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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第 91 章 ...

  •   想要顺顺利利的带走京潭,就要答应裴葨芝一个条件。
      “保护我的儿子。”他说,“我要你今后在他遇难之时倾尽所有的庇护他,哪怕拼出性命也要在所不惜。”
      窗外的阵阵笑声清朗,京墨闻声回头,正好看见华袍裹身的少年郎正从树枝里一跃而下,顺势把手里桃子递向旁边,然后被一袭白衣的病弱少年缓缓接了过去。
      那病弱少年没有接过就吃,而是先谨慎的递给旁边的试毒随从,等到随从拿刀切出一小块吃完等候片刻确认无事后,他才拿过小口小口的吃着。
      今日天气不错,秋高气爽,金阳高悬,可他依旧裹着厚厚的兔领绒毛,披风里露着一张与少年郎三分相似的脸颊,却是苍白的没有血色。
      “你已经给他留下了一张保命符。”盯着窗外好阵儿,京墨才默默的回过头,深深蹙眉,“这还不够么?”
      “我给他留下的保命符何止一张。”裴葨芝轻描淡写的说道,“可多一张保命符,我就多一分安心,哪怕有日我死了也能在黄泉下闭眼安睡。”
      “那另外一个呢?”京墨面色冷硬的问,“另外一个也是你的孩子,他的命就不重要么?”
      闻言,裴葨芝就向窗外遥遥望了一眼,只是短短的一眼,眼神淡漠的好似望着漠不相关的人。
      裴钩的亲娘只是奉云城里一名姿色尚可,眼尖懂色的女仆。
      当年她生下裴钩拿了裴葨芝给的遣送费便立刻远走高飞,再未回来过。
      裴葨芝的眼睛再次看回来,凝视京墨好半响,忽然转口的问她:“你可曾养过花?”
      京墨不知他何意,诚实的颔首答道:“小侄有一座玫瑰园,平日都是亲手照顾。”
      “你养过花便该知晓,对于一朵花而言,仅仅活着是不够的。”裴葨芝的眼睛黑鸦鸦的,里面又冷又深,“它还需要阳光和养分。”
      京墨身子微微一僵。
      这话再明显不过,裴寂已是生长在璀璨阳光之下,唯一缺少的就是养分。
      另外一个儿子就是裴寂的养分。
      “的确,他也是我的孩子,我亲生的孩子。”裴葨芝轻描淡写的道,“裴寂需要一个同脉血亲才能完成种蛊,需要一个身份合适的人替他处理周全各种杂事。”
      所以另外一个儿子生下来,就是他为裴寂所培养的血奴,为裴寂挡去麻烦的盾牌。
      只因这个儿子是一场交易的筹码,所以便活该为裴寂所生,活该为裴寂而活,最后再活该为裴寂而死么?
      作为一个正常拥有七情六欲的人,怎会甘心沦为兄长的保命符,甘愿此生此世没有随心所欲的自由,没有健健康康的身体。
      这就是亲情,本就不公平。
      到了最后,即便京墨满心愤懑,怒火三丈,却还是无可奈何的答应了。
      说到底她也是这世间里千千万万人中的一个,有求于人,有情与人,无法免俗。
      然后她带着伤痕累累,形如残废的京潭回到了青山楼,再把所有发生的事一五一十都告知了京昼。
      除了她答应裴葨芝,今后在裴寂遇难之时要舍命保护一事。
      当年京昼是亲眼看着父亲把近乎濒死的京潭带走,因此早知京潭没死,如今见她把京潭带回青山楼虽心有不愉,却未曾对她说过一字半句再次把京潭抛弃的话。
      但京昼再未出现在京潭面前,只当此人从未出现过,存在过,打算等到京墨把他养好就把他丢出去,恩怨旧仇一笔勾销,彻底划清他与青山楼的关系。
      京昼不喜京潭,京墨就把京潭放在藏花小楼自己的房间里养着,一日三次亲自为他抹药喂食,再寻来各种名医奇药为他治伤医治。
      足足过了两年时间,耗费了无数天灵地宝,奇丹妙药,京墨费尽了千辛万苦才终于修补好了京潭破损的丹田,养好他处处溃烂的肌肤,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让他恢复成正常人的模样。
      在养伤的两年里,京潭鲜少张口与她说过一字半句。
      他整日就坐在床边发呆,给他饭就吃,给他衣就穿,眼睛里空荡荡的,好似一个被彻底弄坏,支离破碎的娃娃,只有偶尔痴痴呆呆的开口唤她大小姐时,眼里才有了薄薄的光。
      在很少很少的次数里,忙着处理公务的京墨偶尔回过头时,便会发现他坐在床头那端就目光咄咄的直盯着她看,一眼不眨,眼眶干涩,眼神幽深如海渊,看不清海面下的波涛汹涌。
      “大小姐……”
      “大小姐……大小姐,大小姐……”
      “大小姐大小姐大小姐,大小姐大小姐……”
      他再未说过其它的话,不说自己是饿了还是困了,只是死死的盯着她,同时嘴里一声接着一声的唤大小姐,嗓音含着微微的颤与浅浅的哑,像是一个满心满眼里装着她的身影的痴情傻子。
      于是京墨就放笔走上前,伸出手轻轻覆盖在他温热薄薄的眼皮上,感受到掌心里纤长眼睫如蝶翅杂乱扫过,痒痒的。
      “你看太久了,睡一觉吧。”她弯腰低头,温声细语的哄慰道,“睡一觉起来,我还会在这里的,哪也不会去。”
      那一刻京墨盖在他眼上的手,是守护,是温暖,是安心。
      右眼看不太清楚,喉咙嘶哑作疼的京潭痴呆呆的偏过头,肩膀轻轻靠着她身前,鼻尖闻着她衣上淡淡的松墨香,竟真的慢慢睡着了。
      等到他从床上再次睡醒时,一抬头一低眼都会看到她的身影就在视线范围里,果真哪也没去。
      每次如此,从未错过。
      他痴等多年的大小姐终于接回了他,还把他放在身边养着,日日伴着他,时刻在他眼里,在他眼前。
      两年时间里,京潭竟已经习惯了一醒来就会看见她的日常情景,直到那年的盛夏竟足有一个月没有见到他的大小姐。
      他的饭食日日三顿都有弟子主动送到门前,身子好得所差不多,右眼还算正常,能够勉强视物看人,喉咙也能说话无碍,尽管瘸了一只腿行动稍有不便,但已经无碍日常做事。
      大概想到自己暂时不在又有弟子负责他的一日三餐,仓促离开的京墨来不及叮嘱过多,只是简短的告诉他自己要出远门,所以会离开一段短期,尽快便归。
      彼时,京潭没有应答,没有点头,只是呆呆愣愣看着她的背影很快消失在眼前。
      然后他就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形如木偶的等待着她回来。
      十年的药奴生涯让他学会了挨饿,学会了忍耐,学会了活着,学会了闭嘴,却唯独没有学会压抑的等待。
      直到很久后的一日晚间,他偶然听到楼下有几名弟子经过时,无意提及了楼主从数日前便在水阁紧急闭关的事。
      那些弟子们走过后才过短短半刻钟不到,京潭便忍不住了,他不知道为什么大小姐回来以后不找他,只知道心里催着念着必须立刻要见那个人,一分一刻都迟不得。
      其实他才等了短短一月不到,却已有种等了很多年多年的错觉。
      满心的急迫与焦虑逼着京潭第一次主动做出离开藏花小楼的举动,一瘸一拐的走到外面找人。
      他在深沉夜色里循着以前模糊的记忆穿过一条条亭阁走廊,避过一关关陷阱,还未抵达水阁,就先听到了一间小巧精致的屋落里飘出的一声声的泣声与呻吟。
      这声音极其的熟悉,熟悉到恍惚昨晚还在他耳边出现过。
      夜色蔼蔼,无人无影,星夜之下唯有他一人僵硬如木头的呆呆站着。
      京潭身体颤抖,踉踉跄跄的靠近那间屋落,直走到一扇半开的窗前,缓慢低眼往里探看。
      京潭瞪圆了眼睛,不敢置信自己的眼睛是看见了什么。
      他一心挂念的大小姐此刻正躺在别人的床上云雨。
      ......
      备受打击的京潭摇摇晃晃回到了藏花小楼,卷缩身体躺在京墨睡过的春塌上,想哭哭不出来,想笑笑不出来,心绪极端复杂,那一刻连他自己都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大小姐宁愿把身子给一个刚刚成年的少女,给亲手养大的徒弟,也始终没有和他亲近过一次,是觉得他身子残废无用,还是她一心就喜爱女子不爱男儿?
      若对他无意无情,又为何要把自己从奉云城千里迢迢的带回来,整整两年里日夜陪伴,精心照顾?
      一头杂乱的京潭躺在散发着熟悉气息的软塌里,一直想破了头也没想明白,实在是想不明白。
      没想到来日天色刚明不久,京墨便腰酸腿软,摇摇晃晃的来到藏花小楼见他。
      “京潭,我想和你做个交易。”她的嗓子是哑的,眼眶是红的,身上从里到外散着一股情事过后的糜烂气息。
      “当年下毒害你落败是我胜之不武,这楼主之位我给你坐,从前到现在我欠你的便全部一笔勾销,你可愿答应?”
      京潭仰头看向她,看她远远地站在对面,目光冷漠,语气漠然,和年少之时一模一样,又听她说了这些话顿时心里冰冷透骨,才知她把自己救回来原是打算与他一刀两断,彻底划清关系。
      这一次他没有呆呆的再喊大小姐,神情冷冷,眼眸透彻,宛若从痴痴呆呆的傻子一瞬间恢复成心明眼亮的正常人。
      “我武功全废,没有内力。”
      “我会教你。”
      “我腿瘸了,走路不利。”
      “我会帮你。”
      “叛徒之子,名分不正。”
      “我会护你。”
      京潭仰着头深深沉沉的注视她许久,缓缓开口:“那我成为楼主以后,你会离开青山楼,会离开我身边么?”
      “不会。”她斩钉截铁的保证,“无论谁是楼主,京墨此生此世都绝不会离开青山楼,生于青山楼,死也会死在青山楼。”
      “你凭何保证?”京潭垂在膝盖的手指节节攥紧,“你终归会遇上你喜欢的人,然后相夫教夫,抛弃青山楼,抛弃我。”
      “不会。”她再次反驳,不容置疑,“因为从今日起,京墨就终身不嫁,更不会与任何男子诞下子嗣,若是误身即刻自刎而死。”
      京潭面无表情的看着她毫不犹豫,字字铿锵的立誓,心里却是冷意漫开,极尽嘲意。
      怪他想入非非,自作多情,硬是与天作对,总奢想得到那轮高高悬挂的皎洁清冷的明月,还以为是自己敢作敢为。
      我的大小姐,你可晓得我夜不能寐为谁,辗转反侧为谁?
      是为了你啊,为你伤痕累累,为你无怨无悔,为你不顾错对,全是因为对你的一腔浓情思念作祟。
      可我猜不透你的薄情,看不透你的假意,还夜夜纠结你的一去不回。
      原来你喜欢的人从来就不是我,或者说,不会是男儿身的我。
      可那有什么关系,只要你能永远待在我的身边,只要你的眼睛偶尔是看着我的,你喜欢谁,要躺在谁的身下,对我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因为我会是青山楼的楼主,会是你唯一的主人,你会跟随我走向天涯海角而不叛不离,会陪着我从生到死,共赴黄泉,这辈子也休想与我划清界限。
      想通这一切的京潭很痛快的答应了这场交易。
      短短一夜之间,京潭就突然成为青山楼的楼主,而京墨则退位屈居之下,楼中弟子自是个个不服,私底下议论纷纷,可因为随时随刻相伴在新楼主身边的京墨,无人敢真正提出一句质疑。
      京墨说到做到,京潭的腿脚不便,她请避世名匠为他打造藏刀玉扇防身,京潭武功未复期间遇险数次,她就以命相护,没让他伤着一丝一毫。
      她日夜不离的守在京潭身边,好似一只猎豹环伺在侧,警备盯着每一个对京潭不怀好意的目光。
      每次看见她送来自己爱吃的糕点,看见她站在旁边温顺的唤他主人,看见她因自己忍苦受痛时,京潭便暗暗想着,只要对她再多一点耐心多一点宽容,或者相处久了养成习惯,日久生情,也许她就会爱上自己也说不定呢?
      他相信事在人为。
      京潭开始耐心的等待。
      等待他与京墨重来一次的时机。
      喜爱捉弄的上天却偏偏不愿如他的意。
      清晨早食刚过,怒气冲冲进屋的京潭二话不说,抬手夺过桌前刚刚倒好的青玉茶盏就摔向地上,茶水四溅,盏片碎开。
      裴钩挽袖坐在狐绒塌边,白衣胜雪,五官如画,端的君子如玉修养如竹。
      “我的好阿潭,怎么一来火气就这般大,是哪个不长眼的惹着了你?”他温目一笑,青葱的指尖朝旁轻点,便有识相的奴仆拿帕上前跪地收拾,免得踩伤了京潭的脚。
      见京潭站在对面脸色冷沉,拳头紧握,他就捧起手边的茶盏浅啜,好似全然无知。
      “只摔这一个茶盏够不够你撒气?若不够,仓库里多的是各种好东西,我命人挑一些摔起来又响又好听的给你玩玩?”
      京潭冷着脸看来,开门见山的质问:“为什么阻挡我入地牢见她?”
      这半个月来他每次挑在深夜时分刚刚靠近地牢门口就会被暗中的护卫挡了回去,礼貌的告诉他这是奉云城的地牢,不是青山楼的后院,没有密令任何人不可随意进入。
      奉云城规矩森严,若有人夜半三更偷偷靠近关押罪犯的地牢,轻则说是心思叵测,重则则要酷刑审问,这些暗卫若非是看他与二少关系匪浅,又是青山楼的楼主身份尊贵,早就一拥而上抓他入牢,哪还会好声好气的劝他离开。
      迟迟不得入牢探视,京墨身上的毒还未彻底解开,京潭担心久拖出事,于是转头就找到裴钩质问。
      明明那夜他都能畅通无阻的进牢,可刚过去短短数日就被暗卫阻拦,当然是裴钩吩咐下来的。
      听他当着满屋奴仆便怒气汹汹的质问自己,裴钩也未有生气,只觉接下来的话不该公之于众,便浅浅的摆了摆手,示意奴仆们全部退下不要入内。
      等到奴仆们训练有素的躬身退出门后,他才接着京潭的话说了下去。
      “我把她抓入牢狱的时候,你也没说过一字不好,怎么今日却来怪我阻碍你?”
      裴钩笑微微的,无辜而温善:“好阿潭,你莫非忘了她是罪犯?加害城主的行为皆是重罪,而重罪之人不可探视,难道奉云城的法度是玩笑不成?”
      他笑着反问,语气好商好量,话里的内容却压得人心口一重。
      “……我不是这个意思。”京潭沉着脸,声音稍缓,“你明知真正给他下毒的人是我,你要怪要罚朝我来便是,放了她吧,她身上的毒还未解,又受鞭伤,再拖下去会变得严重,我怕对她不利。”
      “区区的寒毒罢了,比起当年你受过的,这点毒算什么?”裴钩云淡风轻的低眉抿茶,“而且她现在过得好极了,用不着你来为她白白的担心。”
      “什么意思?”京潭大大蹙起眉头,接着看他淡然浅笑,心里猛然顿悟,“她已经从地牢里出来了?!”
      裴钩只笑不语,不说一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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