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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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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过后的空气中浮动着一股清淡而冷冽的气息,是湿润的草木的气息,夹杂着泥土的腥味,与纷繁浓烈的花香混到一处,熏得人头脑发晕。
少年站在那些五颜六色的花里,白而瘦的脸,挺拔的身形,整个人像一把薄而利的刀。
郑逢恩沿着旋转楼梯的木质扶手,从别墅的二楼下到大厅里,未见其人先闻其香,微微皱起了眉。
“我妈妈订了这么多花吗?”
她扫视了一圈几乎要将偌大一个客厅淹没的花海,从红玫瑰、白百合到叶柄细长的鹤望兰和花瓣圆厚的马蹄莲……女孩牙齿轻轻咬住了下嘴唇,露出了半是疑惑半是忍耐的神色。
袁清让与她面对面站着,面对她的质问,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很快地,闻声走出卧室的郑太太,与从大门外运进最后一篮波斯菊的袁母打了个照面,两个大人热络地攀谈起来。
黄昏的天色映在雨后潮湿的窗上,像折射着一汪波光粼粼的海。
袁清让沉默不语,扭头看向窗外宽阔的草坪,呵出的热气迅速在玻璃上凝成了白白的雾。
那片霜花似的雾倒映出两个人模糊的重叠的影。
女孩伸出手,就近折断了一枝香槟玫瑰,百无聊赖地,把质地如丝绒的奶油色花瓣一片一片揪下来玩。
玫瑰枝带刺,她却仿佛无知无觉,折了一枝又一枝。
袁清让没有阻止她,但她脸上那种满不在乎的漠然表情,又确确实实像玫瑰刺一样,蜇痛了他的心。
他见过母亲为了延长花期是如何绞尽脑汁细心侍弄这些花朵,也见过母亲深夜不开灯坐在寂静黑暗的花海中独自垂泪的背影——
一周前,他的父亲在送货途中遭遇车祸离世。因为父亲是过错方,办完葬礼,母亲伤心之余决定将经营了十多年的花店卖出去,凑足一笔给车祸中另一个受害家庭的抚恤金。
郑逢恩的母亲一向是花店最忠实的顾客,得知店铺即将转手的消息,便大手笔地包下了滞留在店里的所有鲜花,解决了他们的燃眉之急。
袁母开着卡车领着袁清让来到郑宅送货,一是让他搭把手帮忙搬花,二也是为了母子二人一起,对善心又慷慨的老主顾当面道声谢。
衣着朴素、笑容局促而真诚的母亲对他招了招手,男生低着头顺从地走过去,刚站定,就向郑太太鞠了一躬。
女人真丝连衣裙的裙摆绣着粉白色的合欢花,颜色轻薄如烟霞,赶忙拉住他的手,也把自己的女儿叫过来,笑着说:“两个孩子看着差不多大呢。”
她目光一转,原本和缓的语气添了一丝急切:“你这孩子,好好的又糟蹋花干什么!”
他抬起头,顺着郑太太的目光望过去。
晚霞从窗外倾泻进来,落在女孩的侧脸上,笼住一片潋滟温柔的光,然而她的五官精致、冷漠,像橱窗中了无生气的洋娃娃。
“这个啊……”
听到母亲的嗔怪,女孩垂下眼睑,缓缓松开手,花的残骸落在她脚边,她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它们本来也会坏的。”
过了很多年,袁清让仍难以忘记郑逢恩当时的那个眼神。
十二岁少女的脸蛋婴儿肥未褪,圆润可爱,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却冷得过分,含着冰块一样,她漆黑的瞳仁中像有一条在崖壁间静默奔流着的河,无论投什么进去都泛不起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