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鱼的夏天》从欲

28、028

　　在美国，入学前，沈瀚海陪她一起去的。
　　在离学院不远的地方买了一栋小别墅。

　　一栋有点年代的老房子，总共三层楼，窗户正对着一条安静的街道。
　　好在里边的装修很新，前一任房主细心保护的。

　　刚来的那几天，沈鲸有点没倒过来时差。
　　凌晨三四点就醒了，躺在床上，盯着陌生的天花板，听窗外偶尔路过的车声。

　　然后她偶尔会拿起手机，给周向发一条消息。

　　“醒了。”

　　周向那边是下午，有时候会立刻回，有时候要等一会儿。
　　但总会回。

　　第一天周向打过来视频的时候，沈鲸正蹲在地上收拾东西，她举着手机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周向要看她的新住处。床，书桌，衣柜，窗户。转完一圈，她坐回床上，看着屏幕里的他。

　　他正在笑，眼睛弯弯的。

　　“笑什么？”
　　“没什么。”他说，“就是想笑。”

　　新房有一个很大的厨房。
　　周向说：“到时候我要是来了，可以做饭。”

　　沈鲸听这话，想起来那段时间他在厨房里叮叮当当的，也笑了。

　　“你背后怎么好像有个人？”周向眼尖地发现有个影子晃了过去。
　　沈鲸没朝后边看，“请了一个家政，房间里有一点脏。”

　　时差十三个小时。她这边天亮的时候，他那边天刚黑。她这边夜深的时候，他那边刚起床。但这对小情侣每天都视频。有时候很久，有时候只是几分钟。有时候她太忙，就开着视频放在旁边，他那边也放着，各干各的事。她低头写作业，偶尔抬头看一眼屏幕里的他。他也在低头看书，或者正在吃饭，或者被三个小朋友围着闹。

　　沈鲸已经开学了，周向还没有。
　　不过也快了。

　　看见她抬头，他就会笑一下。
　　她也笑一下，然后继续写。

　　那天晚上，沈鲸写作业写到很晚。窗外黑漆漆的，街上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有车经过。她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屏幕。

　　周向那边是下午，阳光很好。他正坐在院子里，还是那把躺椅，靠着墙，墙上挂着的水枪晃进镜头，他手里正拿着一本书。

　　两个人偶尔四目相对，觉得时差没那么远了。

　　沈鲸实在是很辛苦。
　　周向有点心疼。

　　但偶尔他托着下巴看着她，忽然冒出来几句话：“要是你毕业典礼的时候我能一起参加就好了。”
　　“当然可以。”沈鲸邀请他。

　　周向又自己有点不好意思：“王奶奶他们都在的吧，是不是有点不好。”
　　“这没什么。”沈鲸不认为这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周向的心情立刻昂扬起来，不过他没再说什么，只是自己偷偷搜了下机票什么的，暗自决定上大学以后得接一些家教之类的，必须要攒点钱了。

　　万一真的可以去呢，他想。

　　周末的时候，空闲下来，沈鲸兴致来了，去附近的商超买菜。
　　尽管有家政，点单也很方便，但她做饭倒不是为了这个。

　　沈鲸只是单纯地觉得，对她来说，难道这件事情还做不到吗？
　　所以她不太会做饭，但正在努力学习。

　　偶尔视频的时候聊起来这个事情，周向会分享一些自己独到的厨房经验。在他的指点下，沈鲸又有了一些自信，越过西餐，直接开始尝试做中餐，她炒鸡蛋，但是糊了。试过煮面，煮太烂了。试过煎鱼，鱼皮全粘在锅上。

　　失败很多次。每次沈鲸把失败的成果拍下来发给周向，他在那边笑，然后说没关系，下次就好了。他告诉她，等他来了做好吃的，每个人擅长的事情不一样，沈鲸显然是擅长赚钱而已。

　　沈鲸深以为然，没有片刻思考就接受了这个说法。

　　三个小朋友偶尔会出现在视频里。羊角辫有时候会凑到镜头前，问她什么时候再来和他们玩，蘑菇头凑在最底下喊姐姐，小胖墩没什么要说的，但是另外俩个都出现在镜头里了，他就也要凑在里边来，什么都不干，只是把自己圆润的胖脸蛋堵在镜头上，给其他人全挤出去。

　　有一天视频，沈鲸忽然发现周向的头像变了一个。
　　还是那个风向标，但角度不一样了。

　　“怎么换了？”
　　周向想了想，说：“换了个方向。”

　　她没懂。
　　他看着屏幕，认真地说：“你那边是东边。我把风向标对着东边。”
　　他继续说：“这样每次看头像，就知道你那边是哪个方向。”

　　尽管沈鲸很想说出些什么回应。
　　但她实在是也有点缺乏这个技能。

　　因为你对数字很敏感，所以很理性，才没这么浪漫的。就像我，数学就很不好，我们俩有一个人浪漫一个人理性就可以了，周向这么说。

　　沈鲸再次很快接受了这个说法，但这次她努力地做了一点行动。
　　她给鲸鱼也换了个方向。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沈鲸慢慢习惯了这边的节奏，或者说她之前也是这样的生活节奏，只是需要适应一下时差带来的变化。视频变成每天的习惯。有时候没什么话说，就开着，各做各的事。有的时候两个人同时抬头，四目相对，就忍不住笑一笑。

　　那边，周向正坐在宿舍。为了视频方便，他买了一个桌帘，挂在最底下，打电话的时候，就拉开，把他自己隔在里边，变成一个小小的空间，只有他和她两个人。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上，是她的头像。

　　隔着十二个小时，隔着整个太平洋，隔着半个地球。
　　大地不一样，海洋不一样，但是天空是一样的。

　　到了冬天，沈鲸收到一个包裹。在一个晴天的下午，她下课回来，快递员敲门，说有她的包裹，从中国寄来的。

　　包裹不大，纸箱被胶带缠得很结实。
　　沈鲸把它放在桌上，找了把剪刀，慢慢拆开。

　　最上面是一封信。
　　周向的字迹。

　　她打开信，坐在窗前读。

　　【沈鲸：
　　这边冷了。这是我第一次看到雪，北方冬天的雪，我家都没有下过雪。前天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不大，薄薄的一层，早上起来就化了。

　　毛衣是我妈织的。她先寄给了我，说你那边冬天冷，让我寄给你。她织了一个多月，拆了好几回，后边是我奶奶和她两个人一起织的，还有一件寄给了王奶奶。就是不知道大小是否合适，得你穿上看看，到时候要是不合适，我来了你这里给你改。

　　我爸说，那张照片他翻出来多洗了一份，让你留着。

　　我这边一切都好。上次你说，你是鲸鱼，我像海一样。后来我想了很久，觉得不对。海一直在，潮起潮落，从来不变。但你走了以后，海还是海，我却不是原来的我了。
　　你走了以后，我每次看到海，就会想到你，看到钟表，我就忍不住算时差，每次算时差，我都会想你那边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

　　总之，我要和你一起去看日出。
　　周向】

　　沈鲸把信认真读了一遍，哪里都写得很好，只有一件事，关于海的事情，她皱眉沉思片刻，还是没想到自己什么时候把周向比作了海，实在没想到，作罢，她把信放下，继续拆包裹。

　　他们浪漫的人，大概就是这么善于联想。

　　最上面是一件毛衣。米白色的，很厚，摸起来软软的。这就是李英奶奶和杨华阿姨织的那件。她把毛衣拿出来，贴在脸上，闻了闻。又把毛衣叠好，放在旁边。

　　最下面是一个信封，里面装着那张照片。她拿出来，看着。爸爸妈妈并肩站在海边，妈妈笑得眉眼弯弯，爸爸揽着她的肩，眼睛看着妈妈。

　　沈鲸看了很久很久。
　　过了一会儿，她拿起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收到了。毛衣很暖，画很好笑，照片很好看。”
　　他那边是凌晨，但她知道他会回。

　　果然，过了一会儿，手机亮了。
　　“喜欢就好。”

　　她握着手机，看着窗外。
　　天很蓝，云很白，有鸟飞过。

　　她又发了一条。

　　“周向。”
　　“嗯？”

　　她想了想，慢慢打出一行字：
　　“没事，但我还是觉得你就是大海。”

　　发出去以后，沈鲸放下手机，拿起那串贝壳手链，举起来对着阳光看。

　　室内的灯光和室外的阳光混在一起。

　　十八颗。
　　十八岁的夏天。

　　明年就十九颗了。想到这儿，沈鲸把那串手链戴回手腕上，然后拿起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小心地放在床头柜上，拉开抽屉，和她从悉尼来这里的时候，带着的那些贝壳、鲸鱼的照片都收在最里边。

　　窗外有风吹进来，将窗帘轻轻地拂开一个角。

　　沈鲸把那件米白色的毛衣拿起来，套在身上。她走到衣帽间的落地窗前，开灯，看向镜子，这件毛衣很大，的确略有一点大了，但是这样反而可以把手缩在袖子里。软软的，暖暖的。

　　她脱下来，挂进衣橱里。
　　窗外的天很蓝，像夏天的海。

　　她忽然想起那天在暮崖，他说的那句话。
　　“追鲸的人知道怎么等。”

　　沈鲸情不自禁地嘴角翘起来。

　　远处有海浪声吗？
　　没有。这里没有海。
　　但梦里会有。

　　那边，周向本来正缩在自己上层床的床帘里。
　　收到第一条消息的时候，他蹑手蹑脚地走进阳台。

　　他望着夜空，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宿舍里另外三个人已经睡了，很安静。
　　静得可以听到他自己起伏的呼吸声。

　　她那边，应该也是白天。
　　看不见月亮。

　　但月亮在。
　　海也在。
　　他也在。

　　风吹过来，带着冬天的凉意。
　　但周向的心里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