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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我看这门 ...

  •   一场春雨已经连绵数日,游廊上的水滴顺着瓦当而下,落于阶前,敲出一片韵律,颇有意趣。谢府风荷园上下,却笼罩着一层比春寒更沉的阴云,谁都无心听雨。

      屋外侍候的丫鬟们埋头做着针线,年纪最小的那个,慢慢停了手,幽幽一叹:“这都第几日了,小娘子怎的还……”
      话没说完,连廊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急切的脚步声。

      小丫头们抬起头,有个眼疾手快的已倒了杯茶。来人伸手接过热茶,尚未开口,一个眉清目秀的丫鬟正从屋里打帘出来。

      见着刚回来的人,嘴角便弯了弯:“万妈妈,小娘子方才还在问您呢。”

      万妈妈一喜:“小娘子醒了?”
      顾不上喝茶,急忙跟在丫鬟身后进了屋。

      厚实的门帘将屋外风雨挡得严严实实。进门就得知好消息,又被这股暖意裹住,万妈妈心头都热了三分。

      角落里支着鎏金博山炉,清淡的香气在屋内散开,烟雾缭绕于绣着花鸟的屏风上,衬得屏风后的人影愈发绰约朦胧。
      寒枝领着万妈妈绕过屏风,冲斜倚在金丝引枕上的人福了福身:“小娘子。”

      万妈妈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前,先细细打量了一番谢知昼的脸色。见她虽还有些苍白,一双眼睛却清亮了不少,像是醒了有一阵子的模样。

      悬了几日的心终于落回肚子里,万妈妈伸手替她掖掖被角,声音放得极轻极软:“小娘子可算是醒了!身上可还难受?”

      知昼靠在引枕上,没说话。目光从万妈妈脸上缓缓滑过,又落到跟在后面的寒枝身上,最后扫了一圈屋里的陈设。

      这具身体的主人与自己同名同姓,也叫谢知昼。但与知昼从前过的富贵日子相比,终究差了一截。

      眼下不是挑剔这个的时候,醒来小半会儿工夫,她在脑子里把原主的记忆翻来覆去理了好几遍。自知两人不仅名字一样,就连性子都差不多,不会出什么差错,便苦着脸,恹恹道:“总觉得还有些没力气。”

      万妈妈是知昼的乳母,在房里地位不一般,因此并不十分拘束。一听这话,急得伸手来探她额头:“还好还好,到底是不发烫了。”
      说着,又念了句“福生无量天尊”。

      知昼僵着身子没有动。
      她不喜欢这样不守规矩的人,更不喜欢与自己接触过密的人。但对方毕竟是关心则乱,勉强可以理解。

      可乳母在自己身上摸来摸去,到底叫知昼心底那股小性子又窜了上来。她不动声色地挪了挪,又问万妈妈:“怎么只见你们两个,她们呢?”

      谢家不是高门大户,更谈不上什么显赫来历。全赖原主父亲谢彦礼争气,科举入仕,一路做到黄门侍郎。
      官居四品,瞧着不起眼,但架不住是天子近臣、圣人心腹,在洛阳城里也算有头有脸的官宦人家。

      知昼是家中长女,房里除了乳母万妈妈,还有一位杨妈妈是从继母裴氏院中拨过来的。裴夫人未出阁时便由她侍奉,可见对知昼的关照与爱护。

      两位妈妈总领房中诸事,另还有四个大丫鬟,分别管着知昼院里的东西。
      知昼刚睁眼那会儿,只有寒枝在跟前,难免多问一嘴。

      寒枝素来话少,万妈妈自然地接过话:“杨妈妈领着云芝在给小娘子煎药,灵芝正在灶上看着燕窝饮子,琼枝早些时候往大娘子房中去回话了。”

      话音落地,知昼的眉头便皱了起来:“煎药这样的小事,怎么还好劳动杨妈妈?”

      杨妈妈是裴氏指过来的管事妈妈,自然要给她几分体面。可小娘子之前……对这些琐事从来都不上心的呀。

      万妈妈觑着知昼的神色,安抚道:“杨妈妈也是担心小娘子的身体,煎药这样的仔细活儿不敢假手旁人,才亲自去灶上盯着的。”

      知昼已经拿定了主意,不需要多余的解释。她看向寒枝:“去把杨妈妈叫回来,留云芝在那儿就够了。只说我已经醒了,劳烦她往正院走一趟,向母亲回个话。”

      “还有灵芝,若她还在灶上,也一并喊回来吧。”
      知昼是娇养大的,现在身上处处都不舒坦,哪有心思吃什么饮子?

      她重重地病了一场,这一长串话说下来费了不少力气,接连咳了两声。寒枝连忙端过温热的蜜水,服侍知昼喝了两口。
      觉得好些了,她又道:“若杨妈妈问起我这里的情况,你只管照实说。不必隐瞒,更不用夸大。”

      寒枝领命而去,知昼在万妈妈的搀扶下坐直身子。隐约听到屋外窸窸窣窣的声响,那动静活像恼人的蚊蝇,吵得头疼。

      知昼撇撇嘴,也不动怒,嘴里的话还说得漂亮:“杨妈妈走这一趟,母亲定会来看我。我病了这些日子,院中难免人心浮动,还请妈妈约束一番,别叫母亲待会儿见了这乱糟糟的样子再为我费心。”

      听着她有条不紊地嘱咐,很有几分从前少见的沉稳模样,万妈妈半是欣慰,半是感慨:“经此一遭,小娘子真是受了大委屈。”
      她暗暗拿定主意,这口气,便是小娘子不说,自己也定要为知昼争上一争。

      “上有阿耶阿娘的疼爱,下有弟妹的关心,还有妈妈们与各位姐姐的照看,我何曾受过委屈?”
      知昼一向很会讨人欢心,再展颜一笑,直叫人恨不得捧出心肝来给她。

      只是人在病中,脸色还有些苍白,但嘴角弯起的弧度依旧与从前一模一样,带着理所当然的娇气。

      见状,万妈妈暗怪自己多心,心肠一软再软:“说话伤精神,小娘子才醒过来,身上必定累得很。先好好歇一歇,我这就出去看看院子里的人。”

      说完,又在知昼腰下垫了个软枕,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外面隐隐传来万妈妈的声音,之前听到的那点动静很快消失不见。知昼望着头顶月白色的帐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自己不是从前的谢知昼了。

      她也叫谢知昼,却出身姑苏谢氏。那是一个古老又显赫的家族,出过的三公九卿、将相后妃数不胜数。
      知昼是嫡支长房的小女儿,自幼被送到祖父身边亲自教导,更为自己的出身而得意非凡,养出一派骄矜性子。

      她本已定下婚事,嫁的是同样清贵的太原王家子。三书六礼已定,十里红妆已备。知昼端坐于彩舆之中,听着外头鼓乐喧天,心头盘算着过门之后要如何在王家立稳脚跟,拿捏丈夫,好换个地方接着作威作福。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彩舆行至半路,忽有流寇蹿出作乱,又逢山石莫名崩塌。顷刻之间,天翻地覆。
      一支不知从哪儿射来的流矢不偏不倚,直奔彩舆而来,正中胸膛,她立刻昏死过去。

      再睁眼时,自己就成了这个谢知昼——
      一个生母早逝、被家人捧在手心,同样心高气傲的小女郎。

      想到这儿,知昼忍不住轻抚上心口。
      箭簇穿心而过的滋味实在不好受,已经死过一回的人,对自己绝无仅有的一条命格外珍惜。

      至于害得原身大病一场、香消玉殒的罪魁祸首……知昼冷哼一声。
      眼下最要紧的是先养好身子,天大的事她都按耐住,再往后放一放。

      知昼阖上眼,闭目养神,静待来客。

      .
      谢家今日迎来了一位重要的客人。

      来人是谢府主母裴氏的三嫂陈氏,她刚落座,顾不上寒暄,就风风火火地问小姑子:“玄玄还是老样子么?今日可好些了?要不要阿耶出面,再去太医署换位医官来瞧瞧?”

      玄玄,正是谢家大娘子知昼的小字。

      皇室姓李,当年开国太祖为抬高门第,便称道教始祖老子为其远祖,自诩“神仙苗裔”,李唐江山是天命所归。
      从那时起,就定下了老先次孔的规矩。

      时人多爱效仿皇室风潮,谢家主君虽信奉孔门君君臣臣那一套,可在得了长女之后,依旧亲自从道教典籍中择定了“玄玄”二字,故而身边亲近的长辈都这样唤知昼。

      娘家嫂子的关切,裴夫人心领,却只能报之以苦笑:“那日从郡王府回来之后便一直昏沉沉地病着,就连汤药都是我家郎君发话,才强灌下去的。”

      说着,又往身旁一指:“阿嫂来得可巧,刚从风荷院过来的丫鬟,我正要问一问呢。”

      陈夫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等看清这丫鬟的容貌,心里一突。到底是大户人家的娘子,并不在脸上表现出来,只听得那丫鬟脆生生地开口:

      “我们小娘子昨日服了两帖药,辰时与酉时各用了一回,特意照医官的嘱咐隔了四个时辰。今日丑时出了一场汗,擦过身子、换了衣裳之后,直到我来见娘子前,都不曾再发热了。”

      好嘛,头脑清楚,讲起话来也悦耳动听。

      陈夫人心里立刻敲起了鼓,却笑了一下,嘴里安慰道:“如此听来,倒像是好转了不少。我瞧着今日就要醒,等明日便能下地走动,再过两日顺顺当当地赶上寿宴,多好!”

      “那就承阿嫂吉言了。”

      知昼虽不是裴夫人的亲生女儿,可到底也要唤她一声“母亲”。无论是裴夫人自个儿,还是裴家上下,都拿她当裴家的亲血脉,和裴夫人所出的二娘知暄、三郎知易一视同仁。
      甚至因知昼生母早亡的缘故,还要更偏疼几分。

      “知道玄玄一直不见好,家里上下都跟着担心坏了。”陈夫人一抬手,身后的丫鬟上前半步,将手里的东西转交给裴夫人身边的周嬷嬷。

      “大嫂昨日开了库房,特地嘱咐我带上这支老参,给孩子补补身子。”
      她略带歉意地笑了笑:“依大嫂与二嫂的性子,都是要亲自登门看过才肯放心。奈何寿宴在即,家里愈发忙乱,实在抽不出身。”

      “两位嫂嫂是长辈,哪有叫她们来看小辈的道理?”
      裴夫人忙说不妨事:“阿耶做寿,我帮不上什么忙便罢了,还要劳动阿嫂抽出空来亲自跑一趟,更是过意不去。”

      陈夫人又说不麻烦。她端起茶盏,拿在手里,只用茶盖撇了撇上面的沫子,不说话,也不喝。
      裴夫人心领神会,摆了摆手,叫两边侍候的人都下去。

      见花厅里只有自己姑嫂两个,陈夫人才开了口。第一句话却出乎裴夫人的意料:
      “方才回话的那个丫头,是玄玄房里贴身侍候的?”

      往日到裴家的时候,陈夫人从没在知昼身边见过这个丫鬟。这样的容貌,见过便没有记不住的道理。

      见裴夫人点头,她便道:“你别嫌我多心。可我瞧这丫头的样貌有些过分出挑了,妹妹还是得想个法子,早日把她从玄玄身边打发出去才好。”

      裴夫人明白她的意思,摇摇头:“那丫头在谢府侍候多年,我还没进门的时候她就在了。”
      她话里带着调笑:“正经论起来,在这家里的资历比我还老些。”

      陈夫人“哎呀”一声:“若是先头娘子留下的人,那就不好办了。”
      先头娘子,正是知昼的亲生母亲、谢彦礼的发妻娄氏。

      虽说谢家上下关系简单,但裴氏毕竟是后母,小娘子大了,这时候打发她身边从小服侍的丫鬟出去,到底不好看。
      裴夫人明白这层道理,只说不急:“早先我见到这么个标致的丫鬟便有这样的顾虑,好在这些年看下来,她倒一直安分守己。”

      “妹妹哪里晓得。”陈夫人白她一眼:“咱们裴家和谢家都是家风清正的人家,自然不必担心。可我前几日才听人讲起抚宁侯府的乌糟事,难免多想。”

      “如今玄玄没出阁,有你和侍郎看顾,这丫头自然本分。来日出了阁、进了郎子家中,那时天高任鸟飞,谁还说得准?”

      三嫂的担心也不无道理,裴夫人没再说什么。可提到知昼的婚事,两人都沉默了下来。

      这正是陈夫人今日登门的另一重缘故。
      她拧着眉,脸色不大好看:“我怎么听大嫂说,代国公府那头始终没个交代?”

      “太夫人上了年纪,不好走动,却派了身边的嬷嬷亲自送过两回药材。偏偏咱们国公夫人尊贵得很,从没见过人影也就罢了,连句话都没递过。”说到这儿,裴夫人心里便很不痛快。

      真论起来,知昼一病不起,和他们柳家难道就没有半点关系么!

      想到外甥女还病歪歪地躺在床上,生死不知,陈夫人很能同仇敌忾:“代国太夫人一向宽和仁爱,再没得说。可你这亲家也太倨傲了,哪里有半点做婆母的样子?”

      “亲家?阿嫂这话说得未免太早。”裴夫人咬牙冷笑:“我瞧这门亲事,未必能成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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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v前隔日21点更新,段评已开欢迎来玩,喜欢的话请点点收藏呀~ 下本《东汉咸鱼贵女日常》青梅竹马小甜文,欢迎小天使们光临=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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