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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Last Summer Drea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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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上那不勒斯的第一脚。
普罗修特吸了一口手指夹着的那根烟,各种味道胡乱的在他的鼻腔里将烟草味混杂。这是个很糟糕的地方,不仅仅是面前这个人的原因,更不是那包高价售出的廉价烟。他发誓。
“那么说说过程吧。”普罗修特看向面前这个正在打理柜台的男人,玻璃柜台下的香烟以牌子和价格高低一排排摆放整齐。他的烟早在米兰和那不勒斯的这段距离里消耗掉了,期间他解决了无数杯咖啡以此掩饰那股生理性亢奋。在踏上那不勒斯并来到这家店铺后找不到他常抽的香烟,于是他随手挑了其中标价昂贵的一包烟,随后向老板说起来这里的目的:“你看到的全部。”
“有人杀了他。”老板结束了柜台日常清理,将潮湿的毛巾放到一边,回答他。
目前尼古丁和咖啡因在普罗修特的体内疯狂碰撞,他感到头疼,仿佛喉咙里有着不知名的东西在向上搅动。他渴望安静但需要思考,他尝试再一次提醒老板:“任何人都清楚结果,但我需要过程。”
老板没有说话,因为建筑工地的男人暂停工作来到柜台前熟练地指了指那包白色包装的万宝路,老板弯腰从下面取出一包,收下钱,目睹着穿工装裤的男人往尚待完成的建筑楼走去。他指了指旁边右侧通往街巷的空旷地,说:“他死在这里。那不是一个隐蔽的好地方,很多人都看到了他被解决的场景,但你不会得到结果。”
普罗修特顺着老板手指的方向观察那片地方:那里只有两面墙是封闭的,其余两侧一面是大大咧咧敞开着的,一面则连接街巷暴露出悬挂半空的五颜六色的装饰物与设置阳台的居民楼。
夸张点,目睹那场死亡的是那不勒斯所有的人。
“那些显而易见的不需要你来提醒我。”普罗修特侧身时已经快速地打量了四周的状况,随后他从口袋里拿出钱包取出几张纸钞塞进老板粗糙的手掌下,他将那包烟连同钱包放进口袋,同时将西服外套向着外侧扬起,很快的速度,连同那把手枪黑色的一角都被快速盖过:“说点有意义的吧。”
所有人目睹,所有人都不想丧命,这就是事实。
老板自知在这场黑色交易里他没有选择的权利,叹气时用余光扫视了周围没有人目睹这场交易行径,然后才低声说:“那伙人——我想你很明白那些人是谁,他们把他压在墙角拳打脚踢,他的嘴巴很硬所以这场暴行持续了近半个多小时,街对面的警察去了其他地方……我想他做了一些事情得罪了他们,所以他受到了惩罚,一颗子弹把他的脑袋打裂了。”
获知详情后,普罗修特准备离开。
“你甚至不是本地人。”老板轻而易举地听出了普罗修特的说话方式与口音,他提醒眼前年轻的男人:“你会有相同的结果,或者离开这里。”
“我早做好了选择。”普罗修特把要燃尽的烟头扔到地上,随即皮鞋碾压上去。那会是带有他气味的第一件东西在那不勒斯留下痕迹,像有些生物用气味宣示主权。同样的,老板会是第一个看到他将这种滚烫带向那不勒斯并留下伤口的人。
老板轻视他的口气不足以令普罗修特生气:那是浅显易懂的结果。
猎捕一只野兽前你得有试探和扑空,轻而易举获取的信息存在可疑性,他习惯了做颇具耐心的猎手去捕猎势在必得的猎物。很小的时候,他的父亲将沉重的手掌压在普罗修特的脑袋上,然后不断地拍打着,向他展示那一堆已然僵硬的野禽,血液的味道顺着流淌的痕迹窜向普罗修特的嗅觉,他习惯了类似铁锈的味道,听从父亲每一个狩猎成功的点:快准狠。普罗修特狠狠盯着那堆东西移不开目光,各种点最终会以线的方式延续,违背快准狠原则的结果就是那堆死掉的东西。
普罗修特这样想,他讨厌脏东西,所以他不会选择死亡。
很晚了,近五小时的车程让他感到疲惫。普罗修特走在那不勒斯的街道上,狭窄的街道挤满人群,他和太多的人碰擦过肩膀胳膊了,沾上太多香精和海鲜经由烈日曝晒的味道了。得安静点,他忍不住加快了脚步想要赶快回到旅馆,洗上一个带有熟悉味道的热水澡,在那以后他需要将那家父亲交由自己经营的赌场彻底熟悉,并派人解决掉那些试图毁掉组织的虫蚁。至于仍在体内作祟的咖啡因和尼古丁最终都会被消解掉的,他现在只需要安静。
突然地一股猛然的力量向他撞击过来,日晒柠檬的味道代替了那股混杂的味道,疼痛撞上疲惫,普罗修特下意识抓住了即将脱离的力量,随即稚嫩的声音从他的身边响起:“很抱歉呢,这位先生没有受伤吧。”
女孩语气难掩担忧,将手掌伸向他探索着是否受伤,普罗修特并不喜欢这种突兀的接触,尤其这种接近身体的触摸带有不纯目的,他将女孩推离的同时拽住她的手掌从中夺回钱包——那不勒斯里混杂着太多足以吃人的鱼虫,向着大道上行走的人群开设的店铺一次次目睹着鱼虫啃食掉往来人的皮肉。
“你找错人了。”普罗修特不想在这种事情上浪费精力,同时那个女孩眼见着偷盗暴露迅速地挣开手溜进了人群里,看着人群里逃窜的女孩与自己手掌里空空如也的那包香烟,普罗修特冷嗤一声。
他回到旅馆后将衣服脱掉,衣物沾上的气味让他难以忽视,它们需要扔进洗衣机里进行清洗。普罗修特喝了几口威士忌便将玻璃杯扔到一边,随后进浴室洗澡冲掉令人不适的味道——他讨厌那不勒斯,开始回想米兰整齐划一的建筑与门口那棵沉甸甸的柠檬树,他想起一些老旧的被更为新生的东西代替的事物,正在他的某些部位隐隐生长,从他的举动和言语的边缘试探。
接手那不勒斯的这家赌场并非出于普罗修特的意愿,他在米兰已经经手控制着一两家赌场生意并和父亲一同在生意场上大展才能。原本那不勒斯的争端混乱都距离他遥远,直到他将一只奔跑的小型野兽击倒,应该是野兔或者是野猫,他猜测着,等待手下将那只垂死挣扎的东西拎过来。
“我教你的东西,我都在你的身上看到了。”一起打猎的父亲与普罗修特并肩注视着远处拎着那只野禽走来的下手,他将烟头掐灭在树上,说:“现在也该让别人好好瞧着了。”
那是必然的。普罗修特想。新生组织会覆盖伤疤并替代死掉的东西,但新生组织最终也会成为新一种死掉的东西。
普罗修特在办公室里整夜整夜地喝咖啡看完了近年来赌场的财务报告并在一天又一天地观察下明白了父亲交由自己的这家赌场早就是一只行将死去却已腐烂的野兽,他将这只野兽老旧的血液全部清除并输入新鲜的血液,所有的人都目睹在他果断且残酷的抉择下这只野兽吃掉了促使自身腐烂的虫卵并恢复了犹如新生时的光彩——比起那只死而复生的野兽,令野兽更为凶猛的幕后之手更令人感到恐惧。而这个初来乍到就展现出野心与残忍手段的年轻男人更试图将米兰带进那不勒斯的生活,在赌场的地下室里对出老千并赖账的赌徒说出算不上搞笑的米兰笑话,在赌徒为了活命佯装被逗笑时毫不犹豫地砍下了他的两只手掌。
有一天他在那不勒斯的餐厅里吃饭。这家餐厅依附邻近的教堂与广场而建造已有几十年历史,他坐着抽烟,从教堂里出来的妇女携着几个孩子挤进水果铺买了柑橘和苹果,抱着沉甸甸的纸袋又得操心闹哄哄的三四个孩子赶路。
普罗修特将燃底的香烟摁灭进烟灰缸里,目光移回餐厅,最适合观察外面的靠近玻璃窗的地方架着画板,女人纤细的手指擦过纸面,他所看到的教堂外的那一面再次清楚地展现在他的眼前。
画的挺好。普罗修特从烟盒中又取出一根,点的食物还没上来,他的目光又一次移向那幅几乎是向自己敞开的画。
这时女画家将笔刷扔进了水桶里进入了沉思阶段:这是可以理解的。每个人漫长的路途中难免有停歇与阻碍时刻。他移回目光开始动用上来的食物,再晚点时候他将回到办公室处理事物。
此时女人挥手叫来了服务员并低声询问了一些事,换来服务员摇头。她拿起笔刷试图再次开始新的一笔但片刻后又结束了,她环视四周,做下决定,起身向着普罗修特这处走来,或许比起请求更像是一种搭讪,不过只要瞧见她桌上烟头堆起的烟灰缸和空空的烟盒就已表明她现在急需一种无比熟悉的状态:“这很突然并且打扰到先生了,我感到抱歉。请问先生可否将那包烟卖给我。”
她问了服务员餐厅是否售卖香烟并请求可以付跑路费以此麻烦他去附近买烟,只是都得到了否定答案。如果不是情不得已,她不会打量餐厅里的人并推断出眼前的男人获得香烟是最不会引来麻烦事的猜想,还前去提出了这样奇怪的请求。
普罗修特将香烟抽出一根放在桌的一边后,随后将整包香烟递给女人:“很乐意为女士效劳。”他拒绝了售卖这一请求,女人接过香烟,看着眼前的金发男人。他相貌英俊让女人想到了画室里那些五官立体精致的雕像,截然不同的是面前的男人带着极为浓烈的色彩,她想到了金黄色颜料与黑色颜料在画板不断混合后的产物,在不断的混乱中获得的全新规则,不容置疑。
“很感谢。”女人准备离开,随后又说:“我叫吉纳维芙,常在附近画画,你很漂亮,如果需要的话我很乐意为你动笔。”这就当作是对男人赠送香烟的感恩。
普罗修特出于礼貌地笑笑。但不认为漂亮一词形容男人是个好的词汇。
吉纳维芙回到位置上,抽了两根烟后顺利地结束了那幅画,等到收拾画具时,一双男式皮鞋出现在自己的眼前,她抬头惊觉是刚才给烟的男人。大概已经是用餐结束离开,他经过女人位置时停步欣赏了最终画作,也在此时与女人的对视方才看清女画家有着一张美丽的面容,像她笔下的那些画一样精致且富有色泽,她对他微笑,普罗修特颔首,随口夸了一句:“你很有才华。”随即打开门离开了。
吉纳维芙回到公寓楼,发现辛妮德已经做好了晚餐放置在餐桌上,而她已经不知所踪。她从那包男人送的香烟里取出一根,点燃,猛吸一口又大口呼出,斜斜躺在覆盖毛毯的皮质沙发里,窥望半敞开的玻璃窗外对面阳台陈放的花盆与穿着睡衣的丰腴的女人晾晒衣服。
就在昨天,卢卡,那个住在那不勒斯机场对面那栋快要被强制拆掉的筒子楼里的卢卡,从暴雨里冲出来闯进酒馆里,坐在她旁边倒了一杯威士忌猛灌进肚子里。放置柜台上的收音机受潮发出嘶嘶的杂音,在酒馆里浑重的谈话声中显得尤为刺耳。
“混蛋。”吉纳维芙说:“不要在我的面前自杀。”
“别说胡话。”说着他已经关掉嘶嘶作响的收音机,熟练地拿起旁边的烟盒,取出点燃,他的手臂搁在吉纳维芙的胳膊肘处做一个依靠点:“我卢卡保护这条街而被一帮人围堵都没死,他/妈/的怎么可能死在酒精上!”
吉纳维芙耸耸肩没说话。
“辛妮德今天抓了只大鱼。”
“别说胡话。”吉纳维芙学着他的方式说话,她从卢卡的烟盒里挑出一根放进火焰上,看包裹棕褐烟草的白纸在高温里蜷曲燃烧,这股火焰有一股令人想扎进去一起烧掉的欲望:“我提醒过她不要再做那种事情,辛妮德是有分寸的。”或许得再次严肃地提醒她了。
“这是我对你的提醒:如果你再接济那个手脚不干净的女孩,那些人早晚会报复回来的。”卢卡将头侧向她那边,压低声音说:“前段时间她撞了一个男人并试图掏走他的东西,那个男人是米兰来的。”
“米兰来的有钱少爷。”吉纳维芙补充到。
“上面派来的人。”卢卡近乎是恐吓似的警告她:“你找了条死路。那个女孩侮辱了一个在□□混生活的男人,别让他找到你们,否则你们会成为他不能被轻视的证明。”
“我们会死。”吉纳维芙并不害怕:“但是谁会在乎。如果他找到了我们,那就让我们成为他不可忽视的证明吧,如果他在乎的话。”
卢卡将烟头扔到地上一脚踩灭,喝下了玻璃杯剩余的酒。雷阵雨已经结束了,外面透出一股混杂着干土香橙和破铜烂铁的味道,庞大的海风足以吹掉广告牌,街道上只有几个酒鬼扎堆呕吐。卢卡感觉到来自雨夜的寒冷,但他的工作还远远没有结束,离开前他拿走了她的一小部分钱,警告这个女人:“别哪天就死在哪条下水道里了,我他妈的不想失去一份收入。”
吉纳维芙不在乎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她当然清楚那群□□人士惯用的以牙还牙的手段。出于理智还是感性而做出的行为举动,最终都将获得应得的报酬与惩罚,但这也不代表善有善报,换而言之她甚至怀疑真理是否存在。
吉纳维芙没有说谎,她常在教堂附近作画。普罗修特时常光顾那家餐厅,和生意场上的男人们谈合作,那些男人的身体靠美人酒精就能安稳落座,最后则是靠着可见的大把利益才会达成握手愉快,但最近他碰到了壁垒,坚硬的男人难以用肤浅的外在利益打动。他锐利的目光看透了光鲜亮丽的金银财宝下带来的一系列鲜血淋漓的性命:毒品渗透入那不勒斯后麻痹那些年轻的,衰老的人最后夺走他们的性命。那个男人甚至开枪击毙了贩卖毒品的人,他向那不勒斯所有的人表明了自己的态度——毒品不容存在。他强硬的态度很受普罗修特欣赏,不过最终他得听从组织上头的安排,合作或者除掉。
今天他坐在老位置等待上餐,那个女人同样坐在老位置,这次是截然不同的内容:坐在公园里的穿着火热的连衣裙与短袖的情侣,身体和身体亲密的接触,黝黑的皮肤与洁白的皮肤在画纸上格外显眼。她画得起劲,普罗修特走过来请她一杯酒,吉纳维芙向英俊的男人表达了谢意,就着这幅画他们聊了一会儿天,坐在同一餐桌上共用了午餐,而在临近傍晚时他们进去同一家旅店,在一张床上吻得忘我。
年轻的□□吸引年轻的□□,青年男女常常因为姣好的面庞与精壮的身体而撞击出火热来,当吉纳维芙吻着普罗修特高挺的鼻梁时,她回想起在画室里自己捧着阿波罗的雕塑亲吻一遍又一遍,眼前的男人像石制雕塑一样冰冷,但是在内心的深处,吉纳维芙始终都在渴望着将面前的男人引向如同烈火般的炙热中。
女人的身体近乎完美,他想到挂在家中的那些油画中的曼妙的女人。普罗修特亲吻她发热的身体时,吉纳维芙的手臂外侧有一道往外泛的显出不合的深色的疤痕,凭着多年来的经验,他一眼就看出是类似水果刀那样的长长的刀具割开的,出乎意料的深,深刻地映在他的眼底,让人难以忽视。
“那是意外造成的。”吉纳维芙言简意赅:“无足轻重。”
普罗修特记得第一只野兽死在自己面前的样子,那把锋利的刀捅进覆盖脖颈的棕褐毛绒,带有热气的浓稠血液像悬崖的瀑布快节奏地从兽毛冲向地面。父亲巨大的手掌往后掰动野兽割断一半的脖子让它的液体更快流干,割断的血肉里骨头往外翘起,他想到了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端上餐桌的被切割的烤鸡。再之后双脚抽搐的、身体僵硬的野兽在复杂的加工后成为了普罗修特生活里同烤鸡同等重要的食物。
“很好吃。”
在餐桌上普罗修特将一块肥美的撒了罗勒和奶酪的鹿肉片放入自己的餐盘中,五分熟,肉的质感很嫩,在口腔里和其他的调料混动着,像树林间逃窜奔跑的鹿。他吞了下去,看向自己的父亲:正在用餐具叉进一块足有五厘米厚的牛肉,父亲张大嘴咬了一口牛肉,牙齿挤压出粉红色的血水和红酒在口腔里搅动着像工厂的流水线工作,他审视手中那份牛肉,评价道:“这头牛是我亲自从养殖场挑选的。我拍拍它的屁股和脊背就知道这是个身强体壮的好家伙,屠宰场的工人在动手的时候被它撞伤了。最后是由我亲手把它的头割下来的。”
他在太多猎物的身体上留下深刻的痕迹,而当这些相似的痕迹出现在一具鲜活的女性身体上时,一些遥远的记忆便会错乱的出现。在床上和女人亲热时回想不相干事宜是没有绅士风度的。普罗修特继续投入这场欢爱。
人会对首次拥有的某物存在特殊情感,归属与占有的意识开始占据大脑。普罗修特得到的第一把玩具枪早在玩耍时弄坏了枪柄,扔进了某个臭气哄哄的垃圾桶里,而拥有的第一把猎枪仍摆放在储藏室内,擦拭和涂抹润滑油以防生锈是惯例。大脑会将这些实体和情感进行分门别类:珍藏、继续获取以及抛弃。
他的第一任女友同样来自米兰,父亲是地产大亨,母亲来自贵族家庭,相识于一场聚会后结婚并生下这个女儿。这位美丽大方的女儿在聚会上用她明媚动人的眼眸和曼妙身姿吸引了普罗修特。一杯酒和一个夜晚足以使一对男女成为情侣,何况普罗修特继承了父亲冷峻脸庞和母亲美丽面容的双重结合,爱情从不亏待他。
女孩被他那双紫色瞳孔迷得无法自拔,她喜欢凝视普罗修特的眼睛,约会时她坐在对面,手指捏着瓷勺反复搅动着咖啡,用另只手撑住下巴欣赏着自己的爱人,不由赞叹:“普罗,你好漂亮。”
女孩在上流社会见惯了衣着华丽的美丽女人,男人大多绅士优雅秉着一贯的姿态,普罗修特就像一颗晶莹且有尖利棱角的水晶扔进了五花八门的鹅卵石堆里,女人们的目光难以从他身上移开,男人在暗地里酸着他的长相。
“你真的很漂亮。”吉纳维芙枕在他精瘦有力的臂弯里,抚摸着他的脸庞。普罗修特把她扔到床上起身抽烟,拉开丝绸制的窗帘盯着外头浓雾遮盖的楼房街道,转过身向她递出一盒香烟:“谢谢。不过出色的能力才是男人的象征,疤痕会是荣耀。”他顿了顿,又提供另一种结果:“或者耻辱。耻辱不是好象征。”
“男人都不喜欢自己的女人抽烟,至少我认识的都是。”他们的初次见面就是源于一场借烟点火,截然不同的是那时他穿裁制精致的西服,一副衣冠楚楚的做派,而现在他向她露出红指痕和过往疤痕的上身,给她并不算热情的笑和答复:“我允许你抽烟。”
“那你一定是满身象征荣耀的男人了。”吉纳维芙借用他的打火机,坐在斜对着那张刚经历火热而混乱的床铺的沙发上,她靠着柔软的枕头深呼吸,心有不甘再次开口:“想来顶着这么一张脸,这种赞美早就习以为常了。有人要求过给你作画吗?或者拍照?我想会是很出色的作品。”
“那些花里胡哨的行为。”普罗修特认为理所应当:“我认为是没用的。我不会同意那些请求。”
不识货。吉纳维芙暗暗想。于是喝已经冷掉的红茶,从茶桌上撕掉一页纸快速写下一串电话号码,将一颗糖含进嘴,站起身将扔在地上的衣服捡起来,普罗修特注视窗外几分钟后也开始穿衣服。
吉纳维芙比他速度快,普罗修特正在将衬衫纽扣一个个扣住,她再次温柔触摸普罗修特的瘦削脸庞,踮脚去触碰他的嘴唇。
“嘴巴里的糖吃掉再说。”他掐着她的下颌制止接下来的行为。
吉纳维芙向他吐吐舌头,口腔内除了粉色舌头空空如也:“你真的很混蛋。”
目前和他仅此一次的□□就让吉纳维芙对普罗修特最初绅士有礼的印象彻底推翻,他有多漂亮就有多混蛋。幸亏她并不和这个男人有感情上的关系,只享乐而不担责则是他们两个人未曾开口的唯一的默契。
“那么就允许我吧。”
普罗修特给她吻,但很快就结束。
真的是个臭男人。吉纳维芙将那张撕下来的的纸条塞进他的手里,普罗修特惊讶地挑眉。
他记得第一任女友可爱甜美的笑,用甜美嗓音夸他的长相,指责他的脾气总是这么臭,总是莫名其妙的生气让普罗修特难以忍受于是结束情侣关系。他从朋友的口中听闻她哭哭啼啼地向一众姐妹们抱怨他是个混球。但这并不影响普罗修特生活,继续接触新的女人,和她们鬼混。
普罗修特抉择所有的事物与东西,他时刻都在判断和做出决策。如同天平左侧与右侧永不倾斜,然而秤盘上绝非公正与合理,而是筹码与筹码,胜利与成功的平衡。简单来说,就是当他掏出枪杀掉别人时既可以全身而退还能获得收益。
这样的人直视的最终只是结果。普罗修特讨厌麻烦,麻烦事和麻烦的人,他都会毫不留情地选择抛掉。面前的吉纳维芙,他看人向来很准,她是构不成威胁的。
吉纳维芙回到公寓时,辛妮德从卧室里出来,显然刚睡醒还没有缓过神,嘀咕着确认她真的回来了。吉纳维芙关上门,简单说了几句提醒辛妮德别来打扰自己。辛妮德很熟悉她此时的状态,于是乖乖没再多问。
吉纳维芙将自己关进画室里,里头颜料画架画布堆放得杂乱无章,她无意踢倒隔着无数个日夜的颜料桶,废水倾覆聚集向同一方向,她的鞋沾水潮湿,脚底的冷意成为大脑内部的一颗令她彻底清醒的钉子:她用炭笔快速不止地绘制出一个男人的大致轮廓,反复用手指擦拭,反复落笔。
帘布有节奏地随风晃动,她站在画架前几个小时。迪斯科音乐好似在她的耳朵边循环播放,男人沉缓的呼吸声连同那些人体间的姿势与不同肤色余留的痕迹与凸起重新出现。葡萄紫,黄金色,曜石黑在眼前像漩涡不断转动。
窗外第一道车铃声,摆放桌椅的碰撞声,第一声人和人的对话,意味着天亮了。吉纳维芙坐向椅子,难掩颓废却又意料之中的平静。她想把这个漂亮的男人留在画布上。
可是吉纳维芙意识到他是不好招惹的男人,她直觉如果继续接触或将引来祸端,她会像飞蛾扑入火堆里。
真的该继续下去吗?
你应该及时止损了。吉纳维芙。她提醒自己。
吉纳维芙和普罗修特常在傍晚时分见面,在旅馆里脱掉濡着汗味的衣服,在那张柔软厚实的床上热吻交缠。有一次普罗修特命令她注视那面方正的镜子,问她像不像两只落枝□□的蝴蝶。情欲潮流扑面而来,吉纳维芙坏心眼地回答他像两只野狗□□。太阳光线穿过帘布笼罩向这间闷暗的房间,她的身体陷在极致柔软和极度坚硬之中,把她来回反复地挤压与揉摸着。皮肤却像长出数以万计的眼睛在黑暗中代替真正的眼睛观察世界,无数双眼睛在手掌下揉捏挤压,疼痛与舒爽难以分辨。她感觉自己的一只腿被抬了起来,以向上的暧昧的角度。吉纳维芙抬手企图抓住男人的手掌制止令她感觉恐惧的东西,险差一步,腿部内侧的软肉教男人咬住,一颗较其他牙更为尖锐的牙齿几乎咬进了肉里。潮热的气息与舌头以内外之势用喷打和舔舐攻击着她。紧接着普罗修特将她翻过身以一种难以启齿的姿势进行□□,情欲汹涌澎湃,如攀登高峰又反身下坠,大脑在好似尼古丁和兴奋粉末里裂开融合。头顶,普罗修特微哑的声音响起:“搞清楚。这才是野狗□□才有的姿势。”
他们鲜少相拥而眠。初次和日后的每次并无不同,吉纳维芙并不计较和他之前是否该有点尊重。她常常暗中观察普罗修特的脸。洗澡喝水打电话以及□□时,她不放过任何机会。她猜想普罗修特不会发现自己的目的,但有时他的目光可怕得像是将她看穿。有时候他们做完后听着彼此剧烈的心跳声会意外听到房顶铺天盖地的沙沙声,在窗外,那不勒斯迎来一场夜雨,他们便会躺在床上休息。她已渐渐知晓普罗修特的些许兴趣爱好:香水与衣品是显而易见的,隐藏在言行举止下的则是无法说谎的,他喜欢用旅馆里那台老旧的收音机听歌,一些当红的或久远的歌手,而他坐在那张沙发上时常拿着报纸看时事新闻。他和她说甜言蜜语,亲吻拥抱,明明是床伴却好似情侣,却也从不答允承诺,一日消过一日。
一家酒馆,开设于商业街拐角入口,附近连接其他几家规模不大的酒馆和几家供吃喝的摊位,拼接而成的建筑向外敞开则是荒树林。一个穿黑色粗呢布风衣,头戴同色圆顶帽的魁梧男人穿过小树林走进酒馆。午后暂休的酒馆霎时间被门口一团亮光霸占随即又恢复黑黢,唯独桌台微亮,酒保站在台正中,说:“三点营业,你来早了。”
男人将一折小费放到桌上,手移开,小费上压着重重的一把勃朗宁手枪。酒保深谙此道:“真是没办法啊。你要什么。”男人低头点根香烟,随口报了威士忌。这倒在酒保的意料中,那不勒斯里以黑手党为称的团体与混迹街头以偷盗抢劫为生的流氓都惯爱以威士忌给自身镀金。
酒保从后头取出玻璃杯,男人吞云吐雾:“两杯。”
酒保一愣随即闷声倒酒,适才骤然霸占空间的亮光再次出现,待消失容酒保缓和眼睛的疼痛感后,男人的旁边已经坐着一个男人了,脱下棕褐圆顶帽,沟壑纵横的肥脸上汗液直流,向最先来的男人打趣说:“那不勒斯夏天他妈的像高潮的婊子。”
“老兄看开点,毕竟这是个会高潮的婊子。”男人一口吐掉那根烟,碰杯:“最近那不勒斯热得不行,我家隔壁邻居新生的几只好品种的猫都热死了,他们原本是打算卖个好价钱的。可惜白搭了,他们可以获得那笔钱的,如果他们肯听我老婆的建议提早卖掉的话。”
“托马斯,谁都想要将手里头那丁点东西变成昂贵物什。”男人肥硕的脸庞掩盖在阴影下看不清神态:“但你我都明白的……那玩意儿,我老大一直挂嘴边的那玩意儿——同等报酬。我想你会明白的,那些东西代价太高了。”
他开始感到后悔,在娼馆里遇到这个名叫托马斯的男人时就该头也不回地拔腿就走,准是女人丰腴性感的□□蛊惑得他失去思考能力了。浅显易懂的套话他竟然就这么上钩了,他暴露了自己对那些东西极大的容忍度,他向外人揭露了家族成员有人和他有相同的想法。他在做蠢事,但是那些东西的回报高得离谱。那是很不错的生意。
托马斯转身,椅凳挪动发出刺耳的摩擦,他指着那道门,向他形容不知全貌的门后存在的东西:“透过这扇门,穿过那片荒树林,教堂广场对面那家银行,你进去过的。那不勒斯的每个人都会进去。”他抽烟,浓烟下他眯起眼透出难以辩识的情绪:“银行里利息是多少,收取保护费的钱呢?那笔钱值得你去干那些脏活吗?我们老板善良慷慨,他很希望能与你们老大同利共享。我们会在那不勒斯和平共处。”
“他不会同意的……”男人颓下肥厚的脊背陷入无奈:“他容忍别人动地盘上的金钱,都不可能接受那些东西。”他将脸埋进手掌里:“那不是好东西。它会让人倾家荡产,家破人亡的。我见过,那就是一把火扔进里稻草圈里,它会吞掉全部的。”
“他都不会同意的。”托马斯面无表情地将桌上那把勃朗宁装回口袋里,被烟折腾过的嗓子哑得听不清声音:“真可惜。我们老板的耐心啊是有度的。”
酒保洗刷调酒用品的乒乓声奇迹般地同背景音乐的节拍达成一致。托马斯用钢丝勒紧男人肥硕的脖颈,挣扎,脚踢动桌板,像鼓点,催促音乐逼近高潮。
音乐结束。
吉纳维芙受邀为当地一位富商夫人画肖像,辛妮德为她收拾东西,从画室里跌跌撞撞跑出,急于寻求答案的样子:“吉纳维芙,你接了其他的生意吗?”
她坐在摇椅静默抽烟,那幅搁置画室的画被人掀开:“啊,随手画的。”
“他是吉纳维芙的朋友吧。”吉纳维芙看向辛妮德,引来她愧疚低头:“我记得他,我之前在街上偷了他的钱包,不过被他逮住了。不过偷走了他一包香烟,就是你现在抽的这包。如果可以的话,请代我向他道歉。”
“我不会亏待你的。只要我活着,你就不用担心饥饿受冻。辛妮德,我不希望你再把那双手伸进别人的口袋里。”吉纳维芙拿着香烟的手顿住,随即目睹闪烁火光的烟尾部被彻底压灭,像临死前的一阵呜呼:“管不住这双手就得要用你的命才偿还。总有一天会的,辛妮德,上帝在看着我们。”
“上帝在看着我们。”辛妮德谈及这一词便会双手在胸口作十字,她信仰神,如意大利的人民都信仰神:“吉纳维芙,你收养我供我吃穿念书,我非常感谢你。我的父亲和母亲很早的时候就把我扔在了那不勒斯的哪条大街上,不是母乳和粥水哺养我长大,是那不勒斯的每条街养着我,从东到西,从南到北——那不勒斯街诞下的孩子最后也是属于那不勒斯街的。”
“坏家伙,都是坏家伙。”吉纳维芙揉太阳穴缓解疼痛:“所以说啊,为什么每次看到他都一副牙尖嘴利的样子,不肯给他好脸色。”
“我和他才不是一伙的。”收拾好的画箱放到椅子上发出沉重一声,辛妮德呼吸声沉重:“吉纳维芙,我劝过你的,离那家伙儿远点。”
“他保护我们。”
“那是因为他收取了保护费。”辛妮德啧了一声:“真是个黑心的家伙。明明是你的第一笔钱救活了快要被贫穷弄死的他,竟然敢涨保护费,真是个混蛋!”
“都是为了生活。”立吉纳维芙换了个姿势躺在摇椅上,这个角度可以轻而易举地看清阳台对面那扇紧闭的窗在光线照射下暴露无遗,里头住着一个酒鬼,而在这扇窗的旁边大敞开的铁栏杆围置的阳台上下摆放花盆,里头仙人掌和不知名的花都干枯,上头晾衣架晾晒打满补丁的工作服,水滴滴下,落到楼下一户装修简陋的人家,通过铁窗隔横,老人坐在门口等待外头闯荡的孩子。父母都认定孩子将来大有作为,而上帝从不轻易抛洒圣光。“那不勒斯最近太安静了。”
安静得令她恐惧胆战,那暴雨前的征兆。她想起自己即将前往的那家富商,吉纳维芙凭借画工精湛与姣好面容赢得出入那些有钱人晚宴的机会。当她完成画后,买主在她的脸和那张肖像来回审视情不自已夸赞艺术品时,她难以分辨他们口中的“艺术品”究竟是什么。
“啊很不安静。吉纳维芙你没看报纸吗?”辛妮德拿出一份报纸向她展示自己所处的那不勒斯街的状况:“这里,这里,还有那里,时事新闻上讲的都是凶杀和推测□□党派会不会火并的内容。我听修车店门口那几个男人说,有些好东西很快就会流进那不勒斯,像台伯河河水那样流进意大利人的嘴里。”
吉纳维芙向来漠不关心政治时事,仍会有意无意想起辛妮德告诉自己的。双手叠放膝前,抬头挺胸望着自己的富商夫人正微笑着看自己,或许她在看后头花园里的景观。不过无伤大雅,她只管自己手头的工作,结束后,富商夫人对着肖像画赞赏有加,托仆人带去给富商据说也是啧啧称奇,满意至极的富商夫人邀请吉纳维芙入座晚宴。意料之外,演奏音乐,相拥跳舞与举杯交谈的人群中,她遇见了那个男人。而他,也往她这处望来,隔着人群,伴随交响乐收回目光。
宴会将将结束,仆人开始打捞泳池和人工湖里漂浮的枯枝烂叶,捡拾狂欢过后余留的垃圾。尽兴而归的人比比皆是,普罗修特找到吉纳维芙,在露天泳池那棵巨大的棕榈树下,好像特地在等他,待走近,隐藏进繁枝的照明灯把他们的脸庞打得透亮,吉纳维芙向他笑,想来他们已经有两周未见面。
“准备回去。还是另有打算。”普罗修特向她提出邀请。
“送我回去吧。”冷风让吉纳维芙收拢外套,普罗修特便站在她的身后,她托仆人将她的画箱拿来,跟着普罗修特出去,坐福特车后座,她再次开口:“真是不习惯啊,这是第一次我们没有别的事做,在远离我们几乎固定的地方,只是坐着。”
“啊真是值得纪念。”他的语气显然没有这种意思,普罗修特从口袋里取出一枚别针送给她,一粒粒小巧碎钻规整地镶嵌成并枝而生的水仙,市面上常见的款式:“给你的礼物。”他紧盯着吉纳维芙如同打量检查一件新得手的差强人意的收藏品:“我们初次见面,你穿的那条长裙很好看,远比现在的这条适合你。”
“谢谢,这就当是对我的夸奖了。”吉纳维芙从他手上夺走那枚水仙别针,在他的注视下扣在接近胸口的布料上:“我是画家。画家的另外一层隐藏含义是艺术家,我很懂怎么让身体更加曼妙美丽,皮肤和身体都会在我的搭配和设计下变成与众不同的美。我只是少了一点装饰品。看吧,你的水仙花让我的连衣裙活了。”
她特意挺胸,水仙花在墨绿布料下熠熠生光。普罗修特毫不顾忌司机会否通过后视镜窥视他们的举动,手掌覆向她:“安德森夫人的肖像画送来的时候我也在。一模一样,像拍出来的。”
“那不勒斯有几万人,看到我画的人永远只会说这么几句话。”吉纳维芙平静地看着他:“我去过很多城市,在定居那不勒斯前曾和在佛罗伦萨一同念书的伙伴组织艺术社团,用那辆老斯威汽车在佛罗伦萨、都灵、巴勒莫,还有,还有佩斯卡拉留下胎痕。像美术学院里老师嘴里和地摊上的三流小说里讲述的那些闻名传世的画家所做的种种事迹一样做个遍。普罗修特先生,你认为我会成为声名远扬的画家吗?”
“请告诉我实话吧。我不愿做被堵住双耳的笨蛋。”
“怎么说呢。至少现在,你不可能。”他绝情地揭开她最后的安慰:“从我们第一次见面,你选择擦掉那些东西起我就认定你作为画家是够格的,但也仅此而已。我不是你们这行的人。但是人从出生长大和衰老都有它的规律。你喜欢兴奋疲惫脆弱各种状态,可惜你拒绝蛀虫的水果和法令纹。”
吉纳维芙将整个人埋进手掌间,试图建立无形壁垒将这些人类必经阶段必须出现的变化同自己隔离:“那不完美。谁能接受这些呢。”
人类最初的恐惧来源于未知,包括在形容下未知成为魔鬼猛兽。父母口中黑夜里从床底衣柜里钻出来的拿走你器官和夺取你灵魂的怪兽,成为你的童年藏于黑暗里不可见的恐惧。普罗修特目睹属于自己的那只怪物早在幼年还没拿起那把猎枪时,彼时尚如做梦,掠影般的出现在他的背后发出哼哼地呼吸声。他向嬷嬷谈及那只转瞬即逝的生物,引来恐慌,他的父亲投下冷漠尖锐的目光:“普罗修特,世界上不存在怪物,那种长着翅膀獠牙的东西。倘真存在,我就用地下室那把猎枪崩掉它的脑袋。你是我的儿子,必将继承我的一切。”
于是他开始跟着父亲穿梭树林原野只为追寻一只猛禽或一群野兽,看那管圆筒枪里射出的东西将鲜活的生命击碎,他拎着那些淌血的家伙,跟在父亲的身后,接受林中木屋里老男人铁杯里的酒,学着用匕首割下内部还腥红的肉片,咀嚼着吞进。冬日的厚雪和春日盎然的草地都将被他们的脚印覆盖延伸进新的地盘,直到一管长筒枪落到普罗修特的手中,他对准一望无际的辽阔平野,凭着这几年来跟随父亲和叔辈们狩猎的经验,一枪就将那翱翔林枝的大雁击落。
他手中的那把长筒枪曾高置于地下室的橱架里。普罗修特仰望那支枪,他的父亲拍他的脑袋说等你成长到足以拿起那把猎枪时,它就永远属于你了。于是他像一只猎豹紧盯那块猎物,时机一来就扑过去咬断他的脖颈,当他咬碎猎物的脊骨时,那只怪物再次出现他的背后,沉重粗喘,如同工厂机器发动时引来的声响。
击毙他,如同挂墙的鹿角,做证明自我的装饰品。他举起自己的长筒枪,对准暗影中猎物的中心,按下扳机,死亡般的沉静中尖锐撞击厚重就如同石头扔进湖泊。普罗修特感觉胸口发热作疼,湿黏的液体浸透他的针织毛衣:他明白了一些可怕的事情。他与这怪物同生同死。
多可怕,米兰声名远扬的家族未来的继承者,竟然拥有一只怪物,他甚至不知道这只怪物的由来和目的,它只是在暗中注视他,一致的呼吸,心跳,乃至灵魂震动的频率。
它在窥伺着,等待一击命中打败我。普罗修特告诉自己。那就来吧,我普罗修特啊可不是那么容易被弄死的,用你断掉的恶心触角勒死我,咬死我吧!因为在这之前,我就会把你杀掉。
“躲避是没用的。”普罗修特看不起这种躲藏行径,懦弱的行为只会带来不必要的祸端:“你躲着,逃进地里也无济于事,衰老也好,贫穷也好,失败也好,都将跟随你。所以啊那些东西跟随的不是真正的身体,而是一个人的灵魂。这就是失败者必然失败。”
福特车穿过红绿灯时猛然停住,车外那座体育馆里刚结束一场比赛,人群汹涌来去。吉纳维芙离开自己的掌心,望向外头骑自行车而过的男女,见着公园里青春靓丽的少年们和佝偻蹒跚的老人们,相间形形色色魁梧瘦弱的中年人。她好像自言自语:“那是很可怕的。”
“你也会老去,不过值得庆幸的是我见证你泡沫般的美丽,而无缘见识你的衰老模样。”吉纳维芙发出由衷的喜悦,像是反击他适才的话似的,下一个决定:“所以啊,趁着我们都还很年轻。普罗修特,好好珍惜我们的青春。”
“是啊是啊。老掉可不是好事情。”他状似敷衍,转向窗外抽烟,又转头问她:“你一个人住?”
“还有我的女孩。”吉纳维芙想了想,又说:“不过她觉得自己是那不勒斯大街的女儿,有时候会溜出去做我不知道的事。她很快乐,所以我无法阻止她。”
普罗修特冲她笑,下巴微扬,嘴唇下那颗尖尖的牙露出了一角:“那就留下我吧。”
“这很不礼貌哎。一个未婚的女人留下一个男人过夜,你认为我的邻居们会怎么看待我呢。”吉纳维芙想起辛妮德偷窃一事,又想到当初自己带男模特进公寓险些被联合署名勒令搬出公寓。她已经收敛很久了:“这会让我很难办啊。”
“这样啊,是你说的要好好珍惜青春。”普罗修特无比冷静地盯着她:“我知道你正在做的事。”
吉纳维芙脊背一凉。
“光明正大地注视我吧。”
“我抓不住你。”她说出了实情,当她在速写本上草草画出普罗修特的整体轮廓时,那鲜明活力的男人转瞬就成为画纸上连接交错的线条。她好像在迷雾中追寻着,始终抓不住近在眼前的人。
“想要抓住我是很困难的。”普罗修特凑近她,鼻尖顶住她的鼻尖,近到呼吸交缠,她窥到他的嘴唇在动:“不过我现在有耐心教你。让你的能力和你的外貌旗鼓相当吧。”
“为什么要……我的意思是你可以旁观的,做那个旁观者。”
“我对你感兴趣。”普罗修特坦然得全不隐藏:“失败者必然失败,看看你能为了你的失败抛弃掉什么,又拿取什么了。”
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啊。或者不止一个。
公寓中都由辛妮德每日打扫清理,唯独她的画室除了模特外很少有人踏足。估摸这个时间点,辛妮德已经回到卧室睡觉,当她从卧室里听见其他人的声响时会知趣地不出来。吉纳维芙没有把男人带回来睡的癖好,那些赤身裸体的男女模特最终会成为她速写本上的记录与油画的最终品,但她不屑去争取情场上的战利品。
普罗修特坐在那把摇椅上,正对面是吉纳维芙和一面全身镜,头顶灯泡发出昏黄的亮光,笼罩着他们两个人。他咳嗽,问能不能抽烟。吉纳维芙全神贯注,冷淡抛出一句憋着。普罗修特置若罔闻,掏出香烟开始抽。
“抬起头,眼睛看向我。不。还是看向那面镜子,再抬起一点,你的下巴很好看,如果不那么高傲,一定有很多人会愿意欣赏。”
“我又不是博物馆里那些玩意儿。欣赏得由我来决定。”普罗修特吐出烟雾,紫色瞳孔在烟雾中更为明亮,吉纳维芙为之一振,难掩兴奋:“就是这样。普罗修特,你真的太美了。”
“无聊。”他受够一贯的评价,发出不屑的声音。
“那我们就聊聊天。”吉纳维芙当真了,何况她也想看看普罗修特的更多面,她好像一位被囚禁的吉普赛诗人遇见属于自己的缪斯:“什么都行,想问我。还是想我问你。”
对这些可以推测和预想的问题,普罗修特摆出兴致缺缺的样子。但夜晚漫长,他确实需要些东西解乏,于是就着问题问她:“为什么要成为画家。”
“不清楚。”吉纳维芙停顿片刻,想这话是否过于敷衍,于是详细解释:“那些宏伟远大的梦想大多是不需要契机的。有时候你把工资里的一小笔钱投进股市,喝得畅快淋漓后一摸口袋里的那点钱转头去赌场,突如其然大赚一笔,想着去做些事情,投资工厂或者更加新兴的事业,你跟着时代赚取盈利,结果满载而归。”
普罗修特听她讲,安静下来。
“我的问题结束。轮到我了,那么,就在这时候,你看着这面镜子里,你看到了什么呢?”
“你看到了什么?”母亲柔软的胳膊围住自己的身体,时间回退无数个日夜,在十岁那个寒冷的夜晚止步。从胳膊中他抬起头望着洗漱台上那面高高挂起的镜子,明亮的镜面中怪物靠断裂的肢体挪动身体,艰难得如同行将就木的老者,他的整个身体在低温与恐惧下颤抖,母亲关切着握住普罗修特的手掌,安慰他:“普罗,我在你的身边。”
他抓住了避风港,紧抓不放。于此,他亲眼目睹母亲在他的手掌下快速衰老,那张用珍珠翡翠都无法比拟的美丽面容如水份骤然消失,皮肤松弛耷垂,连同呼吸都艰难沉重。普罗修特赶忙松开母亲的手掌,在她惊恐的目光下,他又再次目睹母亲容光焕发。
普罗修特惊慌失措,在此之前他从未目睹成长和衰老,见证死亡也仅隔黑棺木和经书。当亲爱的母亲在自己面前,因为自己,因为那个和自己同生同死的怪物而衰老甚至可能死亡时,绝望与愤怒铺天盖地。他啊,普罗修特将会和这只怪物搏斗至死方休,当他去触碰那只怪物时,他发出近似痛苦的呜咽。在客厅通往卧室的那条长廊,那只怪物向他伸出仍旧弯曲的触手,如他也在认识自己。
“那是什么!普罗。”
普罗修特抬起头,将那根烟用力摁灭进烟灰缸里。他迎着吉纳维芙的目光,直视那面镜子,那生物再次伫立其中。他扯出胜利者一贯的笑:“一整个我,全部的我。连同过去未来一并都掌握在手的我。”
“普罗修特,你不会是神。”
“神选择我。”普罗修特说:“他只站在胜利的一边。”
吉纳维芙并不认为那是吹嘘夸大,直觉,直觉远比证明更为直观。她盯着面前的男人,浮光掠影,难辨真假,好像将整座城市的兴衰一并掀开,直面黑洞般扭曲的漩涡。
结束草稿时临近一点,楼下那位妓女携伴而归,一声门关拢的响动暗示一场交易。吉纳维芙透过并不隔音的墙听着住对面的老妇人自言自语似的指点着妓女的行为。窃喜油然而生,她想,今夜自己与妓女同流合污。
吉纳维芙进入浴室,普罗修特已洗好澡到客厅沙发暂住一夜,没想辛妮德半夜醒来惯例查吉纳维芙是否归来,却见沙发上躺着个大老爷们,揉揉眼,惊恐发觉竟是前阵子偷东西令自己失手的家伙,也是吉纳维芙的朋友。带回公寓的伙伴。辛妮德回味这层意味,与他见面预料不及,她难掩尴尬:“先生,晚上好。”
普罗修特咬牙:“我记得你。”
辛妮德被揭穿,讪讪地笑:“吉纳维芙应该已经和你解释过那件事了吧。虽然已经替我道歉,但我辛妮德还是再次向先生您道歉。”
“向我道歉的人都没有好结果啊。”
“那我就做例外吧。”辛妮德向他摊手:“你让我失手,害我当着那不勒斯那么多人的面丢脸,怎么说也还清了。”
“有欠有还原则可不是你这么用的。”普罗修特冲她恶狠狠:“跟警察说吧。见识所谓的公平。”
“见鬼去吧。”辛妮德气得指向他近乎威胁:“我要告诉吉纳维芙,关于你的恶劣行径。”她突然明白过来:“和卢卡一个混蛋样,你只会成为她的过去。”
“不要小瞧你嘴巴里的那群人。他们可是有让你一败涂地的能力。”普罗修特说:“不过和他们相提并论,还是会让我很不爽啊。”
浴室水声停止,辛妮德冲他做鬼脸溜进卧室,普罗修特骂她是小崽子,换来关门一声,留他在客厅抽烟。
接下来的日子,普罗修特会光临她小却五脏俱全的公寓,有时她的客人来,普罗修特就坐在客厅里抽烟,客人拿着画开心离开后,吉纳维芙就会来客厅陪他,看他看报纸,点着报纸上一些新闻仔细看,普罗修特就会问她怎么看这种事。比之政治社会类的新闻,她更常看娱乐报纸,看杂志上俊男靓女穿新款时尚服装。有时吉纳维芙领来模特在画室里,普罗修特过来送礼物,他和辛妮德总是互损,却也不吝啬,每回来都给她带小甜品或一些小礼物。要是听画室里愉悦的谈笑声,便开了门跟她谈话,敞开门在客厅抽烟,近乎宣示主权的姿态让几近赤身的男模特感到尴尬不安。有次她在浴室吹头发,普罗修特来敲门找她出去,她慌忙穿衣开门,湿答答的头发浸湿打底衬衣,穿在身上黏糊糊的,普罗修特叼着烟在后头给她吹风,手劲大,带点随心所欲,吹完后她的头发都枯燥得快要炸开。普罗修特看她生气的样子,指指自己的短头发,就像是告诉她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有时他间隔一两个礼拜才会来,吉纳维芙将公寓号码写在他的手臂上,但她还是把握不定普罗修特是否真的会记下这串号码。在那之后,公寓里也从来没收到过他的电话。
卢卡每月来收取保护费,两个人找了地方喝酒。吉纳维芙把钱交给他,问他最近是不是很忙。她在那不勒斯采风已经很久都没见到他在街头流荡,找人拿保护费了。
“啊,最近有些事情。你不知道?”卢卡突然想起面前的人不怎么看社会新闻,有些愤怒:“所以说啊能不能看点有用的东西。我他妈的最近提心吊胆就是感觉早晚会发生点可怕的事情。”
吉纳维芙沉默着。她有相似的感觉。
卢卡突然指了指窗外一处居民楼生锈的铁门的方向,没有来由地问她:“那边怎么样。”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穿过这扇铁门一路直行,在高楼大厦与闪闪发光的商业街里金钱不断翻滚,流通在每条通道与手掌中,在手掌与手掌交握的时候,子弹破膛喷溅出热乎的血液与大把的钞票……就是在这些陈旧的建筑与崭新的大厦里,砖瓦与玻璃中横生重生与死亡,他美滋滋地说:“那就是我的计划了。”
趁机赚一笔。卢卡思考着。
“祝你成功吧。”吉纳维芙说:“老鼠。”
卢卡将那折起来一叠的钞票塞进了口袋里,他把自己的铁铲放到了旁边发出摩擦的声响,有时候他甚至不需要将铁铲砸向别人的脸庞和身体也能换来难以忍受的头痛,吉纳维芙堵住刺痛的双耳。
“别小瞧老鼠啊!”卢卡手上不断做出不同的手势向她证明一些事:“就是不起眼的老鼠能把那不勒斯王宫的柱子啃断,也能把你这个饥肠辘辘的穷人唯一的粮食偷走。”他带着汗液与铁味的手指顶在她的脸上,满含警告意味:“你只会跺脚骂小偷,但想不到老鼠正在那不勒斯庞大的下水道里享受美食!”
“这样会快乐吗?”
卢卡突然愣住了:“喂,你在说什么啊!”
“为了那些人心甘情愿地给你钱,你得绞尽脑汁让那些人害怕你,一直害怕你。”
“不是害怕啊!”卢卡激动得整张脸都压向吉纳维芙,他伸出三个手指:“他们给我钱而我负责保护他们。这就像交朋友,我卢卡交朋友可是有原则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原则。而我的原则嘛需要三个u来维系,一个是不撒谎,一个是不记仇,最后嘛就是尊敬对方!”
“那我真是你的好朋友呢。”吉纳维芙向他眨眨眼,看透了他的把戏:“我给你保护我的机会,可是你无法永远保护我。我的好朋友卢卡。”
“你小瞧我了。知道最近发生了什么事吗?□□手下失踪了,我想他已经死了,死在哪条下水道沟渠里。再后来嘛□□头目被刺杀,你能猜到的,就算不看报纸也能听到点风声。真走运啊,听说被某个不受待见的小屁孩救了。谁知道呢,谁知道到底是不是小孩呢。”卢卡说这些话时压低声音,吉纳维芙问他又能知道什么。他向她保证:“我能保护你。所以啊,祈祷我卢卡吧,我活着才能让你的生活不回到过去。”
吉纳维芙捡起柠檬片挤出汁水,她充耳不闻的姿态惹得卢卡闷闷不乐,猛灌啤酒,转移话题:“听说你最近带男人回公寓了。”
“过去也有吧。”
“你会留模特过夜吗?”卢卡反问她。紧接着用力揉自己的下巴露出下流的笑:“辛妮德那家伙儿怎么接受得了的。”
“我没有在有小孩的公寓里□□的癖好。”吉纳维芙微微叹气,像是对现状的无可奈何:“他只是来我这里做点事情。早晚会结束的,或许来的更早。”
卢卡向来不关心爱情这狗屁玩意儿,他拿到钱,跟妓女□□,跟街头那些女人上床,他的生活已经足够充足了。啤酒杯见底,心里痒痒,开始催促吉纳维芙:“七点了,快点喝。喝完了咱俩儿去赌场玩玩。”
吉纳维芙伸手向他展示自己并不熟练的拿牌手法:“我已经很久没碰过了。”
“嗯,三个月。”卢卡不以为然:“我觉得还是之前戒烟五个月更有成就感。”
于是他们还是来到赌场。一位金发碧眼的女服务员看卢卡这位常客来了,便和他搭话调情,吉纳维芙看卢卡和那位女服务员打得火热,便自己投入赌局里。玩了大晚上,卢卡胳膊侧筹码一堆一堆,而自己也几乎口袋空空,输了近三千里拉,她选择及时止损。拍拍卢卡的肩膀,在混乱的赌场里,她不得不凑在卢卡的耳边告诉他自己得走了。
“这件事影响很大。”托马斯整张脸埋在黑色圆顶帽下,声音绷得紧,四五个手下和他一同站在角落黑暗里低声交谈,大气不敢喘:“老板很生气。如果你们在他面前绝对会被一个个枪毙掉的。作为暗杀者失手是丢命的事情——如果你们无法带人头回来,那就用你们的人头来弥补吧。”
“像你们的几个伙伴那样被公开处刑,或者为他们报仇,拿回属于你们的荣光。”托马斯抬手压低圆顶帽,帽檐的阴影将他的脸庞割离:“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吉纳维芙在离开赌场拐角最深的巷角里,在赌场后门连接幽深无人经过的巷道里,她目睹黑衣男人聚在墙角。那不勒斯里出现这样的人是习以为常,混混或者黑手党,裹在黑夜里便没了区别。隔得有点距离,她也不打算往前进,这种事离她太远,也不是她应该关心的。
“在看什么。”熟悉的声音从她的身边响起,吉纳维芙环顾四周都没找到人,不耐烦的声音再次响起:“看上面。既然你来了就上来坐坐吧。”
吉纳维芙仰着头终于看到赌场第二层建筑楼,最接近她的那扇窗向外敞开,普罗修特只穿着单薄的黑色衬衣,喝着酒,俯视着她:“别愣着,给我上来。报我的名字,会有人给你带路。”
“会玩什么。和你认识挺久的,就是不知道你玩牌技术怎么样。”普罗修特从办公桌抽屉里取出尚未开封的扑克牌,坐在这处看向她:“刚才在楼下赢了还是输了?”
“输了。”吉纳维芙洗牌,身体有些发抖:“可不可以把窗关上,我冷得不行。”
普罗修特起身关窗,对她仍在微微颤抖的手臂笑而不谈。吉纳维芙显然感受到了他今天脾气不好,她有种在被玩弄的错觉,成为猫爪下蹂躏着的等待临死前一口吞掉的老鼠。
“我今天运气很不好。玩最简单的吧,不过我想不论什么玩法,画家又怎么赢得过开赌场的老板呢?”
扑克牌捏在手掌心,吉纳维芙手指冰凉,整个人都有些不可控制地隐隐颤抖,如果她还不明白自己的处境,那么普罗修特办公桌抽屉放着的柯尔特手枪会让她彻底清楚的。
“我说过的。看来你记性很不好,这是致命的弱点和错误。”普罗修特看牌老练,势在必得的姿态:“失败会跟随失败者,你可以试着祈祷幸运女神站向你这边。”
“那我就祈祷。”
“你的筹码呢?”
“我在等你下筹码。”吉纳维芙盯着他的手臂,和那堆筹码。
“全部。”普罗修特反手将全部筹码推出:“赢了我,你可以拿着你的,和我的筹码去兑换现金。”
“今天我答应自己如果输了三千里拉就会收手。事实上三千里拉已经在楼下的赌局里全部投进去了。”
普罗修特出牌。吉纳维芙感觉自己的呼吸变得艰难,灯光下她看着自己干巴巴的皮肤让她开始难辨现实还是梦境。她开始了自顾自似的说话:“诚然我想赌一把,赌幸运女神会站在我这边。”她的手推向筹码,“我担心因为对面是你,所以幸运女神不会光顾我。但是——我还是想赌一把。”说完,她的全部筹码送出。
她看着自己手上的牌,很好,是她今晚抓到的最好的牌。吉纳维芙想自己有机会和普罗修特一博输赢,往日她也赢过很多人,同样也输给过很多人,最后一张牌没落下前,谁都无法决定胜负。
“这是正确的选择。”
“这是不得已的选择。”吉纳维芙仔细看牌。
“我喜欢赌一把的女人,像我一样,投入赌注,获得收益。”他说:“不过有的人太蠢了,赌必输的局,玩必死的游戏,不自量力。”
“我也喜欢赌一把,瞅准时机放入筹码。但我还是会输,幸运女神不喜欢我。”
普罗修特落牌,问她:“你会告密吗?”
“告密,向那不勒斯人告米兰佬的密吗?据说告密的人会被割掉舌头。 ”
“就跟我们现在的赌局一样,加入的筹码越大,获利的几率也越大。当然,血本无归的可能性更大。”
吉纳维芙感觉自己无法支撑自己的脊梁,她开始思考缓慢,恐惧和寒冷是很难促使这样的感知。她听到普罗修特在说话,声音恍若隔得很远,那声音很久才飘进她的耳朵里:“我同意你那幅画,是因为想看你会做怎样的取舍。你没让我失望,但是啊你刚才犹豫的几秒钟足够拿走你全部的选择机会。”
“我怎么可能不犹豫。”吉纳维芙恼怒:“混蛋啊,我为什么要把我拉进这种事情来。”
“抬头看着我。”普罗修特用命令的语气。
吉纳维芙抬头看他,她感到恐惧,寒冷从脚底蔓延,大脑空白。眼前的男人一如既往的美丽,只是似乎正在衰老,如同花瓶里逐渐枯萎的鲜花。她的视觉开始模糊,呼吸沉重,听到普罗修特嘴巴一动一动,声音迟了很久传来:“拿走我所有的筹码吧。你是可以做到的。”
他在向自己伸手,从黑暗里。吉纳维芙几乎下意识抬手,不!她不想与普罗修特同流合污,他们本不该在这里相聚。
“那条疤痕。”吉纳维芙突然说,摸向自己的手臂。她想普罗修特见过她手臂上那条疤痕很多次,远比她自己见过的次数还要多。“在我刚来那不勒斯时还没有。当我穿吊带裙时尽情的欣赏自己的身体,站在阳台上时大有人为我驻足。直到有一天晚上几个街头混混顺着阳台溜进我的公寓。我从厨房里拿了水果刀和他们对峙,那条疤痕就是这么出现的。很可怕的一个晚上,毕生难忘,可我不想再回忆那晚我是怎么离开的。再后来我拿了钱给保护这条街的人,我要他保护我,不论多少钱都可以。我不会去报复那群人,只是把他们送进了警察局。”
普罗修特扔下最后一张牌,吉纳维芙将手中的两张牌展示给他看,确实是好牌,只是已成定局。她笑笑,直面自己的输局,“我想你明白我的意思。”
吉纳维芙仓促回到公寓时反复回想在赌桌上自己难以呼吸的如同老人般的感受,钥匙在门上来回晃动,打不开。此时楼下传来同样的声响,隔着楼梯间隙相同的栏杆,她看到楼下那位妓女没带钥匙,靠着墙角。吉纳维芙看着她抽烟,发现自己手头那根烟还没点起。
打火机按下的动静在楼梯回响,妓女抬头看她,吉纳维芙抽一口烟,也看向她。
仅此而已。
赌桌一面是吉纳维芙和普罗修特最近一次的见面,自那以后他们不论昼夜都未曾见过。有过一夜她接到一通电话,那头没有声响,她不确定地叫出了他的名字,仍旧安静,最终那头挂了电话。吉纳维芙的生活逐渐回到远未认识普罗修特前,在这之上开始尝试新的东西,在报刊买杂志时顺便买了份报纸,她记得这个报社,普罗修特曾经提过。吉纳维芙坐在摇椅上看报纸睡着了,辛妮德从大街回来,将沾满水泥的鞋放进自己的铁桶里洗漱,吉纳维芙在摇椅上动了动手臂。
“吉纳维芙,那个高个子男人好久没来了。”
她说的是普罗修特。
“他以后都不会来了。”吉纳维芙起身,回想赌场里发生的事。从桌垫里取出钱塞进辛妮德的口袋里:“自己去买件新衣服吧,或者用在其他地方。”
“我觉得他挺好的。”辛妮德用鞋刷将皮鞋上的泥渍刷掉,泥水溅到脸颊,她侧着头用衣袖蹭掉,汗液反倒糊到脸上,她语气认真:“就是说话臭了点,脾气臭了点。”
吉纳维芙没有说话。
辛妮德埋头洗鞋,没有察觉:“上次他来找你,你不在。他就站阳台抽烟,后来叫我过去,吓唬我要送我进警局。他真的很混蛋,用这种方式威胁我,不过我知道,他和吉纳维芙都只是希望我不要像街头混混,可是我出生和成长都在那不勒斯街,我的爸爸妈妈也是那不勒斯街的。在孤儿院里待着的时候,他们说我的身体和血都是混混和妓女的血。”
“他们是偏见。”
“啊反正我辛妮德会像海鸥那样快活地生活在那不勒斯。”辛妮德笑容灿烂:“那个高个子男人让我叫他大哥,但我觉得他更像是叔叔。他问我怎么看待你们俩儿,我说就像高更和梵高。他没说话了。吉纳维芙,我说错了吗,高更和梵高不是知己吗?”
“是知己。”
辛妮德继续刷鞋,吉纳维芙点开广播试图缓解困意,电流声滋滋响着,富有磁性的男人声音穿过电流转而清楚,她没有仔细听,仍旧听到这几天发生的事:□□头目被刺杀,那不勒斯□□党派竞争激烈。
这让吉纳维芙匆匆拿回那份报纸,认真地看完了一遍。排列整齐的字体下存在及掩藏着民众无法亲眼目睹的事。普罗修特将这份报纸扔到办公桌,电话此时响起,父亲粗重的嗓音里满含骄傲:“普罗,我的儿子,你做的很棒。你用自己的方式向他们证明了我们家族的荣耀。”
“他们已经没有机会了。”普罗修特手指在桌面反复扣击着:“我给了他们无法拒绝的合作机会,以其附带的诸多利润。试问世上又怎么有永不变的东西呢?他在那不勒斯盘踞够久了,久到看不清这早就不是属于他的时代了。”
父亲的笑声霸占他的耳朵,连同一些久远的记忆一并占据。
母亲温柔的手掌抚摸向他的脸庞,将他手上扛着的长筒枪取走,“放这里吗?”普罗修特问她是否太过于血腥,像一只野兽一样狩猎无辜的猎物。母亲将他抱上高高的椅子上,凝白的手腕上翡翠首饰莹润剔透,倒映出母亲温柔地笑:“鳄鱼会吞掉幼崽,狼群会把一头鹿追逐撕碎。普罗,如果你不是举起枪的,那么就会是被枪口对准的人。”
他想要见自己的母亲,然而两座城市相隔着数百公里,他正在做母亲所说的,那个举起枪的人。普罗修特想到吉纳维芙,想听她哼那首那不勒斯民谣,想知道那幅画现如今怎么样。他想到自己抛出筹码,伸出橄榄枝,吉纳维芙也好,还是那个□□男人都拒绝了。
要么接受,要么死亡。这并非非黑即白的地下世界有泾渭分明的准则。普罗修特刚接手父亲的一部分生意,一个米兰佬踏足那不勒斯的土地并留下痕迹,要么被彻底踏平,要么成为经久不变。他时刻都在抉择,同他告诉吉纳维芙那样,倘若顺服失败则迎接失败,而他普罗修特则将筹码推出同胜利失败博弈竞争。
“他们把新的家伙推上了那个位置。”普罗修特冷嗤:“他们决定和谈。就在礼拜日。”
普罗修特想见吉纳维芙,想知道那幅画完成的怎样。他在办公室里待了很久,抽完了一整盒香烟,望着窗外那不勒斯高起的建筑楼房,赌场里吵闹的声音响彻整夜,他将最后一根烟头扔进烟灰缸里,起身准备去买包香烟。沿着那不勒斯的街道行走,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当他初到那不勒斯那天,沿街走过大小街巷,接受这座新城市,就像他认识每一个值得成为自己对手的人一样。
最终他还是来到了吉纳维芙的公寓楼下。普罗修特站在楼底抽新买来的香烟,隔着铁围栏望着那扇亮着的窗户,女人样的黑影在里面停止很久,不一会儿又转动着,仿佛找寻灵感,推开这扇窗户,趴在窗台抽烟,然后便注意到了同样抽烟的男人。
吉纳维芙没想到会再次遇到普罗修特,她以为经此那夜,他们会再无瓜葛。手指上的香烟在风的作用下明灭不定,她关上窗,普罗修特看暗下去的窗户平静如水,像是预料之中,他很快就等来了下楼的吉纳维芙。
“好久不见,普罗修特先生。”
普罗修特没说话,吉纳维芙就站在与他并肩的台阶上,她从口袋里取出香烟,同他一样点燃抽着,几近沉默无声,唯有浓烟围绕在他们的头顶。
“那幅画完成的怎么样了。”普罗修特终于开口。
“啊还在画。你要进来看看吗?”其实她想说的是自己已经太久未见过普罗修特了,她的脑海里那双美丽迫人的紫色瞳孔已近模糊不清,“要是不好的地方,正好可以指出我来改。”
“不了。”普罗修特抽烟,语气平静:“我办完事刚好经过,晚点要回去结束手头上的事。”他转头看着吉纳维芙,后者不得已和他对视,很久他都没有移开目光,吉纳维芙有些受不住,将手头那包烟递给他:“还给你。是之前辛妮德从你手里拿走的那包。”
“我不抽这种烟。”普罗修特说:“辛妮德这小妞狡猾透顶了。”
吉纳维芙的手僵持半空,普罗修特骂了句真麻烦,将那把烟拿走扔进了自己的口袋。
这足够奇怪,吉纳维芙想,她和普罗修特还是床伴时甜言蜜语从不缺少,而现在却连一句好听的话都没有。她从报纸上看到了很多事,那不勒斯动荡不安,看不见的东西正在融入和替代。昨天她看到楼下那位老人的房门被人打开,透过阴沉沉的房间,她窥见体型瘦削的男人狼狈地跪在老人面前,伏在她的膝盖上哭泣。采风时她看到手臂满是针孔的少年脆弱不堪,偷走路人的钱包却没有能力逃脱,被按在地上殴打。那些东西,她隐约知道,卢卡和她说一些东西会赚取大笔的金钱,他的计划正在前面等待自己。
她想,普罗修特都知道。或者他是策划的一员。
“总该试试新的。”吉纳维芙目光移向马路,路灯投下光线:“这个牌子的烟我常抽。贵但是好抽。尝试点新的吧。”
那不勒斯又开始下雨,细小的雨打在他们的身上。普罗修特想起母亲去世的那天也在下雨,他撑伞来到墓地,将那束花放在母亲的墓碑前,那张美丽的脸永远定格在墓碑上。在此之前他目睹了母亲的衰老,两次——壮烈成仁下,以及病痛摧残下。她脆弱不堪,像暴雨里几近折腰的花朵,向他伸出:“普罗,这是真正的衰老和即将面临死亡的样子。这不是武器也不是手段,是真实的,自然的,我们都无法逃避。”
哪怕他有一个同生同死的怪物朋友有使生物衰老的能力,但普罗修特没有办法将母亲脱离死亡的深渊。将她埋葬进黑暗里,让我们都可预知的同死亡相伴的不堪继续摧残母亲……普罗修特注视墓碑很久,相似的场景置换,幼年俯身拥抱自己的母亲和如今撑伞而立的普罗修特。雨水溅到手上同血液溅到手上没有不同,这些年他用这个怪物朋友作为辅助完成过任务,却从不肯寄予他们老死的结局。
“我要回去了。”普罗修特将烟头扔掉,深邃英俊的面庞迎向吉纳维芙,她想起东方神话,追逐太阳而起的夸父,她几乎饥渴难耐,听他的声音也恍惚:“有事打电话给我,没事的话最近先别联系。”
吉纳维芙颔首,普罗修特站在她的对面,那不勒斯的风雨向四面八方扑来融来。吉纳维芙扑进普罗修特的怀里,片刻温存,片刻熟悉,她沉默,他同样不语,这个拥抱仿佛跨越了几世纪。
那不勒斯包容很多人事物,但同样遗忘人事物。吉纳维芙和普罗修特那几乎无人可知的故事被他们埋进未知的地方。
吉纳维芙手颤抖不止,按键几次才拨好号码,她坐在那张摇椅上,用脚抵着不晃动——她的心已经飘摇不安,身体总该要些慰藉。等待拨通几乎逼疯她,索性终于接通,她请求电话那头的男人:“你好,可以麻烦你过来一趟吗?我想这真的是最后一次。不,不是。我是在请求你。”
电话挂断,男人没有任何答复,吉纳维芙失魂落魄,在她的潜意识里普罗修特是会来的,但现实是往往相反。电台音乐已经结束,转播新闻,一个人的死亡或许迎来重新洗牌,又或许默默无闻地死掉。她听滋滋声下老警察向人民的保证。吉纳维芙感到疲惫,从画室里取出那幅完成的画,这时门也被敲响。
“已经结束了。”
“在搞什么啊!”
普罗修特看着画架上那幅跟他相同又截然不同的脸庞,自己的紫色瞳孔用色彩存留在画纸上,唇间距,眉间距甚至鼻梁角度都高度一致,却让他生出不爽。他等待过,并简单想过吉纳维芙最终完成画作后的结果,她有天赋,只是过分追求以至将自己逼近死角,而现在她几乎自暴自弃,“我认为你值得我花费时间。”普罗修特停顿片刻,又说:“现在,我同样认为我花在你身上的时间是值得的。说吧,原因,做出这种无意义的原因。”
“我要离开那不勒斯。”
“威胁会击垮你吗?”普罗修特盯着她,她的脸色差到极致,他肯定一些事情已然发生,确定事关自己,直觉从不出错:“如果你寻求避风所,现在站在你面前的人就是最佳的。”
“不。”吉纳维芙摇摇头,她冷静得如同一具尸体,“在我面前的是最不佳的,对我而言。辛妮德……她说的没错,高更和梵高,我和你,那块被割掉的耳朵,对于我们又是什么呢?”
“辛妮德呢?”普罗修特反问她。自从那个男人被刺杀,或者说远在他抵达那不勒斯这片土地时,赌桌上那副牌就被轮番动手,现如今重新洗牌,一切处于未稳定状态,火并暗杀时有发生,警察巡逻不断。他提醒吉纳维芙,“让她好好待着。那不勒斯街早就今非昔比了。”
“她死了。”当这句话说出时,吉纳维芙再次被迫认清现实,“如你所说,外面很混乱……我不会再说下去了,因为我不愿意再回想起她的样子,这让我心碎。”
“所以你决定离开那不勒斯。”
“所以我决定离开那不勒斯。”吉纳维芙重复,将那幅画送入普罗修特的怀里,“原本我是打算和辛妮德前往托斯卡纳暂住一段时间,现在我决定了新的地方。”
“她还很年轻,像我第一次接她回家时那样年轻。”
这一刻,母亲和她的脸庞融合。
“是我的怪物。”普罗修特向后指指那只和他贴身的怪物,紫色皮肤下无数双眼睛注视着他和母亲,发出鼓风机似的呼吸声。他盯着母亲的脸,意料之中的看到母亲惊讶却不惊恐的表情。除了他以外,没有别人能见到这只怪物,行动缓慢,使人衰老的怪物。
“普罗,我一直相信你说的可以看到那只怪物。因为你不屑于说这个谎话。”母亲捧住他的脸庞,将额头抵着他的额头:“但是他们不会信。”
“因为他们恐惧未知,盲目自信。”
“但他们会见证的。”
“普罗,你以后就会知道了:对很多人而言,老去是可望不可得的。”
普罗修特将那幅画扔到地上,他甚至不屑看一眼那幅画,一模一样的肖像就像个仿造品。吉纳维芙瞬间明白他的意思,撇过头不愿意去看这场景,这残忍的场景:“我试过,在和你未见面的很多日夜里,我都尝试过,我努力地想让他成为让你满意,足以证明我的画作。这不是困难与否,而是真的做不到。”
普罗修特点燃了那团纸,颜料的助力下燃烧更旺。隔着火光,他同吉纳维芙注视,沉默过头,他们之间千言万语都在注视间了然似的。火焰跳动,他们在这堆废纸下接吻,最后一次接吻。
“确定了时间?”
“周日三点十五的列车。”吉纳维芙不舍地看着他,“至少我们见到了对方最盛放时刻。我啊还是改不掉,我不喜欢皱纹和代表死亡的东西,所以我永远都不用看到你老去的样子。你也是,这是很好的。”
普罗修特抽烟,蒙在浓烟中,几乎自言自语:“我已经见过。”
“你会来送我吗?”
他抽着烟,不曾转头看她,过分冷静:“周日我有事。”他沉默片刻,又说:“我最爱看的报纸是新闻社的。”
列车播报不断响起,陆续有人挤进列车里。吉纳维芙坐在靠近车窗的位置,向服务员要了一杯咖啡和一份报纸,画箱紧贴她的身体,她迫切地望着窗外,来回观察,希望能在某个角落里出现熟悉的穿黄色衣服的男人,哪怕向她投以一笑都已心满意足,然而列车启动,所有属于那不勒斯的建筑倒退,而象征新城市的树林迎来,属于她的熟悉的人,物,连同呼吸一并留在了那不勒斯。
“美丽的小姐,介意我坐在这边吗?”一位年轻的男人出现在自己的椅旁。
“不介意。”吉纳维芙端起咖啡喝,方糖整齐摆放着。
“请问小姐贵姓?”男人并不就此结束,看来是特地过来搭讪。
“吉纳维芙。”
“是画家吗?”男人露出惊讶的笑:“我的同伴也是画家,我和他准备搭这班列车前往佛罗伦萨。”
男人试图用与画相关的话题吸引吉纳维芙的兴趣。只是吉纳维芙的缪斯远在那不勒斯,她没带走有关缪斯的任何足以日后回忆起的东西。连同那晚的胸针,也在她还对这段感情懵懂不知时送给了辛妮德,一并在那不勒斯街。
吉纳维芙佯装笑意却听不进男人讲话,她拿起那份报纸,普罗修特一贯爱看的,她打开,慢慢看,头条上摆放大张照片,字句惊悚。
她突然笑了,心领神会报纸上报道的那些事对于自己,对于普罗修特意味着什么。吉纳维芙觉得脸颊湿润发红,在被发现前将脸侧向外头。
礼拜日,约定和谈。
宴会厅,浓烟中勃拉姆斯圆舞曲已至结尾,华丽的瓷砖地板上横躺八九具人体,个个瘦如枯木,安详老死。
正中,普罗修特站在最中间,从那包廉价香烟里取出最后一根,慢慢抽完,扔到地上,用鞋尖踩灭那根闪着火星的烟。
闷热的夏天让他出了汗,普罗修特用手帕擦掉流下脸颊的汗滴,一些金黄碎发湿答答地垂下。想来他已经很久没有理发了,但他想留着是个不错的想法。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