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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秋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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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线黯淡下来,盛夏的焦躁在蟋蟀蝉鸣中安静,暗流涌动,翻滚不息。
虫鸣声声,可听着总觉孤寂难听,喜庆的婚房内,红烛帐暖扇枕温席。
莹莹的烛火璀璨照耀,地上铺好的黑凝玉砖石异光缱绻。
殷季迁掀开那红艳艳的盖头,本以为会见到美人画卷,可一眼望见的反倒是她香泪潸然,水润的眸子里被火光映照出光亮,显得炯炯有神,日月有光。
她下巴上的泪水晶莹剔透,沾在上面欲滴不滴,惹人心怜。
一只修长的手厮磨着她侧脸,一点点拭去泪痕,极尽温柔轻绵。
“殷大人……”窈青弱弱出声,她已经察觉到了脸旁的温度。
“哭什么?”殷季迁明知故问,又从袖中拿了块帕子,俯身在她下巴上沾泪。
这问题不经意间又掀起窈青回忆——
那时,那年寒冬,她用半个肉饼和一双眼睛换来六年的相处,他会替她捂冰煮茶,会为她量身定做一只拐杖,用来总得心应手。
窈青想得深入,花靥出神,眼睛也红红,惹得人些微不悦。
那双修长手指勾着她细嫩的脖颈,借着细茧的轻薄之力摩挲着她肌肤:“既然来到了这里,就不准再想他。”
窈青屏住呼吸,呆了一下,立刻频点头表示知晓。她经过那次,心里仍旧留下了阴影,但凡与他们靠近,总会心悸发颤,连呼吸也不顺。
所幸他也只是靠近了一下,下一秒便远离,提起的心这才放下。
灯火葳蕤,二人将剩下的仪式进行完毕,殷季迁将铺好了床褥的喜榻留给她,借口仍有公务要处理,别了开去。
他知道,若是今夜睡在这里,恐怕她会一夜难眠。
八角宫灯雕刻玉兔形色的镂空,相挂在廊檐上,当夜像是有兔子在跑在跳。
夜空星星闪烁,在夏夜的苍穹里一闪一闪,静谧而美好。
风鸟止鸣,草木万乏。
丞相府邸。
慕连重抱手前来,进了慕相的书房,含声询问,“叔父深夜唤我前来,有何要事?”
年长的慕深待身边侍者斟了一杯九年舂,这才尝过一口,责他道:“前些日子让你调查秦太尉近侍的把柄,你倒好,反留了证据。若不是有季迁,恐怕今日早朝,秦太尉就要参我一本!”
慕相和秦太尉素来不对付,彼此既都想要爬到对方头上,压对方一筹,可又总是实力相当,如此便一直是这样的局面。
对此,慕连重无话可说。
只听慕相又思索到别的事,“说来,季迁倒是个可造之材,做事手段周密,绝不会留人把柄,唯独心思在男女一事上甚多。”这是他觉得不妥的地方。
众所周知,参政大人殷季迁素有谋略,面容冷俊,可其花心滥情也是真的,往往喜爱出入风月场所,倒是叫一众女儿家心碎。
这不,近日还听闻他纳了个妾,当属别人奉迎他所送,还真入了他的眼。
不过,以京中众人对他的了解,这小妾恐怕不久就会失了宠,正是因为殷季迁三心二意,左右逢源,见过的美人何愁太少,又怎么会掬心于此呢?
“叔父可还有别的安排?若是没有,连重便退下了。”他是一句话都不想说,着急听闻他的责怪然后离开。
慕相对他这态度不由沉了脸,“你倒是向他学学,别整日不把我的话放在心上。”,又想起了什么似的,起身负手背着他,“我得想个办法,让他少留恋那些花丛。”
背后的慕连重忽然来了兴趣,望向他背影:“叔父可有什么好办法?”
慕相狐狸似的眼睛狡猾,回过头来,若有其事对他说道,“这事还得你来帮忙。”
……
又是一个好天气,烈日当空,外面的花树草叶都被照得有些蔫搭,丧失了活力一般。
可是内室里,四角搁置了冰块儿,凉爽的气息游荡在周身,舒惬极了。那负责盛装香冰的铜炉被激的直发散凉气,如同清早的大雾,倒也好看。
窈青使脆桃采摘了些鲜花来,打算今日继续扦插鲜花。
还未有一刻钟,门外推门而入了殷季迁,怀里还抱了只纯白小犬,是他打算留给她打发时间的。
“做什么呢?”房门离得远,不容易听见进来的动静。
他声音骤然出现在内室,窈青忙放下手中的剪刀和花枝,“大人……?”
殷季迁弯腰将小狗放在地上,任由它四处跑荡熟悉地方。
可是一旦凑近,便能看见只有窈青一人在做着插花的活儿,桌上凌乱的摆着各种花束,一支支的鲜艳的很。
“大人?”她不确定,再次试问。
男子这才搭话,“花插的不错。”他略略赞赏一句,“只是,为何还要称我为大人?”
窈青脸色蓦然红了,慌乱道,“是...妾身会改口的。”
她手忙脚乱,随手捻起一枝花来想要继续扦插,可谁知,恰好正是一只玫瑰,尖锐的刺毫不犹豫扎出了血——
“嘶”窈青倒吸一口凉气,急忙收手,却又不知手上如何。
倒是殷季迁,见此立刻取出一块灰鹤色调的锦帕,将那滴血渍从她指尖沾染,轻微的刺痛扎的窈青咬唇。
他看她似是难捱,凤眸潋滟,“很疼?”
那拇指和食指捏着她的,就像三层冰雪交叠,通莹明白。
窈青忙着回他话,哪敢分心,应付一句,“不疼。”
她正要收手,不料对方反而将她手指含进口中,小心舔舐。
女子的脸颊顿时比山间成熟的山楂还要红,她虽然眼盲,可心不盲,哪里感受不到指尖的温热。
“大、大人!”窈青手足无措。
她常年因为眼盲而没有做过重活,自此手指也比一般女子的手还要细嫩柔滑,不仅没有女工练就出的细茧,含进口中也像是羊脂玉般的温润细腻。
只是一下,她又闻见了一个熟悉的香味,沁人心脾。
“不要担心,小伤口而已。”殷季迁倒是注意到了案上的玫瑰,“脆桃怎么给你备了玫瑰?”他语气带着一丝斥责,有些不悦。
凡是玫瑰月季这些,干上都有小刺,常人都不见得能避开,她又怎么敢指望窈青能避上。
窈青忙替她解释,“无碍,是脆桃姐姐出府替我购买东西去了,这是别的侍女准备的,想来确实不如脆桃姐姐心细。”
她大方转移注意,“您看,今日我的花插的如何?”她手上去摸索瓷瓶,又笑着嘀咕,“没有脆桃姐姐在旁边指点,恐怕不如前几日。”
一束花朵鲜艳的开着,仿若翠玉上硬生生开出不同的花来,想来亭亭净植,馨悦养眼。
男子扫视一遍花束,并未立刻开口夸赞,相反,踱步走至她右肩后的位置,思索道,“这五只花朵的排列次序高低有致,配上情人草点缀,好像采至花丛之中。”
窈青方要展颜欢笑,只听殷季迁指点差处,“唯独这支浅紫色蝴蝶兰,它绽放在粉嫩娇艳的花朵中,其实更适合低些位置,才不显得头重脚轻。”
说罢,大手牵扯着她的,去抓取那支浅色蝴蝶兰,再重新扦入合适位置。
花枝在手心出汗,弄得窈青心神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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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卫尉寺卿慕连重慕大人邀您别花苑一叙。”是常管家送来了慕府的请帖。
此时殷季迁刚从窈青的绘雪阁出来,外头大热,倒不太想去赴约。
要说绘雪阁,里头布置了大块难融的香冰,总是能发出袭人的凉气,待在里头乐得自在,何苦要出去遭晒呢?
“替本宰执回绝了,天气炎热,还是在府中舒适。”男子快步向书房走去,惹得常管家苦苦在后头追随。
“大人,慕大人说有事要与您相商。”他加快步伐上去,低着嗓音禀报:“是有关慕相的。”
殷季迁作为参知政事,本就受命于慕相,若是慕连重要同他商议慕相的事,再回绝恐怕不妥。
“备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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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花苑,表面上看,是一家歌舞升平的酒楼,客来客往繁杂纷纷,可实际上,朝中势力在此暗潮汹涌,汇聚如流。
一间画室之后,满墙上皆是文人骚客的笔墨。慕连重已经恭候多时,“季迁兄,请坐。”他扬手招呼殷季迁坐下,又命仆从献上冰块镇热。
“说起来,还要多感谢你上次相助,否则我就要落人话柄,惹得丞相被人参议。”
“连重兄说的哪里话,你我都是效忠于丞相,何来帮不帮一说。”殷季迁也勾起嘴角客套两句。
“只是——不知今日相邀,有何要事要谈?”丞相既然有事,可又为何不直接吩咐于他呢?
门外的小厮拿来檀油灌在冰上,晶莹透亮的冰上顿时融了浅陌色的馨液,要不了一会儿就把整个阁间熏香。
慕连重待小厮离开后才堪堪开口,刻意压低声量,“此事说来甚密,近来总有一事烦忧丞相,恰好我那日在旁,丞相便先同我讲了一遍。”
他抬手为殷季迁斟茶,细细的壶嘴倒出了一溜水圈,潺潺进了瓷杯之中,只听慕连重一一叙述。
“丞相呢,有一义女,名秋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