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东流去》骄阳麦浪

1、第一章

　　元安九年的春日，江南一片好景。家家院中花开斗艳，蔷薇，海棠开得一片旖旎，顺着白墙垂到街上，春风吹过，如花雨飘过一般，引得踏春之人流连忘返。湖水湛蓝，新发的柳丝垂到其中，新绿一片，使人心旷神怡。宋好雨便出生在这让人愉悦的江南春景中。
　　她父亲说，因她出生前下了一场好雨，农人谓之及时雨，自己又喜欢老杜的诗，其诗风沉郁顿挫，忧国忧民，上悯国难，下痛民穷，因此给女儿起名宋好雨。借用了杜工部的“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
　　宋家父母在女儿出生时已经年过四旬，他们也可能意识到此生不可能再有第二个孩子了，因此对女儿格外疼爱。又因为家中没有男孩子，无法继承读书志向，为了聊以自慰，父亲便教女儿读书识字，充为男孩子养。
　　诗书乏味，在幼年的宋好雨看来着实无趣，又不明白其中之意思，晦涩绕口，以致于她常在背诵之时，发出抱怨，“这种文章，怎么就是千古流传，写文章之人看来就是心术不正，折磨后来的读书人!”
　　宋父这时候总是很生气，又苦于无法向女儿解释清楚，只道：
　　“读书使人知礼，你虽然是女孩子，并不指望你为官做宰，只希望你更懂得一些为人处事的道理，而不是只从一些村话中获取 。你说前人之文章不好，是因为你还年幼，并不明白写文章的人经历了怎样的国破家亡，离乱人生，无从体会其情感。当然，这些情感你可能一辈子都不会体会，我也不希望你有这些离乱经历，但是，这些文章诗句会让你在将来身有不安时，有所依靠，内心有安定。”
　　然宋好雨当时实在是太年幼了，虽然父亲说了一番谆谆之言，也只是依稀明白这应该是一段意义深刻的话，除此之外，别无所获。当然，在她成年以后，经历了一番死生别离，年幼时读的诗书陪她度过了一段又一段寂寥的时光，终于明白了父亲的意思。这是后话了。
　　宋父一生饱读诗书，却只得中秀才，这使得他一生很是难过，认为自己满身才学，却无用武之地。
　　他在离家门外百米的学堂做教书先生，收入微薄，但亦可以养家。这样的太平人生已经很好了，他却并不满意，他志在庙堂而非江湖。然而，时耶，命耶，他终其一生也只是一个落魄秀才。
　　宋母娘家在东门外的新桥市，她出自屠户家庭，并没有读过书，这并不妨碍她的睿智，即便父亲一万次地表达了对翁婿这个手无缚鸡之力读书人的反感，但她依然可以每次从娘家带回一斤猪肉。
　　宋好雨七岁那年，不知道是魔怔了还是怎么了，一个劲地缠着父母要他们帮她生一个弟弟或者妹妹，一个人的日子实在是太过孤单了，她想要一个玩伴，一起用新鲜的柳枝编草帽子，一起捉蟋蟀，一起背诵着烦人的文章……父母被她缠得实在受不住，尤其是母亲，因为父亲还可以到学堂躲避，而母亲无论在灶前还是屋内，即便是如厕，女儿都会亦步亦趋地缠着她，向她表达意愿。
　　大概是实在被自家缠得不过，一日宋好雨正在书房前假模假式地摇头晃脑背诵父亲出门前要求她背诵的《登楼赋》，“遭纷浊而迁逝兮，漫逾纪以迄今。情眷眷而怀归兮，孰忧思之可任？”
　　院门突然打开，宋好雨伸着脑袋向外望，母亲领着一个小女孩进来，她大概看到了女儿这三天打鱼两天上网的读书样子，假意皱了皱眉，但旋即又笑了起来，招手道：“快来”!
　　宋好雨飞快地跑出去，打量那名女孩，她大概觉得不好意思，躲到了宋母身后。宋母将身子移开，牵着她的手，指着我道：“快叫姐姐”。
　　那女孩才抬起头看了宋好雨一眼，只一眼，宋好雨就已经呆了。因为算上母亲、舅母、外婆，以及街前的几个女孩，竟全不及她一分好看。
　　她上身穿着一件银灰色方领对襟衣，因其年幼，下身并未着裙，只穿着蓝色麻葛裤，脚上穿着玄色罗帛翘头履，头上挽着一个极简单的双丫髻。这样的装扮是年幼女孩常有的打扮，然而她却生生地穿出了不一般样子。
　　当时宋好雨便想宋玉笔下的神女，曹植笔下的洛神，只怕也就这个样子了。后来回想起来，她当年也只有六岁，美貌自然是有的，只是年龄尚小，身量未足，如何就以神女洛神比之呢？只怕也与自家当年急于求伴有关。
　　总之，这就是宋好雨与她的第一次见面。
　　宋好雨问母亲：“她是谁？从哪来呢？”
　　宋母把女儿拉到一旁低声告诉我：“我今日从你外公家回来，经过东门外，见一个牙婆领着几个女孩要发卖，实在可怜，你不是一直想要一个玩伴吗？我花了几两银子将她买了来，与你权当玩伴，好吗？”
　　宋好雨听了母亲的话，实在是又难过又欣喜。难过是因为，她这样的美人，难道不应该在绣楼高阁中度过吗？难道不应该整日弹琴吟诗，偶发少女之愁吗？然而她确是这样的境遇，令人唏嘘；同时，内心又有几分欢喜，从今以后，她就是自己的玩伴，可以日日在一处了。
　　这样的欢喜将自己的愁绪冲散，宋好雨走过去拉着她的手向她问道：“你几岁了？叫什么名字？家在何处？你读过书吗？”
　　宋母走过来笑着对女儿说：“你真是乐极而笨，你问她这许多问题，叫她怎么回答呢？一个一个来，你们的日子还长着呢。”
　　宋好雨听了母亲的话，便羞红了脸，低下头，不做声，暗里为自己的急躁而后悔。
　　那女孩过了片刻，方小声道：“我六岁了，浙江金华府人。”
　　“是出产金华火腿的那个地方吗？”宋好雨又急急问道。
　　她道：“是。”
　　宋母听见又大笑起来，嘲笑女儿馋嘴。宋好雨不理母亲的嘲笑，拉着她急急忙忙地跑回了自己的屋里，向她问这问那，同时向她展示自己房内的许多小玩意，竹编的蚂蚱、小篮子，纸做的风筝……，真恨不能将天下的好东西都放到她面前，以此向她表达其喜爱。
　　那女孩子受到宋好雨的情绪感染，话也渐渐多起来。她说这些小玩意她都会做，而且她还会用柳条编篮子，斗草，抓蟋蟀……，对年幼的宋好雨来说，这实在是太快乐了。
　　宋好雨实在不知如何向对面的人表达她的喜悦之情，忽然想起昨日所读屈原《九歌》中写道：“乐莫乐兮新相知”。便兴高采烈地跟她说：“咱们是新相知”。她也高兴地望着宋好雨。
　　少年时的岁月总是美好而又易逝。
　　后来无数次回想起两人初相识的那天，宋好雨总是很难过。“乐莫乐兮新相知，悲莫悲兮生别离”。她只说了前半句，却没想起后半句。人生又岂是只有相知，而没有别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