉因“大意失察，有负师望”被罚思过崖。

　　他忆起昨夜沐修明提及娄韫玉受伤之事。

　　究竟是何等重过，竟要在负伤后仍受此严惩？

　　虽于此间众人并无深谊，但娄韫玉是首个向他释出善意之人，他做不到彻底袖手旁观。

　　思过崖依旧清寂萧索。方觉夏方欲踏上青阶，却被无形屏障阻隔。蹙眉细看，才识得眼前禁制流转着熟悉气息——

　　是沐修明的灵力。

　　方觉夏心下一沉，难以名状的情绪翻涌而上，令他头颅与心口泛起阵阵刺痛。

　　抚在结界上的手渐渐蜷曲成拳，猛然砸向灵光流转的屏障。

　　闷响回荡，灵力反震。清晰的痛楚反而让他清醒，方觉夏深吸一口清寒的空气，压下心头横冲直撞的暴虐情绪。

　　正欲离去，抬首时却蓦然怔住——

　　但见云霭缭绕间，一道颀长身影不知何时已静立长阶前。月华如水，穿透薄雾为他周身镀上清辉，衣袂在夜风中轻扬，恍若谪仙。

　　是娄韫玉。

　　素白衣衫衬得他面色愈发苍白，仿佛随时会融于这片清冷月华。可他身姿依旧挺拔如崖边青松，目光穿透灵光禁制，沉沉落在方觉夏身上。

　　隔着流转的符文与冰冷的结界，两道视线在空中相接。

　　方觉夏所有翻涌的焦躁与怒意，在这沉静目光中奇异地归于平息。

　　隔着灵光流转的禁制，娄韫玉的声音穿透结界传来，比月色更清冷，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沙哑：“你怎么来了。”

　　“我听说大师兄受了伤，心下难定，便前来探望。”方觉夏道，“却未料师兄连疗伤之机也无，就被罚到此地了。”

　　“皮肉小伤而已。”娄韫玉的声音隔着结界传来，带着几分刻意淡化，“师尊的处置，自有其道理。”

　　“倒是你，既已下了禁制，便不允探望，早些回去吧。”

　　“大师兄——”方觉夏还想说些什么，但娄韫玉却不给他这个机会，云雾倏然翻腾，那道身影便如同幻影一般眨眼间消失在了山间云雾之中，徒留前者站在流光溢彩的禁制前怔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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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此心神不宁，做出来的东西能是精品吗？”南汀的声音猝然响起，将沉溺在自己思绪中的方觉夏拉回了现实。

　　“啊，师叔恕罪。”方觉夏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无意识间将机关人的核心旋钮错装了方向，使得那精巧机关人歪扭着身子，形貌滑稽。

　　“你心不在此，就滚出去清醒再来。”南汀声线冷漠，方觉夏受了训，像只被霜打了茄子一般垂下了头颅。

　　话虽这么说，但若是没什么事转移注意力，反而更让他陷在沐修明和娄韫玉的纷乱思绪中无法自拔。

　　“你是在为娄韫玉忧心？”

　　南汀忽然的发问让方觉夏猝不及防，他猛然抬起了头：“啊？您也知道……”

　　“难道我是什么不理俗世的山人吗？”南汀不耐的蹙眉，但看见方觉夏一脸懵懂的样子又松缓了口气。

　　“许多事，表面之下亦有深渊，你之所见，不一定就为真。”

　　语毕，方觉夏就见他略显惫怠地闭上了双眼。

　　“刚好子书柏今日要去为我寻天织蛛蛛囊，你便随他一起去。”

　　“……是，师叔。”逐客的意味太浓，方觉夏只好拱手深辑一礼，悄然离开了无垢轩。

　　天织蛛一向喜欢阴暗潮湿的地方，因而活动范围多在深山老林的洞穴之中。林间古木参天，枝叶蔽日，光线艰难地穿透层层叠叠的绿障，投下零星斑驳的光晕。

　　入目所及，一片昏暗。子书柏却步伐轻快，显得兴致颇高，和心事重重的方觉夏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若夏师弟，为何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难不成是修习有所滞碍？”子书柏随手拨开眼前一段低垂的藤蔓，嗓音清越，带着一贯的明快。

　　幽暗林间，子书柏的声音清亮如击玉。方觉夏轻轻叹了一口气，蓦地有了几分倾诉的欲望。

　　“子书师兄与大师兄关系如何？”

　　“我和韫玉吗？”子书柏挑眉，摸了摸下颌，眼中漾起一丝笑意，“若说本宗门内谁和他最为投契，自然是非我莫属。”

　　“那师兄定然知晓大师兄被罚至思过崖了。”

　　“原来你是为这件事烦心。”子书柏脸上轻松的笑意淡去了些许，他停下脚步，回头看方觉夏时眼神带上了几分认真和审视，“若夏师弟，你在意韫玉吗？”

　　这直白的问话让方觉夏骤然一怔。

　　在意？

　　他从未细想过。

　　理智的铜墙铁壁时刻告诫他明哲保身，可脑中深处却总是浮现出娄韫玉那双温和沉静的眸子。

　　——那是这个陌生宗门内，第一个不带着利害权衡的目光。

　　“大师兄……是很好的人。”踌躇片刻，他最终只是低声说。

　　子书柏凝视他片刻，复又笑了笑：“他啊，其实是个很愚笨的人。”

　　“什——？”方觉夏有些迷惑地看向子书柏，娄韫玉如此天资卓绝，惊才绝艳，无论如何也与这二字扯不上干系。

　　“他所有的聪慧灵光全用在修道上了，故而在人情世故上宛如处子。可这世道，恰恰容不下这样的人。”子书柏往前走去，靴子踩在厚厚的腐殖质上，声音有些发闷。

　　“如今天下太平，诸事蒸蒸日上，需要的不是他这种不合时宜的纯粹。各宗门之间表面和睦，暗地里何尝不是波谲云诡。更不要说，他娄韫玉还和赤霞宗宗主关系匪浅，这次也是和赤霞宗少宗主起了冲突，故而为了缓解僵局，这才罚他去了思过崖，也是给两方都递个台阶。”子书柏声音淡淡，“九霄剑宗早已不如百年前极盛光景，剑尊回归本位执掌权柄，也不过区区五十载。”

　　听到这儿，方觉夏的脚步不由得顿了顿。

　　“……师尊当年，发生了什么事？”

　　子书柏并未立刻回答，目光投向密林深处，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你入宗时日尚短，不知道也在情理之中。三百年前仙门之中出了叛徒，与魔族暗通款曲，致使魔族窥得良机，大举入侵，生灵涂炭，修真界危如累卵。剑尊于绝境中挺身而出，力挽狂澜。然而就在魔主伏诛之时，已精疲力竭的剑尊却中了魔主以最后本源种下的诅咒。”

　　说到这儿，子书柏顿了顿，声音在昏暗的林间更显低沉，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寒意。

　　“魔主诅咒他道源蒙尘，永受劫难缠身。而唯一能涤清污浊、重归无上本位的途径——”他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至极的讽刺，“竟是需以‘至纯至净’之心魂为引，行那……杀伐证道之举。”

　　“一个拯救修真界的尊者，最后要以此邪法证道。不得不说，真是阴邪恶毒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