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月》幕火

66、顾寻风·风月遗梦 我是为了你

　　顾寻风从出生开始便顺风顺水。

　　父母健在，兄弟姐妹和睦，而他是个天才，自小什么课对他来说都不是难事，次次考试排名第一。

　　直到十八岁，他做了个梦。

　　他疯了。

　　那个梦太过痛苦，挣扎了两年，又或者三年，总之最后，在心理治疗师的调理下，这个梦被遗忘。

　　这是他完美人生中的一个意外。

　　可一环扣一环。

　　从那以后，他的人生急转直下。

　　他觉得，他脑子好像坏掉了，或许，是承载不住那个梦。

　　这梦是真把他CPU干烧了。

　　不行，不能这样下去。

　　顾寻风这么想。

　　他本可以好好毕业就业，出国干大事，结果小妹都毕业当了法医，而他还在原地徘徊。

　　“哥，你要不要来警局？”

　　他妹妹，名叫顾焦。

　　“没关系的，我帮你说些好话，你脑子有毛病这件事我替你瞒着！”

　　顾寻风气死了：“顾焦你脑子才有毛病！”

　　他没去。

　　在人生方面，顾寻风自有打算，也不想走关系，他觉着他自己完全可以克服，他不需要找任何关系，不过一个梦而已——
　　于是，在拒绝了顾焦后，他重新找到了自己的心理医生。

　　“楚医生，我还可以想起那个梦吗？”

　　真正的勇士，该直面困难。

　　而顾寻风，自小就希望成为勇士。

　　“顾……唉，你真没必要，你家里条件那么好，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供你吃喝还是没问题的呀，你说你做什么非要一声不吭出走呢？”
　　“我没出走。”
　　“你大哥给我打了几百个电话了。”

　　“……别管他，所以你可不可以再催眠我一次，我想适应那个梦。我觉得，我不该忘记。”

　　忘记了，就会变傻。

　　变傻，他不允许。

　　楚医生是他同学，也是好友，对于他的请求，没有拒绝，叹着气还是开始了催眠。

　　这个梦，很惨烈，很离奇。

　　无数的鲜血冲击着他的大脑，他仿佛身临其境，他能看见一个个熟悉的面孔死在眼前，每一次，以各种方式，但却是在古代。

　　最初，他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他半夜惊醒，跌跌撞撞敲开大哥的门，恨不得把大哥脱光了看看他是不是真的有事。

　　大哥把他绑了。

　　而他疯了。

　　现在仔细想想，应当是疯了三年，他是个天才，当初十八岁，已经联系好了大学，他听说，甚至都有团队联系他家里，让他参加什么选拔，研究什么东西。

　　他打算去的，可疯了三年，这事儿，早过去了，好转后，他脑子也已经不如从前。

　　家里人从不跟主动跟他提，怕他伤心，如今，他打算直面。

　　他知道，不能一直逃避下去。

　　……

　　这次又失败了。

　　他差点没能醒过来。

　　他真的要疯了。

　　醒来的时候，头疼，眼睛疼，身体也软得站不起来。

　　“顾寻风，或许你可以告诉我，你究竟看到了什么。”

　　楚医生问他，他像从前一样没回答。

　　这时有人敲了门，是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

　　楚医生是苍海市第一医院的心理科医生，而进来这人，顾寻风认得。

　　林知云，很有名的一个神外科医生。

　　他还知道这位林知云的妹妹，见过照片，很漂亮，一双眼睛发着光，哪怕是照片也熠熠生辉，如果他没有做那个梦，他们该是队友。

　　“……所以，我妹如果找到了，脑子会有影响吗？”
　　“这得等找到了他，看实际情况，你光口头跟我说我也判断不了啊，每个人的心理状况都不一样。”
　　“那完了，我妹娇生惯养。”
　　“……我们不同频。”
　　“？”

　　不过听林知云所说，那位漂亮的姑娘，好像出事了。

　　不，应该说，那一整个队都出事了。

　　他暂时还站不起来，只能坐在椅子上，看起来不太礼貌，但他真的想问：“怎么了？”

　　林知云看了他一眼。

　　拿着针朝他走来了。

　　“？等等……”

　　林知云边往他脑袋上扎针边说：“研究失败，爆炸了，失踪了。”

　　顾寻风脑子一阵眩晕，被他按着头晕不过去，也倒不了，忍着继续问：“是那个选拔出来的研究小队？都失踪了？”

　　“嗯哼。”

　　怎么会都失踪了？爆炸，研究失败，这真的不会出现PTSD吗？

　　顾寻风下意识抬头：“那究竟是研究什么的？”

　　然后，头顶一阵刺痛。

　　林知云的手停住了，“扎歪了，你别乱动。”

　　“……”

　　痛苦。

　　然而这种痛苦，持续了两个月。

　　这林知云把他当试验品一样，天天给他扎针，不过，他倒的确觉得脑子清明了不少，于是后来，林知云给他扎针，他就看书。

　　大学该学的知识，硬是让他日夜不休的补了上来。

　　“你真该谢谢我，要不是我，你这么学能学死。”

　　顾寻风嘻嘻一笑：“谢谢！”

　　林知云说他是傻子。

　　他的确是傻子。

　　林知云找到他妹妹的时候，他好奇去扒着门框看了一眼。

　　一张苍白憔悴的脸，安安静静的，他没见过这么美的人。

　　然后他久违的，头痛了。

　　强忍着离开医院，这次他没告诉任何人。

　　这不是梦。

　　分明他清醒着，那些碎片却还在往他脑子里钻，源源不断，仿佛没有结局一般。

　　死了，都死了。

　　全都死了。

　　都是血。

　　他不知道他是怎么到警局的，稍微清醒一些时，他看到眼前关心自己的警员，那张脸……也死了。
　　死了……
　　为什么陌生人也会死？！

　　他真的要疯了！

　　“喂你别拽我呀？不是你，你不是同吧哥们，我直的啊，你松手！！你你你……”

　　然后他就被绑在了警局的椅子上。

　　迷迷糊糊中，他听见其他人喊他：“江奇云你快来，这人手机解开了，你把他捡回来的，你联系一下他家人把他带走！”
　　“来了来了我这就来！”

　　……江……什么？

　　记不清。

　　他脑子越来越差了，比之前还差。

　　他想哭。

　　这回他忘不掉了。

　　那些碎片烙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血，除了血，还是血。

　　好像死了无数遍，又好像一次都没死过。

　　好痛苦。

　　后来怎么回家的，他也不知道。

　　可他明白，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明白这不是什么梦，这是记忆，虽然很荒诞，但他莫名相信。

　　他是看到了林知云的妹妹才想起，可看得不够，没记全。

　　那，就再见一面。

　　见到完全记起。

　　他想，等她醒了，他一定会好好感谢她，不论她要什么，他都给。

　　所以在某一天，他逃出家里，一封信没留，手机也没拿，带着现金打了车，去找林知云。

　　“我可以见见你的妹妹吗？”

　　“干啥？”

　　“我好像，认识她。”

　　其实是假的，压根不认识。

　　只是不能贸然去人家病房，会被当做变态，他只能先询问林知云的意见。

　　林知云盯了他许久，“她还没醒。”

　　“我知道，我只看看她。有些东西，我想不起来了，可我记得，我认识她。”

　　假的，不认识。

　　但是林知云看着他真挚的眼神，信了。

　　他终于见到了她。

　　林、清、月，林清月——她的名字。跟她的人一样漂亮。

　　她就躺在床上，头发又黑又亮，衬着苍白的脸色，很好看，太好看了，好看得挪不开眼。

　　她是睡美人。

　　“所以你想起什么了？”

　　“……”

　　什么都没有。

　　他的心很宁静，脑子也是。

　　那些碎片化的记忆仿佛也没净化了一样，他不害怕了，也不会刻意去逃避。不知看了多久，应当很久吧，他腿都站酸了，然后他笑着道了谢，离开了这里。

　　林知云跟看傻子一样看他。

　　他不在意。

　　毫不在意。

　　他开心，但回了家，不开心了，被骂了。

　　骂完，还是开心。

　　他不怕那些东西了，自然开心。

　　那天，他找到妹妹，说：“安排我去警局吧。”

　　“该学的，我会继续学，生活，我也要继续，我想尝试着开始正常生活。”

　　“顾焦，我会保护你。”

　　“我会保护你们。”

　　“永远，永远保护你们。”

　　顾焦骂他神经病。

　　但还是给他找上关系安排了他进警局上班。

　　刚开始上班，他兴致勃勃，上了几天，他精神又不好了。

　　嗯，上班嘛，谁上都得疯。

　　那个曾经捡他回警局的警员这么跟他说。

　　不知道是不是有关系的原因，又或者，真如江奇云所说，他虽然脑子坏过，傻过，但终究是个天才，学什么都快，所以很快，他就开始带队了。

　　再次见到林知云的妹妹，是在展会。

　　他远远的，坐在警车里，看见她鬼鬼祟祟和几个人躲在展厅外，那些保安莫名其妙就放了他们进去。

　　真是……挺好玩一人。

　　然后，看着她的背影，又有些碎片在脑海中翻腾。

　　可这回没有头疼，没有痛苦。

　　她像清风，像明月，只让人觉得柔和。

　　那张面孔出现在他脑海中，以各种模样，靠近，拥抱，亲吻，最后在他怀中消失。

　　最后一刻，他的心抽痛。

　　其实他还是排斥这些记忆，记忆太长，太痛苦，他不想去回忆，也不接受，可……他接受她。

　　那天，是他们第一次正式见面。

　　她记得他。

　　他也记得她。

　　那天，她拉着他跑了许久，他们躲在展馆外，那双黑亮的眼眸看着他，捧着他的脸把他上下看了一遍。

　　“是真的。”他说。

　　一切都是真的，那些记忆，也是真的，是他——他们真真切切经历过的。

　　她抱着他哭，哭了很久，把他衣裳都哭湿了，她问他，她是不是让他很痛苦，让他很伤心。

　　他想说，没有。

　　“我是为了你而来。”

　　“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我早就与你见了无数回。”

　　比记忆更先来的，是见到她时，加快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