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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24章 ...

  •   陆必行陷入了一连串光怪陆离又颠倒人生的梦境中,梦里他回到了童年身不由己的病床上,身心在彩虹病毒的折磨中来回拉扯,在痛苦的挣扎中他摔下了床,随后紧闭的门被突然重重地推开,他骤然抬头,只见独眼鹰高大的身躯逆光而立,光影之下对方的衣着和五官都很模糊,他使劲辨认都记不住,只记得身影模糊的独眼鹰焦急地把瘦弱的他抱了起来,而他却始终感受不到对方的体温。

      还来不及细想,梦境就陡然一转,独眼鹰与病床机械都消失了,惨白的无菌室被四面环绕的立体屏幕取代,巨大的屏幕上播放着某段军用记录仪的录像——没等到援军的重甲指挥舰被埋伏的导弹当场炸毁,鲜血淋漓的林静恒躺在由湛卢最后变形而成的生态舱里,湛卢的能源一点点地耗尽,林静恒生命体征渐渐消失,最后沉寂在了爆炸的余波里,身临其境般的真实感让他崩溃地失声大吼,可喉咙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下一瞬,屏幕忽然炸成了碎片,梦境再一次坍塌,惊悸中,他本能地狂奔了起来,以期逃出这个梦魇,突然一堵无边的白墙骤然挡在了面前,眼看就要撞到冰冷的墙壁磕个头破血流,可是预料中的疼痛竟没有到来,反而额头触感一片温软。

      陆必行猛地睁开了眼,强光刺进了他的瞳孔,一只温热的掌心覆在了他的额头,他顺着这只手望过去——

      “静恒?”

      “嗯,”坐在床边的林静恒收回了手,轻轻地应了一声,生怕惊动了什么似的。自打陆必行认识他以来,林静恒其实很少有过这样温声细语的时候。

      陆必行有些茫然地坐了起来,大概是思绪被困在梦境里太久,大剂量的麻醉剂让脑子也卡了壳,他一时想不起来这是何年何月,他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下天花板上的时钟,下午四点,他怎么会在卧室的床上躺着?

      他就像个因跳集太多而接不上剧情的电视剧观众,一时想不起来眼前身处的情境接的是哪段人生剧情,他甚至还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梦境,因为眼前的林静恒实在过于温柔,跟日常的林静恒显然不是一个画风。

      可潜意识里他又隐约觉得确实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了。

      他试探性地伸出手握住了眼前这个林静恒的手,温热,有力量,覆着薄茧,非常真实,唯一与平常有些不同的是掌心有好几道还没完全结痂的血痕,看起来像是被自己的指甲割伤的。

      林静恒没有说话,垂着眼睫任他摆弄。

      陆必行目光落在他布着累累血痕的掌心,有些愕然地愣怔了片刻,随即蓦地抬头,断片的记忆瞬间清晰了起来。

      他忽然猛的扑了过去一把抱住对方,像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力气大得像是要把对方揉进骨血,开口时声音都在颤抖:“静恒。”

      芯片赋予的蛮力有点过火,饶是身体素质过硬的林静恒都被他略微失控的力气搂出了痛觉,可他没有吭声,只是轻轻地拍着陆必行的背:“我在这。”

      当年穷困潦倒的第八星系还没有自己的军工产业,靠着一堆破铜烂铁打猎养家的林静恒某次意外缴获了自由军团白送上门的一整支阵容豪华的超时空重甲武装,在胶着的战局中宛如雪中送炭,当时蓦然察觉到什么的林静恒也曾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般用力捏着他的手腕说:“我只有你了”,陆必行当时不明所以,现在终于能感同身受了。

      林静恒并不擅长安慰人,从来言简意赅的他也没有多余的话,但是对陆必行来说,他仅仅在这里就已经够了。

      因为这是一场差一点就生死相隔的重逢。

      而林静恒其实是两个小时前才回到的,甫一落地,先一步抵达的图兰就已经十分高效地从自卫军那收集到了所有信息,跟他汇报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当他神色匆匆地回到家的时候,陆必行其实还躺在医疗舱里——虽然他的伤情医疗舱就足以解决,但作为一方星系总长,又经历了一场腥风血雨的刺杀,秘书处还是派了一整支医疗团队值守在旁,自卫军那边也差了几队卫兵在附近布控巡逻,他的几个学生也会每天过来值守在旁。

      于是心急如焚的林静恒一踏进家门,就被这一行神情凝重的人和严阵以待的架势吓得差点魂飞魄散,直到他一把拨开了这群碍事的家伙,扫过医疗舱里系统触目惊心的医疗记录,又从医疗舱系统确认过陆必行的生命体征已经恢复,一直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了下来,虚惊一场之余,他心烦意燥地把这群苦大仇深的人全部轰走,又听取了湛卢的建议,没有强行唤醒陆必行,而是小心地把他抱出医疗舱,放到了床上。

      让他更加始料未及的还有一件事——

      通过湛卢告状般的叙述,陆必行没来得及清除的关于整套女娲计划的实验资料,包括从他第一次植入芯片开始,到女娲计划全部实验数据被封存,陆必行三年的秘密实验记录,全被一五一十地骤然摊在了他眼前。他才发现,原来陆必行曾经瞒着他作了那么多的死。

      理智差点被怒火烧成了灰,林静恒气得简直想把这个混账当场叫醒暴揍一顿,然而难以遏制的三丈怒火还没来得及发泄出来,他就已经陷入了莫名的自责中——陆必行作死那么多次,作为他最亲密的人,自己竟然一点端倪都没能发现。如果不是意外发生得太突然,猝不及防的陆必行来不及清除湛卢的记忆,他甚至都还一直蒙在鼓里。

      现在回想起来,陆必行总是神采奕奕、精力旺盛、身兼多职又不知疲倦地处理庞杂的政务,偶尔情绪激动的时候力气还有点大,而第八星系对芯片的研究水平领先联盟不只一星半点,其实处处都是端倪,只是他从来没有细致地将这些联系起来。

      明确的愤怒与隐晦的自责交织,最终竟融为了心如刀绞,犹如一把钝刀割着他的五脏六腑,割得他皮开肉绽,简直让他透不过气来。

      在这个劫后余生又带着疼痛的拥抱中,感受到陆必行的心跳逐渐平复了下来,林静恒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抚上他的脖颈——医疗舱已将破裂的皮肤修复得完好如初,伤痕已消失,仿佛从未破损过。

      可是一场浩劫已经过去了。

      看得见的伤痕已经恢复,看不见的伤痕却还在鲜血淋漓。伟大的新星历时代,怎么就没能发明能修复心理创伤的医疗舱呢?

      心绪平复下来的陆必行放开了他,伸手把脖颈间的手握住,哑声问:“我躺了多久了?”

      林静恒:“三天。”

      其实医疗舱的效率一般不会这么低下,但湛卢那管麻醉剂剂量实在是太大,陆必行生命体征全部恢复正常后,手下人不知道是否应该唤醒总长,相互推脱之下竟没人敢触这个霉头,只能任由他自己醒来,于是陆必行这一躺竟躺了整整三天。

      陆必行闻言一惊,倏地站了起来:“湛卢怎么把我放倒了这么久,我还”

      他这猛的一动,大脑来不及充血,眼前一黑竟一头栽进了林静恒怀里,林静恒下意识地伸手护住了他,轻声说:“全星系禁空,封闭所有航道,安检溯源排查,无密令的飞行物全部击落,已经处理了。”

      陆必行愣怔了一瞬,反应慢半拍地点点头,随后又吩咐道:“湛卢,秘书处”

      “事故调查报告,”林静恒仿佛知道他要说什么:“他们已经报过来了。”

      “哦,好,”陆必行应了一声,沉默了半晌,刚要打开个人终端,手腕就被忽然抓住——

      “陆必行,”林静恒拉住了他的手腕,似乎想要说点什么,大概又觉得语言过于苍白,只见他踟蹰了片刻,最后还是抿嘴松了手。

      陆必行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自己没事,随后打开了个人终端,秘书处的效率很高,事故调查报告已经清晰完整地记载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从反乌会海盗机甲伪装成商船通过边检站到达启明星外围,到巡逻队负责人周六被引开后混进民用航道降落到启明星,最终反应过来的周六是第一批赶到轨道上的巡逻队,为了阻断还在空中的海盗机甲,巡逻队与对方在近地轨道上展开搏斗,在击中了对方机甲的同时触发了地面反导系统,被不分敌我的反导系统击中,全部葬身于大气层边缘,而自卫军的反应也很快,接到亲卫的敌袭预警后就立刻执行了全星系紧急禁空令,提供不了密令的不明飞行物已经全部被击落。

      所有的前因后果已经被详细记录在案,海盗星舰是如何通过边境安检的,启明星是怎么从内部失守的,反导系统是怎么被激活的,击落的机甲和商船数目,都已经有了调查结果。

      社保管理部门统计的伤亡者数以万计,从数万名无辜群众、第一批赶到现场的自卫军,到整队亲卫团、到空中的巡逻队、再到独眼鹰,无一幸免,这些曾经活生生的生命,如今已全化作了一堆冰冷的伤亡数据。

      陆必行阅读速度向来很快,他很快就把这份噩耗般的报告浏览完,沉默不语的他没有什么表情,也看不出情绪,不知道是单纯地在发愣,还是在思索善后事宜。

      就在这时,湛卢不知道从哪冒了出来,神情还有些严肃:“陆校长,指挥部值班室传来紧急军情,摩拉星、南极星驻军传来紧急汇报,一个小时前,他们突然被当地武装组织围剿,对方挟持了一部分民众,并声称要脱离第八星系政府管辖,驻军请求支援。”

      陆必行猛地抬头,只见林静恒也皱起了眉。

      看来他还没来得及出手,这根导火索就被一系列突如其来的事件提前点燃了。

      这些盘踞一方的势力,早在爱德华那一届政府组建伊始,就是由独眼鹰和于威廉这些老自由联盟军的成员牵头聚集起来的,最开始,是这些人让第八星系紧紧地凝聚在一起,可渐渐的,随着漫长的经济萧条,深厚的地下文化不可避免地重新冒头,蔓延的黑市与官方的矛盾越来越深,黑市成员之间的明争暗斗也愈演愈烈,而牵头的也正是这些有一定地方势力的人。

      随着老一届政府人员逐渐退出政治舞台,陆必行或碍于情面或碍于时势,一直对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让独眼鹰作为中间人去维护,独眼鹰作为曾经的第八星系地头蛇,官方和地下的关系网都很广,总长是他儿子,黑市成员也都认识他,很多人明面上也会给他几分薄面,政府与地方组织之间的矛盾,在他的牵线搭桥之下,能维持在一个微妙的平衡。

      然而由反乌会主导这场涉及数万人死伤的暗杀行动高调异常,不到第二天总长遇刺的消息已经轰动了整个星系,总长生死不明,独眼鹰身亡,政府压不住消息,整个第八星系政坛急剧动荡,那些本就蠢蠢欲动的地方势力开始坐不住了,多地叛军爆发冲突,内战一触即发。

      陆必行沉吟片刻,吩咐道:“让秘书处准备公开声明稿,我现在过去。”

      多个地方同时发难,明显就是有组织的。

      林静恒握住他的手:“我陪你去。”

      “好”

      ??

      ??

      ??“你们到底干什么吃的!”

      沃托中央区,联盟中央大楼第一星系网络工信部办公室,上至部长下至实习生,齐刷刷地站了一片,迎着大秘书长的大发雷霆:“第一星系的网络什么时候被人动手脚了都不知道!”

      王艾伦向来为人低调谦逊,一直表现得温良恭俭,谨小慎微,上任以来也没有之前那些管委会指定的大秘书长眼高手低的嘴脸,在管委会把持联盟政权期间那几位贵族少爷似的秘书长对比之下,显得非常难能可贵,众人从未见过王秘书长发这么大的火,自知已经失责,全都低头看脚,半句也不敢辩解。

      不过王艾伦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毕竟现在追究责任也于事无补了,他叹了口气,摆摆手:“都别愣着,快追踪信号吧!”

      部长非常有眼力见地立刻朝其他人一挥手,示意众职员赶紧回到自己岗位上各司其职,又小心翼翼地说:“我们已经在追踪了,只是这个加密方式有点复杂,我们会尽快解出来。”

      这时,王艾伦的个人终端响了一声,忙碌的秘书长似乎又收到了什么部门的传唤,扔下了一句“尽快处理”,就匆匆离开了,随着他的离开,整个部门也顿时陷入了一片忙碌。

      三个小时前,反乌会倾巢出动入侵第七星系,安克鲁阵亡,同时,中央军开放航道,联盟军进驻各大星系,林静恒和白银十卫封锁整个第七星系等一系列爆炸消息已经传到了沃托中央。

      此时,已经沸腾过一轮的联盟军委指挥中心里,一众军官已经散去,只剩下老元帅静坐在此低头沉思——白银十卫的参战和反乌会的暗杀行动失败让运筹帷幄的老元帅也有些始料未及,但老人家沉浮军委三百余年,从旧星历活到了新星历,见证着伊甸园的楼起楼塌,比整个管委会的寿命都要长,放眼整个联盟,没人比他更懂胜败乃是兵家常事的道理了,只要不确定因素存在,就没有什么是志在必得的,此时他已经从最初的怔忡中回过神来,尽管计划没有成功,但也没有到很坏的地步,一切尚在可控范围内。

      王艾伦推门而进,快步走到伍尔夫身边:“白银十卫现在封锁了第七星系所有航道,我们无法知道更多的消息,发给他的对话请求都被拒绝了。”

      伍尔夫抬头看了他一眼:“第一星系的通讯网络在眼皮底下被人动手脚,你这个秘书长是不是有点失职了?”

      王艾伦一低头:“我们已经拦截了信号,网络工程部也在追踪和解析文件了。”

      伍尔夫叹了口气:“现在发现有什么用。”

      王艾伦自知失责,但他也敏锐地听出伍尔夫此时并不是真的要追责,再说此事最大的失策难道不是伍尔夫太轻敌而错估了形势吗?于是他巧妙地把球踢了回去:“早知道陆信的儿子能让林静恒和中央军卖命,元帅,我一直在想,如果我们不那么赶尽杀绝,也许他能为我们所用也未可知啊。”

      伍尔夫沉吟着摇头:“艾伦,我们都错了,静恒从来就没有选择过联盟,光荣团一战,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他的投名状,他对禁果和反乌会的事保持沉默,让我也以为他站在了我们这边。其实他是早有打算,这几年他看似为联盟而战,实际上只是在等待机会,他一直把白银十卫留在各大星系,也只是让我放松警惕,引我出手而已。”

      王艾伦闻言一愣,他醍醐灌顶似的回想起来,林静恒回归联盟的这几年,表面看起来似乎比以前更加不掩锋芒,但掌握三军调配权的他自从下放了中央军权之后就一直没什么动作,明明联盟军里愿意跟随他的人不少,可他却一直不为所动,他常年出征在外,从不驻扎要塞,既不臣服于军委,对于与他关系不大的军事布局也极少参与,这作风实在不像个野心昭昭的独裁者,只是因为他嚣张狂妄的形象太深入人心,所以大家都没发现狂妄的底色竟是漠然。

      伍尔夫还在喃喃地说:“兰斯曾说,静恒皮像林蔚,骨却像陆信,我却一直觉得他像劳拉,没想到他才是对的。”

      王艾伦一时摸不清他是几个意思,问道:“元帅,那难道就不管他了吗?”

      “由他去吧,以军委名义给他发几道质询函,给媒体和民众一个交代,白银十卫这些年在各处救场,他现在的声望和民意,我们不能不顾及。”

      王艾伦嘴角抽了抽,觑着伍尔夫的神色说:“元帅,那可是白银十卫,还有中央军这边,既然联盟军已经进驻各大星系,何不趁热打铁”

      “白银十卫即使不是我们这边的,也不会把枪口指向联盟,”伍尔夫打断了他,睨了他一眼:“我还可以告诉你,哪怕七八星系都要脱离联盟都不要紧,人类无国界,人类社会就很容易失去层次感,发展停滞,陷入某种社会性的‘幽闭恐惧症’,不见得是好事,一个虎视眈眈的邻居,对刚从战后复苏的联盟未必是坏事,我们现阶段共同的敌人,是自由军团这个新型星际恐怖主义,现在民众既然已经得到了教训,而中央军又已经让步了,我们就应该联合起来,对抗芯片人,不要老想着打中央军的主意,联盟陷在内耗中只会让自由军团渔翁得利,林静恒都懂的道理,你难道还不明白吗?艾伦,人有适当的野心是好事,但也不能太贪心了啊。”

      王艾伦不与他辩解,只诚恳地点头称是,但背在身后的手指却缓缓收紧,攥紧了拳头——伍尔夫打算放虎归山也就罢了,可这么个大好的重新收拢军权的机会竟然就这样白白放过,人老了果然血气都没了,前阵子还要斩草除根,这会就玩起了友好邻邦的游戏。

      他现在终于深切地理解,为什么当年伊甸园管委会死也不肯下放军事自治权了——只要伍尔夫一死,现在的联盟议会屁也不算,军委没有人会听他的,若不是林静恒仿佛被下了降头似的非要走陆信的老路,如今的联盟早就是林静恒的天下了。

      王艾伦随口敷衍了几句,体贴地吩咐卫兵们送老元帅回府,随后走出军委大楼,定下行车路线,车子自动开到空中车道上,匀速平稳地往前走,这时他个人终端上响起一声提示,他低头扫了一眼,是网络工程部发来的一份刚追踪到的基因检测报告,只见他目光一顿,似乎发现了什么玄机,犹豫了片刻后,拨出了一道通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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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启明星,

      内忧外患的第八星系没有给总长休息和喘气的时间,陆必行一醒来就开始了不停歇的连轴转,在一堆内政外交事务中疲于奔命,在这个关键的节骨眼上,他必须每天保持最清醒的头脑,以最稳定的情绪应对一切突发状况,他在银河城指挥中心冷静地听取各方汇报,不遗漏任何一方信息,一边软硬兼施,一边默许了针对各地方叛军头领的暗杀计划。

      林静恒逗留第八星系的消息在沃托中央已经无人不知,但第八星系政府对内并未透露半点风声,那些消息闭塞的叛军头领显然并不知道自己面临着什么,陆必行发表了一番总长公开声明后利用了这个信息差,在林静恒的建议之下,他同意将此事交由白银十卫的暗杀专家,将先出头的那几位来了一场不动声色的杀鸡儆猴。

      本来此项任务自卫军就能完成,但白银十的暗杀专家们手法更为精妙,能将整个行动的影响力控制在一个恰到好处的平衡点,既不会引起民众恐慌又能起到适当的威慑作用,还不会留下任何一丝有损政府声誉的证据。

      也许有人会不屑于政府画的大饼,但没有人能不畏惧暴力和死亡,随着叫嚣得最大声的几只出头鸟被暗杀,底下还在心怀鬼胎的那些不安分子顿时就老实了许多,毕竟原本只是谋权谋利,可要是连命都保不住,那可就得好好权衡了。原本一触即发的内乱危机就这样暂时被压了下去,虽然不稳定因素还是存在,但至少能给忙不过来的政府和总长争取一点喘息的时间了。

      而第七星系那边,经过了反乌会一战,几乎一半行星和空间站被摧毁,他们幸存下来的空间站和星球无法安置众多家园被毁的难民,于是第七星系政府向陆总长发出了一道协助安置难民的请求函,尽管第八星系的经济尚在萧条,但陆必行还是本着人道主义精神,经过与内阁商议后,同意接收了八亿难民,条件是由第七星系提供救助物资,七八两个星系也因此建立了患难之交。

      除了刚醒来那会失态了一瞬,陆必行对于这场让他失去了养父也让他差点丧命的灾难就一直保持着冷静而理智的态度,他兢兢业业地履行着作为总长的职责,发表公开声明、安抚群众、有条不紊地安排着善后和灾后重建,冷静地制定平定内乱冲突的一系列计划,又妥善地处理着七星系的难民安置工作,甚至还能抽时间给他的四位学生批阅了毕业论文。

      但林静恒知道,越是沉重的伤痛越是不宣于口,最终会变成无处发泄的戾气,形成性格的一部分,与世界过不去,与自己也过不去,因为他自己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直到七天后,陆必行亲自主持完这场无数人包括他自己也失去了至亲的灾难哀悼仪式,林静恒陪着他回到了家,刚一踏进家门,湛卢就冒了出来:“先生,军委要求与您对话,另外柳元中卫队长发来汇报,第七星系的海盗机甲已确认全部击落,难民星舰护送任务已完成,询问下一步指示。”

      安克鲁一死,第七星系中央军没了主心骨,经此一战又折损太多,整个星系脆弱得不堪一击,在这个各方海盗都在虎视眈眈的关键时期,林静恒只好下令封锁第七星系所有航道,让白银十卫暂代他们的防务,他才刚下达了任务命令,还没来得及处理军委发来的质询函,就听见洗手间传来一声门响,随之水声也响了起来。

      一直分了一根神经在陆必行身上的林静恒皱起了眉,他不希望陆必行也像他那样关在自己的世界里,思量再三,他觉得还是有必要和陆必行聊聊。

      然而半小时过去了,林静恒一堆军务也处理完了,分在陆必行身上的这根神经却越绷越紧——这已经远远超过了陆必行平时洗澡的时长,可水声却还没有断。

      林静恒又等了一会,没等到他的动静,他终于按捺不住地推开了洗手间的门,门被推开的一瞬间,扑面而来的水汽就立刻模糊了他的视线,他适应了片刻,随后在淋浴间的角落里捕捉了一道熟悉的身影——陆必行连外套都没脱,还是一袭公事公办的正装,双手抱着曲起的双腿,仰头闭目地靠坐在墙角,犹如一座精美的雕塑,栩栩如生却没有灵魂。

      这尊雕塑丝毫没有注意到门口的动静,花洒被他开到最大,冰冷而汹涌的水线淅淅沥沥地从头顶灌注而下,打在总长洁白的衬衫上,透出皮肤的肌理。无数的水滴沿着微卷的发尾,高挺的鼻梁,瘦削的下颚顺流而下,滴到地面上又汇聚在一起流逝而去。

      林静恒呼吸一滞,明明水汽都是冰凉的,他却感觉自己的眼眶被烫了一下,心都仿佛被揪了起来。

      他刚认识陆必行的时候,陆必行就是个离家出走不谙世事的公子哥,即使经历过彩虹病毒的折磨,依然还是长成了乐观开朗的小少爷,陆必行在他这里有过很多身份角色,天真文明的陆校长,稳重自持的陆总长,拼死守护的陆信遗孤,昼思夜想的完美情人,可从来没有一个陆必行能跟眼前这个孤独而无助的身影对得上号。

      陆必行虽然嘴贫偶尔还会佯装可怜撒娇讨宠,但其实从未真正地展现过他的脆弱,偶而失态一瞬,也能很快将外露的情绪收了起来,林静恒曾觉得自己不是个需要安慰的人,有什么情绪都会自己躲起来消化,不会让人窥见一点,其实陆必行何尝不是一样。

      群众需要精神饱满的领袖,学生们需要为人师表的榜样,政府需要孜孜不倦的主心骨,陆必行在所有人前必须每时每刻保持神采奕奕,永远地思维敏捷、条理分明,永远保持着“心里天崩地裂,脸上不动声色的”的卓越的情绪管理能力。

      所以从他离开第八星系开始,在他无法陪伴左右的这么多个日夜,陆必行到底独自消化了多少份这样的委屈,都不愿意与他诉说。

      林静恒无声地叹了口气,走了过去,在他身边坐了下来,加入了这片冰冷而狭小的雨淋。

      感受到身边多了一个人,陆必行睁开眼睛转头看着他,他习惯性地想挤出个“别担心”的微笑,然而嘴角实在提不起来,他想随口说句我没事,可惜这幅样子也实在没什么说服力,最终他只能一言不发眼眶通红地看着林静恒。

      林静恒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仿佛被重甲狠狠地碾过,压得他无法呼吸,他伸手拢过陆必行的头,将他往怀里一带,笨拙地侧头亲吻着他的额头,轻声说:“我不走。”

      到底要不要公开指控伍尔夫?该让谁来接管第七星系?中央军和联盟军何去何从?自由军团又想干什么……

      那些长期占据着他繁忙的大脑的国计民生的大事,突然就被全部清了出去。不可一世的林上将,第一次放下了他沉重的肩章与责任,前所未有地只想做一个能随时守护家人的普通男人。

      陆必行把脸埋在他的脖颈间,眼皮轻轻颤了一下。

      林静恒感觉到颈侧冰冷的水流中,混杂着一点轻微的温热,他听见陆必行闷闷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从水流声中传来:“联盟怎么办。”

      陆必行一直以来都不会干涉林静恒的想法,哪怕偶尔被歇斯底里的占有欲折磨得抓心挠肺,他也从不会表现出来,更不想用卖惨这种温柔的胁迫来对待林静恒,然而此时他的思绪来不及整理,出口的话听起来竟带着莫名的委屈。

      林静恒:“去他妈的。”

      你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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