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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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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灰蒙蒙的开始飘雪,碎絮一般落到几人脸上。
“凝天超了年纪,不被万月楼接纳。不过倒也奇怪,除了我自己,还有清水,他也是收了万月楼的一笔银子,至今,芳宁也不知他去了何处。”她望望灰蒙的天,颇有些感慨,这些好歹也是去年的事了。
要不是慕大人将她找来,她恐怕也不会有机会同窈青说话,更不会有机会将凝天的书信拿来:“这些,是凝天从前写的信,我想,既然你在找他,这些兴许还能帮到你。”
从前在万月楼,每当清水忙起来顾不得凝天时,就会让她侍候凝天,而这些信件,就是那时他写的,有的还是他负伤的时候艰难提笔,有的则是他心情好时。
雪花飘落到人身上,不久,地面上就留下了圆圆鼓鼓的干影,窈青腹部传来一阵绞痛,颤着手,在雪点中接过那沓书信。
所以,他没有了营生的钱,才要把她送来那里吗?
这里每封都是他亲手提笔写下,是她现在唯一能够触碰到他的了。可能当时子舒也不会料到,有朝一日,她会需要靠着这些笔墨去追随他的踪迹。
瞧着天色,雪似乎有越落越大的趋势,慕连重出声忽然:“先进去罢,雪越下越大了。”
素色白雪确实加大加重,像鹅毛般压了下来,不知是她和卫子舒的第几场雪,今年却只能她一个人淋。
这万亩辽阔大地远远望去,早已经看不清鲜明的色彩,骤然只剩下灰白。
明明只是一场普通的雪,可不知为何,窈青有种想哭的冲动,她轻轻踩上绒雪,乞求慕连重:“连重哥哥,你先给我读一读这信,好不好?”
她太想知道这信里写了什么,又藏匿着他怎样不为人知的过往。
衣袖底下能够分明感受到重量的拉扯,他有些难以拒绝,模模糊糊感受到了一丝伤悲,却不知这感觉从何而来。
禾露色嵌丝的锦质长袖慢慢抽回,他软下声音:“我们先进去好不好?”他怕她淋了雪受了寒,只能用心先哄着。
可窈青十分执拗,捏着几封羊皮纸刻章的信件:“不!连重哥哥就念一念罢!”那清瘦的身子忍着腹痛,再求他一遍,已眼含泪花。
眼看大雪纷飞,孤鸟踪迹全无,慕连重回头冲芳宁叮嘱:“帮忙拿把伞来。”
这样温润的嗓音在雪天里还算是留有余温,总好过让她一个人承受雪的压迫,不至于将身子弄得全冷。
芳宁脚步匆匆,去前院找人借伞了。
只听脚步声愈来愈远,他仔细打量一遍她,窈青身上的绢纨印花绶带水裙已经湿了薄薄一层,一眼看去,湿湿凉凉的,而那发丝透成一绺一绺,耷拉在耳边。
“好,我念。”他不知是在什么样的心境下答应了她。
慕连重走近,拿了其中一封,展开开始逐字逐句地念起来了,身子却主动靠近,下意识的要替她遮挡半分雪色。
这样一封信,慕连重只见写得歪歪扭扭,总觉得写的人非但是用右手,更像是在用陌生的左手来写,每个字都不工整,却饱含情意。
直到读完以后,才知道主人难以下床,是命芳宁拿来信纸,趴在床头写得。
“难怪字迹写得这么……”慕连重低喃一声,不是在嘲讽,而是满含同情。
他收回纸上的视线,窈青已经满脸满眼的热泪了。
一张小脸,在风雪中哭的通红,鼻尖也涩住,他忍不住哄她,帮她擦泪,却只能听见她难以抑制泪水,“他说他疼!连重哥哥,可是我不知道,窈青不知道……”
在他最疼痛难熬的时候,是他自己忍受,实在扛不住了,才会借写信给她来舒缓,可是她根本不知道,总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这不怪你。”慕连重立在顺风处,也有些悲戚,寻了好久才找出这样的话同她讲。
“他说他要挣足够多的钱来给我治病看眼,可是……”后来不是没有看过。
去年夏天时候,他还笑着来找她,拎着足够多的银两,沉甸甸的,怕被人看上,始终护在怀里。
直到看到她时,那银亮的声音砸在耳边,“窈姐姐,我终于挣到了很多很多的银两,可以带你去看病了!”
那少年轻快喜悦的声音仍旧徘徊在耳边,就像是昨日一样,可是回看一眼,早已经过去了好久。
眼疾一直是她的心病,虽然她不会表现出在意,可是爹爹死的时候、自己在街上迷路被小乞丐指正的时候、和别的夫人话聊的时候,她又何尝不会自卑,不过是强压在心头罢了。
谁都不知道她可以去看病的时候有多雀跃,谁也都不知道,当她听说,自己这双眼睛时间太久,没得治的时候,又有多么失望。
腹部的绞痛始终不停,却早被窈青忽略掉,那张脸上不断滴落豆大的泪珠,热泪滚滚,直滴答在胸前。
满眼的飞雪四处弥漫,遮住了她乌黑的目,慕连重听见身后的脚步声,是芳宁送伞来了。
风雪之中难得安定,这样一把样式普通的纸伞竟然在雪中撑开了一片天地。正当芳宁想把伞交给慕连重,让窈青够得上一丝安定时,她神色大惊:“夫人!”
只听沉重的一声,是肉身与地面的触碰,慕连重急忙转身,窈青已经栽倒在了地上,陷入昏迷。
簌簌的飞雪穿着冷风,在一日之间淹没京城,赶在除夕前夜来临。
正是热闹的时候,家家户户团圆、宰杀牛羊相庆,又迎接着这丰盈瑞雪,将来年的希望全部寄托。
黑夜里白茫茫的一片,融入了阑珊色中,像是笔墨相刻,恰到好处。
从这浓墨重彩的远方,依稀可以清楚听闻人家的喜悦庆祝声,可窈青只能守着自己,坐在床头的小灯下,睁着空洞的眼睛。
那些信,她都已经听完了。
只是有句话她不理解,什么叫做“把她交给自己”。这句话是他在最后一封信里写的,“只有把她交给自己,我才会安心。”
信纸上的泪痕一眼可见,聚集在了一处,模糊了字迹,可是还是可以辨认出来的。他不想让自己没用的眼泪,花了他给她的最后一封信,可是,终究还是没用地沾上了泪滴。
原本的夜色很静,只有猫爬的声音,行走在屋檐上,踩在雪里,极度微小。而当朔北风吹过,叶片松针上的雪渣就无所适从,浅浅落了一半。
冰炭的燃烧带来噼里啪啦之声,幽静幽静的,听在心头,恍恍惚惚。
很多事情她想不明白,就只能抱着信纸入夜,她看不见,可是能够将信上所有的话背出,已经全部刻在了脑海中。
子舒最开始在信中说,他想要她快乐,想要她过上好日子,可以看见这个世界的色彩,因为那双明丽水亮的双眼是因为他才失去了光亮。
正是因为他见过那双眼眸,始终在记忆里发着光,将他喊住,给了他一半的肉饼,他才不能任由她失去光明。
可是这一封封手信,直到最后,他还是希望她可以开心快乐,希望她幸福安康,不被眼睛阻挡住未来。
“窈姐姐,对不起,我不该出现的,是我的出现,毁掉了你。”这是他的最后一句话,窈青只觉满是悲戚。
不,你没有,不是因为这样,“笨子舒,就是有你的出现,才有现在的我啊,我可以与黑暗共存,可以在黑暗中寻找光亮,可以寻找到一个窈青……”灯火下,她说出心声。
只是不知道,他是否可以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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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雪预兆着丰瑞的新年,是人皆盼望的。
可是雪势实在是大,拦住了不少的路,若是街道上的雪尚可扫上一扫,留下冰印子道路,而通往各州的官道被厚雪封堵住,马匹难过,马车难过,人更难过。
原先定下除夕回来,殷季迁也不得不改变计划,在沿途的邹庄停上一天。
望着外面草垛、柴房、马匹车辆上的厚雪,他不得不叹息,回府的日子又要晚上一日了。
这时,柴扉门外有人扣门,来者正是庸蝉。只听见里头一声清吟:“进来。”他才推门进入。
在这严寒的冬日中,他揖手冷着脸:“大人,派信的人估摸着已经到了府上,想必夫人此时此刻已经收到了信件。”
他是心腹,自然知道大人心中记挂府里,所以特意禀报一声。
这些殷季迁心中有数,据他估计,待到晚间雪便可消融掉一半了,此时车马仍旧可走,只是会有些艰难罢了,要小心些才行。
“吃过午饭,就让大家准备一下各自的行装,晚间准备启程。”他冷着腔调下达命令,可是,“大人真要晚上启程?”庸蝉有些疑惑。
“晚上环境较之白日,虽没有那样刺眼,可也实在不好走,况且又下过雪,天冷地滑的,当真要……”
“你该庆幸,前些日子都是有褚石溪在,才行进的这样慢。”庸蝉被打断,接受他的审视。
褚石溪昨日已经通过另一条近道入宫,是以和他们分道扬镳开来。他年纪大,经不起折腾,这才来得这样慢,否则完全可以在除夕前七日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