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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黑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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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永远记得,记得在西西里岛,烈日被葡萄藤条割裂光彩,将长桌上的阴凉打破得东零西散,少年趴在长桌午睡,她偷偷地凑上去,在少女稚嫩的情感尚分不清友情和爱情时,已经亲吻上他滚烫的脸庞。
嘴唇的湿润,面庞的黏湿,冷与热密切接触,少年的安睡被打扰,抬手揉眼,迎面对上女孩可爱清纯的笑,他却现出苦恼无奈:“这不好。”
他的话像柠檬汁里的涩味,是隔夜酒精留在她口腔的臭味,一直会是她美好事物中漾开的一抹苦涩。
而现在,穷困潦倒让这份苦涩淡化,塞西莉娅每天在酒吧度过夜晚,空旷公路上迎接黎明,紧接着用白昼时光在破公寓里补充睡眠,那是间不足五十平的公寓,发潮的老墙壁贴着各色泛黄渍的照片,一把刀被狠狠插进松湿的墙缝里,有陈年血渍,早已分不清是朱红染料泼洒污了墙壁,还是哪个壮汉用刀把人钉在墙上。
谁知道呢?
谁会记得那段过去。
不当警察后,她过去和未来彻底了断,因为唯有这么做才不至于把自己逼疯,她辜负了父亲为她取这姓名的良苦用心,她违背了与里苏特从未说出口但早已因默契达成的约定——在她还为蜜果而欣喜时,苦难已敲响了门。
老涅罗年轻时为反抗侵犯而遭受毒打的妹妹讨回公道,将那三个逃避法律制裁的痞子扔进深巷,以他的方式,在他们青黑流血的皮肤和轻薄如纸的阅历上烙下属于老涅罗的规矩。以至于多年后他的儿子继承他的原则做事时,塞西莉娅并不惊讶,更多的感觉是一块悬在胸口的石头在四年后终于沉沉稳稳落地。
“这是我的家庭,也是我。”
用这整整四年时间,他让塞西莉娅认识到属于西西里涅罗家的行事准则。
在塞西莉娅如愿戴上警帽警徽的那年,她最好的朋友里苏特.涅罗用刀具和枪结束一条性命,和她狠狠划开一道界限,就在其他人都还未察觉时——十四岁少年的心智会对政府法律及道德产生质疑,十四岁少女也早早窥视出罪恶种子的生根发芽。
现在,她要将茁壮成长的罪果切碎,扔掉。
“时间到了,放他走吧。”
安东尼奥警服散发汗和雨的臭味,头发滴水,半个小时前他在案发地搜查证据,现在只能颓废的把燃底的烟摁灭在缸里,拍了塞西莉娅的肩膀,像是把一座山压在她头顶,她被山压得喘不住气,挺直腰,拎着那串钥匙去开门,安东尼奥盯着她,神色复杂。
里苏特就坐在里面,垂头不说话,她站在门口挡住光,凝视他,就像凝视一个得意洋洋逃脱罪行的杀人犯:“里苏特,你可以走了。”
他的一举一动逃不脱塞西莉娅的眼睛,脱下手铐,走出去,停步,外头下大雨,没行人,一辆黑轿车停靠对街亮着刺目的光,他抬头,不动声色地打量四周,扫到身边的塞西莉娅,她正在撑开伞,水泥板渗出的雨滴到了她的制服,湿黏着皮肤。
开伞,塞西莉娅挪了位置让他避雨,问他:“这么晚了打算去哪里?”
里苏特没有回答。
塞西莉娅带他到对街,转身的空隙看见警局玻璃窗投出安东尼奥粗犷的脸庞,她微微叹气说:“我还要值班,不能陪你太久,并且你也不想和一个警察交谈太久,看吧,你一声不吭是担心会暴露你的秘密。”
塞西莉娅和里苏特从穿尿布时就认识了,两个住在附近的妇女抱着孩子偷偷抱怨丈夫的不作为,家务活的劳累和身体的逐渐臃肿,在没盼头的日子里唯一的希望就是肚子里掉出的那块肉,于是学会兴致勃勃地记录着今天孩子会走路了,哪天孩子学会说妈妈——他们就是在两个妇女的瞩目下认识,相处,并且一起长大。
没有人比塞西莉娅更熟悉里苏特,就像没有人比里苏特更懂塞西莉娅,她和他是构造了整个童年的句号,直到高中句号不断延伸,一分为二,他们去了不同的学校。塞西莉娅期待周末和里苏特窝在黑漆漆的客厅里看电影,而里苏特开始刻意回避她,再也没有骑车带她去海边玩耍。
而这一切的改变,都是在那个夏天,那条坏消息送到涅罗家。
说得更准确一点,是在肇事司机犯了事但只受到轻微的惩罚后。
里苏特足够诚实,他不屑于说谎,以前被同岁小屁孩嘲笑眼睛恐怖得像地狱,骂他父母生了个恶魔时,他二话不说打了架,这大块头挂不了彩,那几个挑衅他的孩子遭了殃,鼻青脸肿,又疼又怕地哭起来,逼迫着道歉。而里苏特不隐瞒,他对老涅罗说:“他侮辱了你们。”
他对塞西莉娅说:“没有人可以轻视我的家人,如果有,我会教他们怎么尊重!”
他从不油嘴滑舌,这难得的肉麻话也不曾告知家人,他只向塞西莉娅保证过。
可现在塞西莉娅不敢去质问里苏特是不是在谋划什么坏东西,她亲眼瞧见了他和贫民区那几个痞子鬼混,他接过痞子们递来的烟,低头,打火机蹿腾火光,白色烟雾笼罩住他的脸,分不清喜怒,几个人聚在角落交谈。
她意识到里苏特在改变,变得高大健壮,喉结明显,脸庞硬挺,不止身体变化,有些东西在暗处也在慢慢地改变……她早早察觉,来不及细究,就去了大学。
直到毕业,她回到故乡就职。
“你说,杀人犯该怎么处理掉凶器呢?怎么不被人察觉地潜进屋里,不发出可疑的响声,既没有搞得整个屋子血淋淋,也没留下一点点的证据,那该是策划了多久,准备了多久呢?”塞西莉娅转头看他,里苏特感受到目光,与她对视:“以前手工课作业我不会,是你在车库里一步步教我,我不懂的,你都会耐心教我,里兹,现在,我很迷惑。”
“这要实践,给我刀,枪,撬棍,什么都好,给我一个机会,我才能告诉你。”这是今晚他第一次开口。
塞西莉娅抿嘴笑,看着他,里苏特抬手拦下了辆出租车,他太高,挤进车里时,她拉住了里苏特的手臂,彼此停下动作,那根一直紧绷在他们之间的弦已在断裂边缘。
“如果那是你动手的,我不会放过你。”塞西莉娅发下誓言。
“我等着。”他平静应对。
塞西莉娅又说:“小心。”
里苏特从不忘记,他记得母亲的海鲜烩饭,记得父亲冷硬□□的轮廓,他记得笑容灿烂的塞西莉娅,记得店铺里别人品头论足的嘴角,也记得身躯残损的侄子,记得道貌岸然的法官,记得犯下命案却在监狱享受的司机……
正因为记得,这四年来,他时刻都关注着监狱里的那个人,一个将监狱也作为生意场做买卖的男人,他为他的上司赚钱,上司让监狱成为他庇护所。而当他从监狱里出来起,就要为所做所为付出代价,里苏特时刻提醒自身越是必要关头越要冷静谨慎,不容出错,不被抓到把柄——为这样一个人而失去性命可不是一件好事。
车往前行驶,被雨覆盖的建筑路灯向后推,司机全不在乎,就像不在乎乘客诡异黑红眼睛,他叼着烟开车,问他到哪里,钱才是最重要的。里苏特抬抬眼,后视镜上聚集一团光,那是紧跟着他们的车:“向左转,开快点!”车子转弯,那辆紧随其后的车也转了弯,他又说:“别停,钱不会少你。”
那是凌晨,那个男人烂醉如泥倒在沙发里,他从藏身的衣柜里出来,电视转播球赛,光一跳一跳的,他手法熟练,用浴巾套住男人的头,酒精使挣扎无力——这个将酒精当作女人过活的男人,最后也让酒精成为他生命的终点。
男人恐惧呜咽,身体颤抖如筛,坚硬的圆形东西正隔着厚厚的浴巾抵着他的头,自知死亡迫近,魔鬼在黑暗里低语:“涅罗不会忘记。”
他怎么知道什么狗屁涅罗家!他只知道自己要被干掉了,被某个混蛋用子弹爆头,在这之前还要他记着涅罗,狗屁,混蛋,去死吧!
他知不知道都无所谓了。里苏特开了枪,消音器和浴巾消减声音,那只是黑夜里最平凡的一声,屋子散出腥臭味,他熟练地一刀捅进了他的心脏,血不再喷涌,用最快的速度清理,他带着枪和刀,消失于夜色。
需要经历多少次的模拟,多少次的实践,才能完成这一气呵成又完美的暗杀呢?
从金钱权势能使“有借有还,杀人偿命”的原则被打破开始,他明白政府和法律并不能保护他们,那么他也没必要按照他们的规矩办事,他会以他的方式,以更好的方式为家人,为自己谋求生命保障,以及人格尊严。
盘旋了很久,深夜转黎明,终于将后头的人远远甩掉,出租车停靠红灯区,迎面是璀璨奢靡的赌场和依附旁侧的大大小小的酒吧,雨转小了,里苏特投身进菲利斯酒吧,灯红酒绿,吵闹拥挤,他侧身穿过醉酒狂欢的人,坐在东侧角落的位置。
“嗨,你来迟了。”大块头利奥纳多倒了酒,手指抵着酒杯推向他:“你没在路上被子弹爆头,真是走运啊。”
“被爆头?”
五个大块头挤在一张桌子,里苏特出了汗,口渴得很,喝了点酒,瞧见利奥纳多伸手,指着他说:“我们是一个小组,我不说谎,我很坦诚,我尊重你们每个人,就像其他小组成员尊重我一样。尼罗,你也要尊重我,我们之间不该有秘密——未经许可的暗杀会给你招来厄运。”
其他三个人在看戏,搭腔,吵闹得很。
“警察局释放了我,别把乱七八糟的人头归我身上。”
里苏特没有改正利奥纳多说错的名字,涅罗尼罗,在利奥纳多眼皮子里是无足轻重的,他招募了他,仅仅是因为那时候需要人手,而他话不多又够狠,这就够了。
“众所周知的,警察局就是一群坐吃等死的废物!”
作为警察,塞西莉娅深绝无助,她似乎紧紧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转眼却发现它早就在淤泥里腐烂,唯一能依靠的只有安东尼奥,最喜欢的是每次下班都和他去附近店铺买面包填饱肚子。安东尼奥会多买两份,一份奶油馅煎饼,一份杏仁饼,带回家给妻女。
而现在,他下班,照常去买面包,两个人会在站点坐着慢慢吃,却不再有那么多的话,塞西莉娅和安东尼奥之间出现了问题,她不希望不明不白就结束一段感情,现在,她要解决。
“安东尼奥,我们该好好谈谈。”塞西莉娅直言直语,友谊需要坦诚:“谈谈那件事……我和里苏特是发小,是朋友,一同在西西里某个小镇里长大……我们亲近如同亲人,绝不欺骗对方,他向我保证没有杀人。但如果他说了谎,触犯了法律,我不会包庇他,不会为他脱罪。”
任何人都有秘密,拥有光明面的同时也存在阴暗面,而里苏特不是个会轻易承诺的人,就像塞西莉娅不会早早就替未来设下镣铐的人。
安东尼奥咬了一大口,面包屑顺着胡子掉到衣服上,他拍了拍:“那个小子,我他妈的记得,他跟阿尔法小队认识,一起在菲利斯酒吧喝酒,谁知道有没有一起干坏事……”他在警局里工作了二十多年,见识了太多,忍不住向这年轻人提醒:“塞西莉娅,每个人都在黑夜里行走,别信任何人!”
“哪怕是你?”
安东尼奥说:“甚至是你的家人。”
哪怕是你的家人。
哪怕是里苏特.涅罗。
塞西莉娅洗了澡,头发湿答答的,她站在落地窗前观望小路两旁灰白的灯,惨白的光照得建筑阴森森,打在窗户能看见屋子里人们的一举一动,看得失神,幻想杀死司机的那个晚上,里苏特是怎么动手,又如何冷静地处理尸体和凶器的呢?接着她又思考里苏特现在在做什么呢?他杀了人,逃脱了法律制裁,可是其他的惩罚呢?那些人会放过他吗?他很聪明,在做这些事之前早就把后患都解决了吧,可是怎么解决的呢?
她记得那个孩子,他的侄子。
四年的时间抹除了有关这孩子太多的记忆,塞西莉娅不记得他的样子了却仍知道那是个乖巧懂事的孩子,暑假他会来这里愉快度假几周……那孩子问过塞西莉娅和里苏特的梦想。
“我要当警察,向我的爸爸那样,把所有的坏人都抓进去,不放过一个!是的,不放过一个!”塞西莉娅是这么说的,她满眼期冀地看向里苏特,后者祝福她的梦想早日实现。
“那你呢?”塞西莉娅问他。
“我不需要梦想。”
十岁的塞西莉娅不懂,十八岁的塞西莉娅却懂。
梦想是虚幻和真实的集合,里苏特不需要梦想,那会使人患得患失,他要的是完完全全可以掌握在自己手里的感觉——当他有想法时,行动已经开始。
而他行动时,没有人能说服他改变行动,因为无可反驳。
就像塞西莉娅明白侄子与司机的恩怨终有一日会彻底结束,以最简单的方式结束,而她无法阻止里苏特。但是道德与法律迫使她绝不参与此事,于是她装傻充楞,给了里苏特改变的最好掩护。
就像这四年里两人少有的聚会,她化妆,他等待,房间里有个小书架,更早之前塞西莉娅整理过,当初堆放了乱七八糟的书,而现在存放里头的都是她的专业书。在等待时间里,里苏特大多会坐在阳台小木椅上,靠翻看那些书打发时间。
……
不论如何,结束了。
都结束了。
塞西莉娅和里苏特,这曾经是形影不离的好友,现在是逢面如生人的两个人,她没再见过里苏特,却见识了街巷角落里血淋淋的尸体,见惯了毒品交易下苟延残喘的疯子,相比之下偷鸡摸狗是小事,付点钱打个照面,当天就能出来——前提是别遇见塞西莉娅和安东尼奥这两个疯狗。
塞西莉娅和安东尼奥是警察局里最傻逼的疯子,任何大小案子到他俩手下就势必里里外外剖开几层皮,好的坏的都兜不住了,多少的金钱都诱惑不了他们的。他们还不满足,贪婪得很,隔三差五就给“大块头”利奥纳多制造麻烦,一些鸡毛蒜皮的事儿,罚款扣车,惹得利奥纳多扬言要除掉这两个多事的警察。
他们并不害怕,愤怒让利奥纳多失去了理智,他犯错了,他居然要杀死两个警察,这会引来社会的关注,这只会把他自己推进火坑里,他的上司不会同意,甚至会亲手除掉这违反了规则的男人,就是这样。
塞西莉娅和安东尼奥赢得了这小小的胜利,她在安东尼奥的家里享用了晚餐,他的妻子准备了丰盛的美食,塞西莉娅在起居室陪他的女儿过家家,新买的娃娃,十寸大小,金发,穿着公主裙,很美。
“我想要成为爸爸那样的人。”他的女儿这么说。
晚餐很愉悦,临走前,安东尼奥和妻子在门口同她告别,小女孩熟练地牵了她的手,塞西莉娅蹲下来亲吻她的额头,接着被目送离去。
一切都在好转。
塞西莉娅坚信着。
周四,安东尼奥的尸体出现在她的眼前。
太平间,灯泡微弱散发光芒,塞西莉娅花了很大的力气掀开白布,腿脚发软,跪在地上,目光无法移动,这肥胖幽默的男人不再笑了,也不再抽着烟说脏话,安静极了。血没来得及清理,她不知道,也数不清嵌进身体里有多少颗子弹,脸上又是遭了几顿痛打。
都不重要了……
同事已经将噩耗传给安东尼奥的妻女了,塞西莉娅已经没有气力去面对她们,沉默得就像是个只会工作的机器,她办公很晚才下班,独自回家。
警局暗地里都在揣测下个死的人会是塞西莉娅,谁让他们傻逼地非要去接触那些事呢?现在倒好,死得惨,一时间又抓不到凶手,白白搭送性命。
无所谓了……
塞西莉娅回公寓,没开灯,颓废地倒在了床上,窗帘没拉拢,月光将身影照得庞大,她感觉到屋子里有其他人的存在,还没来得及起身,就听到暗处低沉熟悉的声音:“拉上窗帘。”
是里苏特.涅罗。
她很听话,下床,乖乖地拉上了窗帘,黑灯瞎火,她撞到了桌子,发出一声巨响,接着巨大的黑影向她这处逼迫而来,她的身体止不住颤抖,三米两米一米——越来越近,她迫不及待,冲上去揪住他的衣服,用力一推,黑暗中刀刃闪光,又归于平静。
“偏了。”他钳住她的手腕:“你很愤怒,想要一击致命,又狠不下心,这会害死自己。
塞西莉娅松了手,跪在地上痛哭,里苏特仍没松开手,蹲下身揽住了她的肩膀,没安慰,没解释,什么都没有,可是他不会无端出现在她的公寓里。
塞西莉娅一动不动:“你是来杀我的吗?杀了我,或者我杀了你们!”
“你要报仇,就该冷静。”他说:“还是你放弃,自甘堕落了。”
他的手握着她的肩膀,掌间炽热滚烫,无形间让她有某种支柱,就像小时候她被男孩欺负羞辱,里苏特从来不会帮她揍那些混蛋,只会教她用拳头打哪个部位最痛,怎么用膝盖攻击对方,只会把她丢到那群人面前,对她说:“自己动手。”
“我会冷静,我会很冷静地和你们搏斗。”塞西莉娅咬牙切齿,一字一句从唇舌间蹦出:“我会让犯罪的人接受法律的制裁,我不会像你们一样用杀人的方式解决,那是野兽,不是人的做法,我会把躲在这个社会背面的人揪出来,我会的,我以我的姓氏发誓!”
“你只有一个人。”里苏特提醒她。
“我不会是一个人!”塞西莉娅说:“公正从不孤独,我只是它的执行者之一。里苏特,如果要阻止我,唯一的方式就是杀了我!”
“不,我不会阻止。”里苏特凝视着她的脸,秘密都被揭开:“也别痴心妄想借我的手结束性命。听着,继续做你该做的事,用警察的手段,记住,要小心再小心。”
塞西莉娅说不出话。
里苏特宽厚的手掌抚摸她的头发:“别忘记,你是警察。”
“那你呢?”她缓过神,开始明白他有所行动计划:“这几年过得怎么样,你成功地为你的侄子拿回了尊严,现在又要为谁拿回尊严呢?”
里苏特起身,捡起地上的刀,他紧紧盯着她的眼,一把刀狠狠地捅进墙壁,血在滴落,他冷静至极:“我以地下世界的准则办事。”
“就是这样?”塞西莉娅突然冷笑,里苏特已无声离开。
如果不是墙壁上嵌着的那把刀和早已干掉的血渍,塞西莉娅会认为和里苏特的久别重逢是场梦,她还在消化着昨晚里苏特的话,照常去店铺买了甜面包,步行十分钟就到了警局,认真工作,就像平时和安东尼奥无聊的比赛。
塞西莉娅仍旧暗暗死咬着利奥纳多的事,上司明里暗里警告她就此过去,她服软,却不罢手。结束的原因是三天后,郊区葡萄园发现一具尸体,开始腐烂,中了子弹,但能辨得清面孔,那是利奥纳多。
……
那个夜晚,塞西莉娅问里苏特活得怎样。
糟透顶了。
作为阿尔法小队的一员,他被称为“疯子涅罗”,因为一旦接受任务,他就像是只狼紧追猎物直至咬死才罢手,从不失败,天衣无缝。他却得不到利奥纳多的尊重,这大块头将里苏特视作苟且偷生的狗,调侃他是个阴险狡诈的野兽,里苏特倒忍得下这口气,不和他争执这种事,而这大块头队长在生意越做越大时脾性也日渐膨胀,瞒报收入放进自己的囊袋,暗杀知情者灭口,甚至在老板没经允许情况下对那可怜的警官开枪。
利奥纳多就是在里苏特的默视下一步步自取灭亡,甚至不需要他动手。
他收到上头的命令,负责调查利奥纳多,必要时刻除掉对组织不利的人——干部里卡多亲自传达的指令,里苏特接受了,至于为什么是自己,他只负责接受,不该问的不会问。
任务是在废弃仓库执行的,夏日的傍晚,隔着破开的水泥板能瞧见大片云霞向大地压来,他一拳砸向利奥纳多的脸,深棕色的糙脸绽放姹紫嫣红,疼得说不出话,却还能听到他冷漠的审讯话语。
再坚硬的嘴也会被里苏特的方式撬开,拳头、碎冰锥、铁器,他的牙齿掉了三四颗,鼻梁断了,左眼瞧不见了……而酷刑还在继续,利奥纳多起初还骂骂咧咧,最后嘴巴里只跳出破碎的字和血水。
熬不住了,他供出了同伙。只希望折磨早点结束。
“尼罗,杀了我吧……你背叛了小队,你将要杀死你的队长,没有人会相信你没有礼貌不懂尊重的叛徒,你这个狡诈多端的西西里佬……死!死!”
“记住里苏特.涅罗……”他抬手,握着枪,朝着利奥纳多的大腿开了枪,他已经没力气疼痛了,在死亡边缘垂着口气,里苏特用九颗子弹结束了他的性命。
记住里苏特.涅罗……
在他未完的话里,还有记住塞西莉娅,记住被打死的警察,记住死在手上的,和终将死在手上的人,失去的终将回来,回来的终将远逝,一直如此。
他的任务又一次完美完成,阿尔法小队散队,除了里卡多,不会再有人知道利奥纳多是遭了谁的毒手,这个秘密随着利奥纳多的骨灰一道埋进了土里,而利奥纳多的脏事就像他的死亡传进了组织里。
里卡多亲自见了里苏特,那是在一家餐馆里,他说:“你的能力一直出众,我很关注你,事情告一段落了,现在,里苏特.涅罗,我需要你。”
他给了里苏特一个亲手处决利奥纳多的机会。
里苏特听取他的提议,选择进入组织。
……
在同事看来,安东尼奥的死并没有影响到塞西莉娅,这女人跟个疯子似的工作,整整半年的时间就使这片区域的犯罪率降低了不少,她不怕死,或者说做的事都向着死亡而去。塞西莉娅有时间都会去安东尼奥的住所,他妻子做的美食依旧美味,他的女儿依旧会说:“我会成为像我爸爸那样的人!”
里苏特,她没见面,彻底消失在她的世界。
塞西莉娅在西西里待得几近喘不过气,她请了假,去那不勒斯散心,实则是在各个酒馆喝得天昏地暗,回到旅馆锁了门睡得死死的,不与人接触,沉默寡言,像个被人抛弃的怨妇。
有时候喝得太醉会出现幻觉,她眯着眼,隔着玻璃窗望见了熟悉的背影,她一开始笑了,以为是在做梦,后来想是不是认错了人,迷迷糊糊走近看,隔着一窗玻璃与他对视时,才发觉狗屎的运气确实存在——就在她最狼狈不堪的时候,里苏特.涅罗出现了。
然后,她狼狈地跑开了。
出现一个无底洞将她狠狠地埋进去吧。塞西莉娅坐在小巷子里乱七八糟的祈祷着,她在这里坐了很久,久到里苏特已经找到了自己,正站在一旁,光线很暗,她只能看清他的大致模样。
“你这裤子的品味真是够了。”她笑,就像和朋友开玩笑那样:“活像是半个踏进监狱里的……”她没再说下去,可不,他做的事足够进监狱了。
“你怎么来那不勒斯了。”他问。
“度假,散心。”塞西莉娅扶着墙站起来,靠近他:“我会回去的,回我的西西里去!”
里苏特静静的看着她。
“在离开前。”塞西莉娅头昏脑胀,不知何时被里苏特扶住了手臂,她顺势而上,亲吻了他的嘴唇,突如其来的举动让里苏特一怔,吻结束时,他自嘲地笑笑:“警察可不会吻杀人犯。”
“但是——”塞西莉娅注视着他,想起那个夏日午后,想起有关他和她的往事,轻轻地笑说:“塞西莉娅可以亲吻里苏特。”
“塞西莉娅……”他念了她的名字,却没再说下去。
“里苏特,我走了。”
塞西莉娅向他挥挥手,转身,微亮的墙壁有抬起又放下的阴影,她无声的笑,在他的注视下消失在街的尽头。
……
塞西莉娅半梦半醒间望见墙壁上那把刀,清醒了不少,她望着那把刀很久很久……
晨光穿过纱布打进卧室时,塞西莉娅已经洗了澡清去满身酒味,穿着妥帖的制服,按时去警局,执行任务,秉公执法,就像搭档安东尼奥还在时……或许,他一直都在。
她是塞西莉娅,她有爱情,远在西西里岛那个夏日午后的偷吻,近在那不勒斯深夜小巷最后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