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生反派》鹤吾

39、意识枷锁4

　　言井顺着楼梯向下飞奔。
　　冲入枫翎社区的地底。
　　大约跑过十米带有拐角和弧度的楼梯斜坡，却迎面就要撞上坚实的岩壁！

　　这斜坡尽头竟然什么都没有。
　　来不及收住脚步，直愣愣栽进岩壁中！
　　“啊呃……嗯？”

　　好在他并不是实体。
　　意识穿过岩壁的一瞬间，能感受到某种电路和气动装置，带有特殊的科技锁，像是最为严密的安全门。

　　岩壁内部场景大变，和贫困的枫翎社区完全不着边——
　　柔和的光线照亮地底走廊，智能照明系统节能而舒适。
　　墙面挂着精致的科研图标、公式。
　　几个显示屏不断滚动播放最新的科研成果和宇宙科技动态。

　　作为贫民窟的枫翎社区，地下竟然有这种地方？

　　走廊空无一人。
　　言井缓缓前进，来到尽头的落地窗前。

　　落地窗另一侧，是一个完整的科技园区：
　　无人驾驶的运输车、绿化带中智能环保机器人、自给自足的水循环系统……
　　园区内不时有科研人员走过，并不是枫翎社区的本地人，五官特征也不符合乔卢拉星球任何地方的居民。

　　这些人是谁？在这里做什么？！

　　言井满脑子困惑，趴在落地窗前，视线扫视园区。
　　很快找到那个戴眼镜的熟面孔，以及被她牵着的，小时候的他自己。

　　男孩天真张望周围梦幻般的环境，很放心让“妈妈”牵引着前行。
　　绕过环形精致的玻璃栈道，即将隐入视野尽头。

　　“喂！喂！”
　　奋力拍打几下落地窗，丝毫对意识层面产生不了任何影响。
　　园区内的科研人员完全没听见，依旧专心工作。

　　言井后退两步，往前一撞！
　　想像刚才那样，直接穿过落地窗……
　　——乓！

　　“啊！疼疼疼……”
　　身体重重砸在落地窗上，被意识禁锢着无法往前。

　　“往前走，继续。”

　　“大统帅？”
　　言井坚定点头，朝前伸出手。
　　林佑的声音如同一把重锤，落入他的手中。

　　于是落地窗如水面漾起涟漪，“叮”地发出清脆的铃声，任由他穿过！

　　“进来了！”
　　言井终于进入意识被封锁的区域。
　　他独自一人，能觉察到大统帅被阻隔在外。
　　“大统帅？你还在吗？”

　　“小兵，接下来要靠你自己了。”

　　……

　　“嘀嘀、嘀……”
　　医疗设施的运行指示灯闪烁两下，最终熄灭。

　　大仙抚了抚手掌，离开操作台。
　　重重坐进移动座位里，淡蓝色的脸庞上全是疲惫。

　　常曼曼轻车熟路做结束报告：“两人体征稳定，意识稳定，医疗目的阶段性达成……”
　　她边说边整理着电子文件，将医疗研究室的各种数据收集好，把那些使用过的设施仪器复位，熟练又一丝不苟。
　　或许这些对她而言，是再稀松平常不过的事情。

　　疲惫的大仙看着常曼曼。
　　平时一点表情都没有的脸上，俨然有了一丝松动。
　　从祂登上这艘“夜光蛾号”后，第一次觉得人族与神族之间还是有沟通桥梁的。

　　如果不是卡斯特罗在旁边打断祂，祂甚至已经想好将自己毕生所学的知识整理成数据，打包直接发送给常曼曼了。
　　同频交流起来就是简单高效。

　　“大仙。”卡斯特罗已经按捺不住焦急：“那个，治疗结束了吗？他们怎么还没醒？”

　　“重理意识的过程根据伤病程度的不同，恢复需要的时间也有长有短。”
　　大仙的表情又恢复成原来的样子，祂的眼睛盯着言井：“像他，幼年进行过意识手术，预计还需再进行几次这样的治疗，才能彻底苏醒。”

　　卡斯特罗摆摆手，他想听的不是言井：“那乔呢？”

　　“常教授刚刚帮她检测过，舰长她已经连续几十个小时没合眼，目前只要休息够了就能自然醒。”大仙看向林佑，眸子里闪过淡淡的光。

　　虫化后的身体微微起伏，静静沉睡着，彷如某种生物在冬眠。

　　“她是在睡觉？”卡斯特罗原地踱步两圈，抬头见到医疗研究室里站满了人，心生烦躁：
　　“都走走走！”
　　“戴维斯！带上其他人去地心吧！别在这打扰病人休息！”

　　“嘘！”大仙朝他做了个手势。

　　“哦对对对……”卡斯特罗压低声音：“去去去！这里我守着就行了。”

　　阿古丽玛往前一步：“我也在这。”
　　戴维斯：“那我也……”

　　“都离开。”
　　大仙口吻冰冷：
　　“这里已经够乱了，她们醒了我会通知大家。”

　　“我也？”卡斯特罗一愣，为难地“啧”了一声。
　　他还记得当初绑……不是，是留大仙在船上的时候，承诺过“医疗研究室内一切由大仙做主”。

　　“那……大仙，富婆乔交给你了，醒来后马上通知我！”
　　卡斯特罗咬牙，转身像赶鸭子似的：
　　“兔崽子们！都走吧，带我们的新朋友去地心吧见识见识！”

　　“嘿嘿！请！”
　　戴维斯乐呵乐呵地招呼阿古丽玛。

　　……

　　夜光蛾号，地心吧。

　　阿古丽玛、鹿南、常曼曼都是第一次进这种星盗酒吧。

　　杂糅不知道多少个星系风格的装饰地毯、缺了头的乔卢星系鹰蛇神雕像吊垂在角落，缺了腿的椅子用一只人类腿部义体支撑着、吧台上放置着不只哪个星系的奇怪动物残体……

　　一时间，三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往前走。

　　见到团长招呼着三位新朋友，一些不识好歹的星盗吹起了口哨。
　　被教训过后很快老实了。

　　至于戴维斯对阿古丽玛的谄媚态度，自然也少不了被一些人暗地里揶揄两句。
　　反正大副是不在乎这些闲言碎语。

　　地心吧的蒸汽波音乐休闲惬意，酒保钾十四的手臂翻飞，招呼一杯又一杯的特调酒。

　　屋顶跳转的TV画面中，播放着最近的乔卢星区广播：

　　【
　　“最新消息！全星区注意！”
　　“现在插播一条乔卢星区悬赏通缉公告！”
　　“标准星域时间1209年8月19日14时许，距今40小时前，第六行星宙域发生一起恶性入侵袭击事件。”
　　“经乔卢拉总领府公告确认，入侵袭击团伙为‘黎明幻想’星盗团，驾驶500米级星舰‘夜光蛾号’，潜入星区进行劫掠。”
　　“该星盗团伙确认为被感染者林佑的同伙，目前仍在乔卢星区内逃窜。”
　　“我台希望星区听众朋友多加防范，也呼吁犯罪团伙停止作恶，主动归案自首，站在人类一方，不要罔顾自身和他人安全。”
　　“另外，发现该团伙行踪可向当地机关举报。凡提供有效线索的举报人，以及配合乔卢执法舰队消灭该团伙的有功人员，将给予丰厚奖励；对包庇或窝藏被感染者林佑，将依律追究责任！”
　　……
　　】

　　觥筹交错的星盗们对此颇为得意，仿佛星区广播里不是什么通缉令，而是加奖状：

　　“嘿！咱们又上电视了！瞧瞧，夜光蛾号多美啊！”
　　“奇怪……那个‘被感染者林佑’是谁？咱什么时候成什么‘同伙’了？”
　　“那个啊，这你都不知道？在这儿，这可是大事！”
　　“啥大事？”
　　“你觉得为啥咱们之前从来不进乔卢星区？”
　　“哦，好像听团长说过，这儿的星域长是个……疯婆娘？见到咱们这种人二话不说就开火的那种。”
　　“是啊。听说最近这疯婆娘被虫族感染了，还被他们自己人通缉呢！”
　　“这就说得通了……怪不得咱这趟就像蛟龙入海，如入无人之境啊哈哈！”
　　“你喝多少了？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胡话？”
　　“这是古语！文化懂不懂！”
　　……

　　“卡斯特罗，要不我去管管那几个碎嘴子？”
　　戴维斯尴尬听着二楼乱七八糟的言论，能看到阿古丽玛和鹿南虽然一言不发，但脸色已经变得很难看。

　　角落卡座里，常曼曼表情没有过多的变化，只是和小爱讨论改进医疗室的通风系统程序的时候，突然停顿下来。

　　卡斯特罗叹了口气，拍拍吧台：“钾十四，把电视关了！”

　　“等！等下……你们看！快看快看！”
　　“天呐……！”

　　没等钾十四动手，地心吧内响起一阵骚动。
　　电视TV的屏幕上，正播放着林佑虫化后的画面：

　　【
　　打开的铁笼，林佑虫化的身影出现在画面中。
　　她瞪着镜头，唇齿微动，周身放出耀眼电光。画面中断。

　　燃烧的大地，火光熊熊。
　　林佑站在一小块没有被烈焰覆盖的区域。
　　对着空中的镜头伸出手，放出一道耀眼电光。
　　画面中断。

　　监控摄像头，停机坪内警戒灯光闪烁。
　　林佑带着几只异虫，登上了一艘太空作业船。
　　】

　　“这是她！乔！看呐！富婆乔！”
　　“富婆乔在这里原来这么出名啊！”
　　“广播里说她是一只被虫子侵蚀的畜生……哎！你敲我脑袋干嘛！”
　　“蠢货！富婆乔就是这儿的星域长！”
　　“星域长？你是说……那个……疯婆娘？”
　　“林佑！对，怪不得说咱们是同伙……富婆乔就是新闻里说的，那个‘被感染者林佑’啊！”
　　“那我们……我们都被骗了！？”
　　“那个该死的疯婆娘……欸？电视怎么关了？”
　　……

　　即便钾十四已经关掉了电视TV，但仍无法平息星盗们越来越激动的咒骂。
　　地心吧里充斥起各种污言秽语，还有摔酒杯的尖锐噪音！

　　“富婆乔！该死的！她是这里的星域长！”
　　“她是被感染者！咱们都被骗了！”
　　“她是那该死的虫子！我们很快就会被感染！也变成虫子！”
　　“卡斯特罗！把她赶出夜光蛾号！不！把她丢进太空里！”
　　“该死的，我要立刻联系尊主！”
　　……

　　“呃啊！”
　　阿古丽玛再也忍不住了！
　　她“嗙”地一脚将金属桌子踹歪：“你们这群……”

　　“兔崽子们！”
　　戴维斯先她一步高声怒吼。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改造过的关系，他竟然能发出高低频混杂的声波。
　　吼声在地心吧两层楼间回荡，震耳欲聋！

　　“安静！团长有话要说！”
　　大副起身吼完，像面旗帜似的站在卡斯特罗身旁。

　　星盗们都把愤慨的不光投向这边。
　　地心吧里瞬间安静。

　　钾十四识相地关掉了音乐。

　　“……呃！真头疼……”
　　在满屋子目光的注视下，卡斯特罗淡定优雅地喝完杯中的酒。
　　他一甩飘逸长发，起身，高抬长腿，跨上酒桌，仿佛是将桌子当成自己的讲台。

　　微醺的眼中闪过沉静的光泽。
　　随后微微叹气，清了清嗓子：
　　“我，弗明戈·卡斯特罗，是大家信得过的人吗？”
　　“你们这群兔崽子们！”
　　“我都不怕你们怕什么？！瞎闹腾什么啊！”

　　这突然一通大骂，骂得上下两层的星盗们都面面相觑。

　　其中有个年纪大些的星盗抹掉胡子上的啤酒沫：
　　“团长，你……我们信你，你到底想说什么？”

　　卡斯特罗眯眼，叉着腰：“我说，你们见过长成富婆乔那样的被感染者吗？富婆乔到这里这么久，你们有人被虫子感染了吗？那几个被虫子救回来的，现在有异常吗？”

　　二楼有星盗嘀咕：“嗯……富婆乔确实是虫子的模样……但……是不太像被感染者啊……”
　　“我上次跟大副、小爱一起被虫子救上来的，现在确实也没被感染。”

　　另一个星盗反驳：
　　“但是她能操控虫子！哪有人类能操控虫子呢！”

　　“是啊！太空虫族那么可怕，咱们躲都来不及，怎么会去跟它们呆在一起？”
　　“她肯定是虫子！那个疯……富婆乔！她一定会带着虫子感染我们所有人！”
　　“她到底是谁？她到底是不是这里的星域长？还是……我听说她来自柏图发？”
　　“说不定她是卧底！打算通过我们联系上尊主，好一网打尽！”
　　“所以新闻是假的？”
　　“但她会控制虫子是怎么回事？”
　　星盗们七嘴八舌讨论起来，整个地心吧瞬间又变得闹哄哄。

　　卡斯特罗瞥了眼戴维斯，戴维斯立刻心领神会：
　　“安静！安静！！！！”

　　嘈杂的讨论很快停下。

　　“她是人，是虫子，是星域长，是林佑……这重要吗？”
　　卡斯特罗高声说着，眼神在阿古丽玛、鹿南、常曼曼，还有每个星盗脸上迅速扫过：
　　“你们呢？你们每一个人！你们以前都是谁？”
　　“是被扫地出门的酒鬼、是临阵脱逃的逃兵、是欠债的烂赌徒、是差点饿死在荒星的流浪者、是不敢吐露身世的可怜虫……”
　　“还有农民、司机、矿工……病痨鬼、残疾、智障！”

　　“团长，你说就说，怎么还骂人……”

　　“闭嘴！别对号入座！”
　　卡斯特罗抬起手，深深吸了一口气，耳朵上的绿宝石在吧台的灯光下熠熠生辉。
　　他眼神凌厉，凝视在场的每一个人：“最重要的是，你们现在是谁？”
　　“你们现在是谁，富婆乔现在就是谁！”

　　“你们都想想，自从你们上了夜光蛾号，你们现在……”

　　“都是谁？”

　　现场的安静持续了一会，慢慢响起悉悉簌簌的低语。

　　直到戴维斯喊了句：“是黎明幻想！”
　　于是一个接一个的，地心吧里逐渐涌现出浪潮般的“黎明幻想”：

　　“黎明幻想！”
　　“干杯！为了星盗团！”
　　“为了黎明幻想！为了团长！”
　　“为了钱！为了新生活！”
　　“哈哈！为了大副的光头！”
　　“黎明幻想星盗团！”
　　“干杯！”

　　气氛逐渐上扬，鹿南忍不住举杯加入：“为了富婆乔！”

　　“去他的星域长……为了富婆乔！”
　　“富婆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