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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只要锄头挥 ...

  •   权京也说不出,自己究竟是何时冒出了这个会被千夫所指的念头。可种子埋进心底,春雨一浇,便疯长起来,扎得他辗转反侧,日夜不得安宁。

      他当然知道这不对。
      柳至柔是对自己掏心掏肺的好友,谢娘子是好友奉父母之命定下的未婚妻,于情于理,都不该生出这样的心思。

      可偏偏就是生了。

      权京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端起酒盏,感慨道:“说到底,我还是羡慕子谦,家中早早定下了这样一桩婚约。”

      柳至柔闻言,只当他在打趣,摆了摆手:“当世哪里晓得。去年中秋,我不过迟了两日送礼,她竟叫人把东西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连句好话都没有。你说说,这样的娘子,娶回来不是给自己找罪受?”

      权京语气轻快: “若我摊上这样的婚事,管她脾气再大,也情愿只守着这一个娘子过日子。”
      他眼角眉梢都挂着懒洋洋的笑意,叫人分不清究竟是真心还是假意。

      柳至柔一愣,就听对方又轻描淡写地转了话题,声音压得低了些:“子谦既然受不住她的脾气,干脆退婚得了。名满洛阳的柳二郎君,还愁找不到更好的?”

      退婚?
      手中的杯盏顿在半空,柳至柔倒是从未认真想过这个可能。

      两家的婚事是祖父在世时定下的,这些年的来往不算密切,可三书六礼走了一半,去年岁末庚帖都换了,如今说退就退,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代国公府言而无信?

      “事已至此……”柳至柔语气犹豫:“再折腾也是麻烦。罢了,命中注定的事,躲也躲不过。”

      说得云淡风轻,可权京眼尖,分明看见他握着酒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几分。

      权京垂下眼睫,掩住眸中一闪而过的光。

      不急。
      只要锄头挥得好,还怕墙角挖不倒?

      ·
      暮色渐沉,最后一缕斜阳从西边的院墙上缓缓褪去,整座宅邸被一层薄薄的暮霭笼罩着。廊下的灯笼还未点起,一抹橘色余晖,勾勒出飞檐翘角的清晰轮廓。

      万妈妈站在廊下,双手抄在袖中,看着丫鬟们将代国公府送来的药材与补品一箱箱抬进库房。檀木的箱子描金绘银,大大小小排了七八只,打开来,里头是上好的山参、鹿茸、燕窝、雪蛤,一应俱全,连包扎用的绸缎都是上等货色。

      万妈妈的脸色总算好看了几分,嘴上没忍住,又嘀咕两句:“还算有点良心。”
      她这话说得含糊,既想夸代国公府有心,又忍不住要骂柳家薄情。

      裴夫人坐在屋中,手中捧着一盏温热的牛乳茶,却没有喝。她听周嬷嬷一五一十地禀报了柳家今日送来的礼单,面色依旧紧绷。

      周嬷嬷是裴夫人的陪房,跟了她十几年,最是知道自家娘子脾性。
      一面念着礼单,一面偷偷觑着裴夫人的脸色,声音都不自觉地放低了几分:“……上等人参两支,鹿茸四对,雪蛤八两,燕窝两盒,另有绫罗绸缎若干,都是上好的料子。”

      “代国公府的兰嬷嬷还带了几句话来,说太夫人十分挂念小娘子的身子,叮嘱了好些养病的法子,还让咱们小娘子安心将养,不必急着起身回礼。”

      裴夫人接过礼单,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缓缓搁在案上,一语不发。

      一时静极了,只听见窗外晚风拂过廊檐下的风铃,叮叮咚咚的清脆声响,却敲不走屋子里的沉闷。

      风铃是知昼和知暄亲手挂上去,裴夫人瞧了好一会儿,才淡淡问一句:“只有兰嬷嬷来了?”

      周嬷嬷知道娘子要问的是什么,垂下眼帘,低声道:“是。代国公夫人不曾来,柳二郎君……”
      “也不曾来。”

      裴夫人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已经凉透了的茶,苦涩的茶汤顺着喉咙滑下去,她却没有半点儿不适。她没有说话,只是将茶盏搁回桌上,发出一声轻而脆的响。

      万妈妈在外头听得分明,忍不住探进半个身子来,替自家小娘子不平:“正主儿都不曾露面,就打发个下人来送东西。不知道的,还当是打发叫花子呢?可还记得咱们小娘子是他家换过庚帖的新妇?”

      “万妈妈。”裴夫人不轻不重地唤了一声,止住了她的话:“你去看看菜备得如何了。”
      知昼大病初愈,为照顾她的身体,今天的晚饭摆在了风荷园。

      万妈妈虽有不甘,却也不敢再多言,福了福身,快步退了出去。

      屋里重归安静。
      林嬷嬷觑着裴夫人的脸色,小心道:“娘子不必太过太忧心,小娘子身子大好,这才是最要紧的事。至于柳家……”

      她顿了顿,斟酌着词句:“总归太夫人待小娘子是真心的,今日送来的东西样样都好,没有半分敷衍。国公府里,有人疼小娘子呢。”

      “是。”裴夫人点了点头,无不担忧:“太夫人心疼玄玄,我也看得出来,可她毕竟上了年纪。”
      说句不好听的,日后还能护着知昼几年?

      她揉揉眉心,目光落在案上那盏凉透的茶水上,声音沉沉:“太夫人百年之后,代国公府里剩下的是谁?是成日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冯氏,是至今连面都不肯露的柳二郎。”

      “今日连登门探望都不肯,明日等嫁了过去,受了委屈,又有谁会替她做主、替她出头?”

      林嬷嬷张了张嘴,想要劝两句,却发现自家娘子说的句句在理,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裴夫人微微叹了口气:“在谢家,阖府上下都宠着她、让着她,她可以活得肆意张扬。可柳家是什么地方?那是公府,处处是规矩,处处是眼睛。冯氏是婆母,柳二是夫君,想拿捏一个新妇,法子太多了。”

      想起那句“退婚”,她还觉得是这孩子一时情急,说的气话。如今静下心来细想,这桩婚事,似乎确实越看越不妥了。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她抬头一看,丈夫正从外头进来,身上还穿着‌朝服,‌绯袍玉带,腰佩‌银鱼袋。面容清隽,眉目间带着几分倦意,却依旧精神奕奕。
      身为黄门侍郎,日日要在天子身边侍奉。能在这个时辰回来,已算早的了。

      谢彦礼笑意盈盈:“知道玄玄醒了,我一心想着赶回来瞧瞧。好在今日公务不多,这会儿回来应当不算迟吧?”

      裴夫人起身迎了上去,替他去解腰间的玉带。她手脚麻利,嘴上也不闲着:“不迟不迟,孩子们还在玩呢。医官来看过,说是精神已经大好了,再多休养两日便能出门走动。”

      闻言,谢彦礼露出几分喜色,连眉梢都扬了起来:“当真?”
      他将朝服脱下,换上一件石青色的家常道袍:“今日这顿饭可得好好热闹热闹。”

      裴夫人见他高兴,嘴角也不由得弯了弯,吩咐锦屏去把孩子们叫来用饭。

      不多时,外头便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知昼是被云芝搀着走过来的,她已经提前用过一些清淡滋补的羹汤,身子虽虚,脚下却不发软,脸上也多了几分血色。云芝替她披了一件鹅黄色的斗篷,衬得她那张苍白的脸添了几分生气。

      一进门,便看见谢彦礼正坐在堂中,目光殷殷地望着门口。

      “阿耶。”知昼微微欠身。声音轻轻的,透着大病初愈的虚弱。

      看着女儿瘦削的面庞,谢彦礼心中一阵酸涩,连忙招手:“快坐下,身子还没好全,不必多礼。”

      知昼应了一声,由云芝扶着在椅子上坐了。
      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原身的父亲:接近不惑的年纪,面容端正清朗,眉宇间有一股子书卷气。看起来并不文弱,反倒透着一股精明干练。寒门出身,做到天子近臣,靠的可不仅仅是运气。能叫裴相愿意将爱女下嫁,绝对有几分做官的真材实料。

      正打量间,外头又跑进来两个身影。

      “阿耶!”知暄一马当先冲了进来,风风火火地招呼一声,紧挨着长姐坐下。

      紧接着,落后半步的谢知易也跟了上来。
      他是谢家最小的孩子,十一二岁的年纪,已经颇为稳重,穿着一件宝蓝色的袍子,腰带系得一丝不苟,显然刚从学堂回来。一看见知昼,眼睛都亮了。

      咧嘴一笑,终于露出几分这个年纪才有的稚气:“阿姐终于醒了!”
      知易凑到知昼跟前,仰着小脸认认真真地看了她好一会儿,无比郑重其事:“阿姐瘦了。”

      知昼被他这副小大人的模样逗得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放心,养几日就胖回来了。”
      知易放下心来,这才去向父母问安。

      一家人团团围坐,知昼慢吞吞地喝着碗里的粥,就听谢彦礼关切地问:“玄玄可有什么想吃的?回头跟厨房说一声,这几日灶上柴火不歇,多炖些滋补汤水备着,好好养养身子。”
      不等知昼回答,自顾自吩咐了一大堆下去,细碎又贴心,俨然寻常人家疼惜女儿的父亲模样。

      知暄扮个鬼脸:“还用阿耶提醒?阿娘早都安排妥当啦!”

      知易接过话头,叽叽喳喳地向长姐邀功:“回来路上我捎了话本回来,阿姐养病无事,正好拿来消磨时间。”

      裴夫人不怎么开口,时不时给孩子们添菜,唇角浅浅扬着。

      听着家人闲话,知昼心中陡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

      姑苏谢氏规矩大过天,吃饭时连筷子摆放的位置都有讲究,更不许在席间随意说笑。从前的亲人待她虽好,可那种好总是克制端方的,绝不会像眼前这样。
      父亲为女儿多吃了一口粥而高兴半天,妹妹毫无顾忌地扑过来撒娇,继母不动声色地将鱼刺挑干净了再放到她碗里。

      谢家的门第,在她眼里,不过是个不起眼的“破落户”。
      可这样的温情与关爱,知昼几乎从未体验过。

      想到这里,她不由自主地挺了挺腰背,嘴角微微翘起,带出几分娇矜。
      谢知昼这般好,本就该是人见人爱的。那个柳至柔有眼无珠,瞧不上她,真是该死。

      一顿饭在其乐融融的氛围中结束,丫鬟们撤下碗碟,重新沏了茶端上来。身为风荷园的主人,知昼又陪着说了几句话,才亲自将父母弟妹送出门外。

      回到正房,谢彦礼靠在椅背上,有些疲倦地捏捏眉心:“我怎么听说,谢柳两家的婚事不成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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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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