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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被告人陈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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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焚心以火,让火烧了我。】
二月下旬,初春。接连一周的阴雨天气后,骤然而至的阳光格外热烈。无数微尘在光束劈开的路径中旋转漂浮,如同缩小版的鸟群,最终在陈静面前的名签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这该是个春游的好天气……
陈静想抬起手,抚摸那块温暖的光束,却只听到哗啦作响的手铐声。她侧转过头,望向一米外同样被羁押的李阳。对方站在暗处,陈静没有戴眼镜,看不清她的表情。只是觉得昏暗中白光一闪,勾勒出一道月牙般的弧度。
她在笑。
“现在宣判。”审判长庄严的声音在法庭中响起。
陈静和李阳在法警的严密看管下,已经在被告席上待了整整三个小时,到现在,一切即将尘埃落定。
“被告人陈静、李阳,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本院经审理查明,被告人陈静、李阳因与被害人徐志远存在矛盾,经预谋后,于2008年8月15日晚,在陈静租住的公寓将其杀害。作案后,二被告人对被害人尸体进行肢解,并分多处抛尸。案发后三天,二被告人主动向公安机关投案自首。”
“本院认为,被告人陈静、李阳的行为已构成故意杀人罪。二被告人预谋作案,手段残忍,情节恶劣,后果特别严重,社会危害极大。虽二被告人有自首情节,依法可以从轻处罚,但鉴于其犯罪情节特别严重,社会危害极大,不足以从轻处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条、第六十七条、第四十八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陈静紧张地吞咽了一口唾液,再次转头看向李阳的方向。
“不要交头接耳!”身后的女警警告道。
陈静的脑袋僵硬地旋了回来,手心中冒出一层细汗。
“——被告人陈静,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被告人李阳,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不是这样的……不是!
陈静猛地抬起头,胸口剧烈起伏着,大喊道:“审判长,李阳没有杀人,你们不能判她死刑!人是我杀的,尸体是我分的,抛尸也是我做的!她只是……她只是帮了我,她在我的逼迫下帮了我,她没有杀人!”
“咚——”审判长重重敲下法槌,神色肃然:“被告人陈静,肃静!本案已经审理终结,你可以在上诉期间提出上诉。”
“你说话啊李阳!”陈静转头冲李阳的方向叫喊,在她看不甚真切的一米之外,那白色的月牙儿还在,亮晃晃的,灼人眼睛。
“你说话啊!”
二
【焚心以火,烫上爱的深烙】
“别怕,有我呢!”李阳道。
此时,李阳正背对着她蹲在地上,手中的剁骨刀有节奏地一起一落。她的动作几乎可以称得上悠扬,仿佛她面对不是一具早已凉透的尸体,而是一台崭新的三角钢琴。作为一名护士,分尸对李阳来说并不算是难事。当然,对于身为护士长的陈静而言,就更加游刃有余。
更何况,此刻躺在塑料布上的男人,她再熟悉不过了。
可是,这一切,本不该是这样的。
如果在八年前那个锁死的医院病房里,她能够有勇气和力量推开缓缓逼上来的徐志远。
如果在徐志远将□□美化为爱情的瞬间,她能够脱口而出一句“你他妈的放屁!”
如果在徐志远为她租下这间公寓时,她能将那一年的租金甩到他笑着的脸上。
如果她能再检查一遍安全套。
如果她能在徐志远要求她打掉孩子时,狠心做下分手的决定……
那一切都不会成为今天这个样子。
现在好了,省立医院心脏外科主任医师,鼎鼎有名的“徐一刀”,省立医院院长的乘龙快婿徐志远,彻底死在了她的手里,死于一把刚从超市买来的水果刀。
陈静猛地闭上眼睛,胃里一阵翻涌。
“我没想到会变成这样……”她冷得发颤,明明背靠着烧得滚烫的暖气片,她却感受不到分毫的热气。
“没事,交给我来处理。”李阳没有转头,继续勤勤恳恳地做着她庖丁解牛的工作,一如她平时上班的样子,对一切艰难险阻充满热情。
“咚——”
又是爽利的一刀。
如果他还活着,挨了这一下应该会痛得大叫出来吧……
就像被断崖分手时的她一样,痛得想死。
她实在是搞不懂自己,明明是被逼迫的开始,为什么走到最后,却成了自己苦苦不愿放手呢?仅仅是因为她怀了他的孩子吗?孕激素真的这么可怕吗?陈静觉得未必,恐怕更多的原因是她不甘心,不甘心这样一个可笑的错误,却只有她一人承担后果,为了这个不甘心,她宁愿将徐志远也拖到地狱中去。
“我是不是做错了?”陈静喃喃自语,不知道是在问谁。
“你没有错。”李阳又一次毫不犹豫地接过话头,带着安抚的意味,“是他该死。”
“可是……我杀了人……”陈静垂头看向自己的手,哪怕用肥皂、洗衣粉和消毒液来回洗涤了无数次,她还是能从中分辨出鲜红的颜色。
“这不是杀人,”李阳道,“这是正义。”
可这真的是正义吗?
没错,徐志远□□了她,可后来她不也心甘情愿了吗?她甚至搬入了徐志远为她租下的公寓,甚至满怀欣喜地装饰着他们的爱巢,并像真正的夫妻一样同徐志远在这里生活了三年。难道这一切,都可以用“正义”来伪饰吗?
“可是……他也为我做了很多……”
“咚!”
一声闷响,比之前的都要重。
大量浓稠的鲜血沿着塑料布的凹陷向她奔涌而来,同时赶来的,还有一颗圆滚滚的头颅。
那是徐志远的头颅。
李阳转过脸,年轻的面庞上带着轻飘飘的笑意,眼神却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她看着陈静,一字一顿道:“我能为了你杀人。”
三
【让我写下诗。让千生都知道有个我,让万世都知道有个你。共享福祸。】
“咚——”
法槌再次重重落下,猛地将陈静从往昔的回忆中抽离。此刻,她的双臂被反剪到身后,手铐将腕骨硌得生疼。她的上半身被强制前倾,脸颊几乎贴到被告席的栏杆上。
“被告人陈静,肃静!”
陈静放弃了挣扎,口中却不住地低声喃喃着:“她不该死,她还那么年轻……”
那句话很轻,轻得几乎被法庭中压抑的空气所吞没。
但李阳听到了。
昏暗中,月牙般地弧度轻轻地颤抖了一下。
从她的角度,能清晰地看到陈静被反剪的手臂,她艰难抬起的脸庞,以及那道照射在她鼻尖上的澄净的光束。她的皮肤白皙而单薄,隐隐透出肌理温润的红。而那片被光束沁润的肌肤白得几乎透明,仿佛下一秒就要融化在明亮的空气里。
口腔中不自觉地分泌出唾液,缓缓咽下。无助,脆弱,挣扎的她,多美啊……宛若一轮从海底升起的湿漉漉的月亮。
李阳的思绪倏然飘远,飘向那个不需要验证身份信息的小旅店,飘向那张狭窄潮湿的小床,飘向那个和陈静共享一片逼仄星空的夜晚,那个她们决定自首的最后一夜。
当时的她们,肩并肩躺在一个枕头上,透过墙壁上镶嵌的小小高窗望向黑黢黢的夜空。从这方被规训框制的空间,只能看到一颗凄凄惨惨的星星。
而她们,却靠得很近,手臂几乎贴在一起。
李阳觉得,这一刻的她比星星幸福得多。
“为什么……要帮我?”陈静小声地开了口。
她们已经漫无目的地漂泊了两日,到现在,她总算问出了这句话。
“因为,你终于只有我了。”李阳侧转过头,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还记得我刚实习那阵儿吗,那时候我连扎针都不会,”李阳轻笑了一声,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有些飘忽,“只能每天晚上躲在值班室,拿自己练。左手扎右手,右手扎左手。扎了拔,拔了扎……”
“偏偏有一次,我被你发现了。”
“你走过来,看了看我手臂上的针眼,然后跟我说,拿自己练永远练不好。”
陈静的身体微微僵硬了一下,似乎也想起了那个场景。
“我问你为什么。你说,因为你提前有所准备。你知道针要扎在哪里,你知道什么时候会痛,你的肌肉会下意识地绷紧,你的血管会提前收缩。你练的不是技术,是忍耐。”
李阳声音越来越低,几乎耳语,嘴唇逐渐贴近陈静的耳廓,温热的气体喷出,陈静没有躲。
“我哪有能供我练习的人啊!你当时一挽袖子,冲我甜甜一笑。你说,我啊!”
“所以这个世界上,我第一个扎针的人,就是你。”
陈静转过头来,第一次毫无顾忌地看向她。
“所以呢?”
“所以,从那一天起,我就开始收集你。”
“你用过的口罩,你写废的病历纸,你喝剩的咖啡杯,你掉落的发圈……你自以为遗落的一切。”
陈静的呼吸急促起来。
“我还知道你每个月那几天会特别疲惫,我知道你在一所老小区租了房子,我知道徐志远每周三晚上会来找你,我知道你怀孕了,又流产了。我知道徐志远要为了他的新婚妻子和你分手。我知道你想离开他,却又离不开……”
“我什么都知道。因为从你伸出手臂的那一刻起,我的眼睛就再也没有离开过你。”
“你……”陈静的声音微微发颤,“你一直在……监视我?”
“不,我是在保护你。”李阳纠正道,手指抬起,在陈静薄而温润的唇上一触即离,“我一直在等你,等你需要我的那一天……等你只有我的那一天。”
“这一天,终于来了。”李阳轻声笑了出来。
“你太年轻了……”陈静的声音却不自觉哽咽了,“你不懂得这一切的后果……”
“年轻怎么了?”李阳平静地凝视着她,语气里带着某种奇异的坚定,“年轻也懂得爱人啊。”
被栅栏分隔的夜空里,孤寂的星星闪了闪,如同一个与月亮的吻别。
四
【奋不顾身,投进爱的红火。】
陈静凝望着栅栏外的方寸天空。
从一审宣判到现在,已经过去多久了?上诉、二审、死刑复核……她已然记不清了。看守所里的日子像是被复制粘贴的,每一天都和前一天一模一样。铁门、铁窗、铁栅栏,灰色的墙壁,灰色的地面,灰色的囚服。只有那方小小的窗户,能让她看到外面的一小块天空。
有时候是晴天,有时候是阴天,有时候下雨,有时候下雪。
就像今天,鹅毛般地大雪从铅灰色的云层中飘落,扑簌簌地奔向它的终局。
她面前的断头饭已经微微凉了。
一碗白米饭,一碟炒白菜,一小份红烧肉。肉切得很薄,肥瘦相间,浸在褐色的汤汁里,闻上去很香。
她只吃了一块。她宁愿花费更多的时间,凝望那片天空,而非消化一块再也没有意义的肉。
这时,铁门应声打开。
她抬起头,看到两名法警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熟悉的管教。
“陈静,我们走吧。”
陈静慢慢地站起身,伸出双手,驯顺地戴上手铐。
“还有什么要求吗?”管教问,“遗言、遗物,或者……想见的人?”
陈静沉默了片刻。
“我还是想要知道,李阳怎么样了。”
管教看着面前这个清瘦的女人,整整一年了,她的要求从来没有变过。一审宣判后,李阳明确表示不上诉。而坚持上诉的人,是陈静。她在上诉状里反复强调,李阳没有参与杀人预谋,只是在事后帮助分尸抛尸,要求法院再次对全案进行审查。
管教叹了一口气:“她的案子,改判了。”
陈静的身子陡然一震。
“最高人民法院复核后认为,李阳没有参与杀人预谋,只是在事后帮助分尸抛尸,不构成故意杀人罪的共犯。帮助毁灭证据罪、侮辱尸体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五年……”
管教还在说着什么,但陈静已经听不进去了。她只是感到有一股暖烘烘的东西,从心口涌了上来,奋力地向上攀爬,像一只倔强的毛茸茸的吉娃娃,爬到喉咙,爬到眼眶,爬到她无法控制的地方。
一滴眼泪从她的眼角落了下来。
紧接着,她笑出声来。
“谢谢你……”她究竟在感谢谁,她不知道。但如果一定要让她做出一个选择,感谢这可悲可笑又可爱的命运吧……“真好。”她说。
她只有她了,真好。
这就够了。
门打开了。
外面,雪还在下。她深吸一口气,迈出了最后一步。
五
雪已经停了,天空依然铅灰,但地面上的雪白得刺眼。
管教看了看墙上的钟——九点十五分。
按照惯例,这个时候,执行应该已经结束了。
突然,值班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一名年轻的狱警急匆匆地跑进来,脸色煞白。
“张队!出事了……出大事了!”
管教的眉头皱了起来:“怎么了,慢慢说!”
“李阳……李阳她……”,年轻狱警的声音在发抖,“她自杀了。”
“什么!”
“她昨夜凌晨咬破了自己手腕的动脉,始终压在身下,藏在被子里,被发现的时候已经……”
管教感到一阵眩晕,她没有再追问,转身冲出了值班室的大门。
走廊、铁门、楼梯、再一道铁门。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回响,一下,一下,又一下。
如同刑场的枪声。
【燃烧的心,黄土地埋不了我。我不愿意,让黄土地埋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