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囚》顿春

1、捉鬼

　　王乐是一家房地产公司的金牌销售，高中毕业的他凭借伶俐的口才自诩在同龄的朋友间算混得不错的，最近单位接了个客户的单子，中介行业遭人冷眼不是什么稀奇事，但这单客户也是个中奇葩，连不少贴贯人冷屁股的同事，都被折磨得脸色铁青。如今这块难啃的骨头算是被王乐拿下了，他小心翼翼地揣着这份限定的成就感，也不敢揣太多，过往的经历告诉他，可能上一刻他还在洋洋得意觉得自己无所不能，下一秒新的客户就能一句话把他锤到地底。但仅仅一小份得意，就能让一个普通人因为察觉到自己的不凡和出众从而辗转难眠。
　　夜深无风，万籁俱寂，空气中只剩下王乐的心跳声。
　　王乐在彻底进入睡眠状态前的混沌意识中猛然惊醒，按理说他不该听到，可他清清楚楚地听到了，晴朗平和，甚至有些潮湿的夜里，有风刮过了窗，发出尖锐的嘶吼。王乐的老家在北方草原和沙漠的交接地带，这是和记忆里如出一辙的，狂风呼啸的声音。他迷迷糊糊地起来走到窗前查看情况，拉开窗帘那一刻他猛地惊醒，骇然后退栽倒在地上。
　　窗外，是本不应该出现在南方夏夜的呼啸不止的狂风和——
　　漫天大雾。
　　为了便宜的租金，王乐的住所处在市区边缘，在一片蒙蒙大雾中，他隐约看到了远方夜市正酣的热闹的街区的红色灯光，在大城市打拼，那是他可望而不可及的追求与理想，在那诱人的光泽的吸引下，他一步步向前，展开怀抱，妄图去拥抱它，红光在大雾中漫开，炸开满天血雾，他看到他的双手被四周的红拢起，渐渐暗沉。
　　猛烈的疼痛侵袭他的身体，他痛极了，痛到魂魄难以维系控制身体，逃离那具被摔的破败不堪的□□。
　　他的生命就这样结束了吗？离开了剧痛的束缚，千丝万绪涌入，是愤怒吗？为这突如其来的死亡。
　　是懊悔吗？早早睡着可能就没有死亡的可乘之机了呢。
　　是痛恨吗？痛恨那些给过他脸色的客户？
　　是遗憾吧？一生追求的出人头地夭折了，远在家乡的父母已经很多年没有见了，因为什么来着？哦，对，车票太贵了，跑一趟太耗费时间了，不值得，反正以后总会有，等他赚了钱有很多时间可以回去陪他们。还有那些看不起他，给他脸色，把他踩在脚底的人，他还没有用自己的成功打他们的脸。
　　他不甘心就这么死了。
　　血雾下，意外飘荡的灵魂四处冲撞。
　　风恰如其分时，一点星火也能燃起热焰。
　　突然，一只冰凉的手握住了他的，不，起初是冰凉的，太冷了，他心中的那把火只在瞬间就熄灭了。
　　在他抽出来的前一秒，那双手变得温暖了，暖到所有的愤怒，懊悔，不甘，都变成了委屈。
　　突然那双手消失了，血雾散去了，还是那个温和的良夜。
　　王乐看更加清晰地看到了自己从高处坠下的身体，方才突入其来的恐惧和不甘彻底消散。他想起，生命的最后一天，他完成了别人做不到的事情，他很出色。
　　临泮是一座古城，城郊和周边的县城挖掘出了不少具有重大史学意义的古墓，曾经这里遗存在着许多古老建筑和文物，但都因为近代战争的屠戮而被洗劫一空。后来又经历了现代繁华的洗礼，如今俨然已经是国内数一数二的大都市了。这样一个有着厚重的文化底蕴，又发展极为迅速的城市，吸引着包括王乐在内全国各地的打工人。
　　这些人群居在城际的老旧小区，租金便宜，租期短，且便于他们在远离市区的工厂做工。他们中的许多人文化水平都不是很高，又极少有王乐这样敢拼敢闯的，在他们心中王乐是顶顶厉害的存在。
　　所以在听到警察鉴定王乐确认是自杀的时候，他们是不信的。在他们愚昧的认知里，不是警察无能失职，那就是闹鬼了。农民工和警察对着干他们是不敢的，所以他们把原因归结为后者。
　　关于鬼神，一旦接受了这种存在，心中的恐惧就会与日俱增。终于在同栋的老吴发现家里偷米的老鼠全部悄无声息的死了时，他们的恐惧爆发了。
　　但他们并没有因此而开始解决这个问题，而是分成两帮大吵了三天。他们的小团体划分依据很简单——要钱的和要命的。
　　要命的主张请人来做法捉小鬼。
　　要钱的表示，请人做法就是花钱买心安，死活不肯。
　　事实证明，世上噬财如命虽然很多，但真到了二选一的时候，人都是惜命的。
　　他们请了在民间颇负盛名的风水大师来捉鬼（这只是民间说法，事实上官方一直坚定地认为他们在“擦边”式的招摇撞骗，简而言之就是，看不顺眼，却没理由逮捕。）
　　流明的风水大师来的时候，一众人是将信将疑的。因为这个著名的看风水算命，驱邪避难集团，与传统意义上攒着山羊胡的道袍神棍相差甚远——来的是个看着不到八岁的小女孩儿，身后背着几乎和她等的大桃红色的双肩背包，却丝毫不显吃力。
　　一众被武侠剧中天山童姥洗脑过的打工人一开始是觉得有戏的，但是紧跟着一个和尚晃晃悠悠跟着小女孩进入的时候，好奇的目光立刻变成了八卦。更有甚者譬如要钱党，已经准备给消费者协会打电话维权了。
　　阿槃和王乐两个鬼躲在王乐家逼仄小客厅的沙发后，露出两个脑袋观察屋里的一切。王乐由于意外死亡不入阎王卷，鬼门关大门不为他敞开，所以只能暂时游荡在人间，白天睡觉，晚上活动筋骨。而阿槃，正是王乐魂魄离体当日握住他的那只手的主人。
　　小女孩进来时，阿槃瞪大了眼睛，好奇道：“那个小姑娘没什么人味儿欸，你说她是来抓你的还是抓我的？”
　　王乐：“。”怎么办，平时对付客户的花言巧语都接不上这位来路不明的大佬的话呢。
　　“应该是来抓你的吧，毕竟你杀了那个爷爷养的一窝老鼠，还跟老鼠抢食。”
　　王乐表示自己比窦娥还冤，他只是看到老鼠偷吃米，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而已。
　　两人之所以还留在这里，主要有两个原因：其一是因为害死王乐的“东西”还没抓到；其二则很简单，阿槃想会会这个大言不惭的招摇撞骗集团，顺便给他们点教训，世上没有抓鬼的人，自然就不会有鬼，阴阳两界的认知体系还是分开为好。
　　今夜是王乐的头七，最宜招魂。
　　只见那疑似“天山童姥”的小女孩，从身后蜜汁粉色的背包中掏出三柱香，那香竟然也是粉色的！
　　然而紧接着，三根香被点燃，火星吞噬香体，一股清淡到堪堪能闻到的香气在整个客厅扩散开来。
　　这香气，
　　竟然是妖！
　　阿槃不可思议地想。
　　妖族三千年前就已经灭族了，只剩下一些毫无攻击力的草木精灵，无需园工打点便可按照最适宜的形态生长，是当年贵族置办盆栽或布置园子的首选。三千年前明王为博王后一笑，招募了百余棵桃树精开在宫殿后园，便已经是一园尽揽天下桃夭了，更何况千年更迭，此等脆弱的种族早该灭绝了。
　　而眼前，竟是一个活生生的桃树精！
　　香气绕着此时客厅中的人人鬼鬼，在场的人，以及阿槃都没有什么不适，唯有阿槃身边的王乐，被一股强大的压力压得直不起腰，双腿不由自主的向那三柱香走去。
　　阿槃抬手扬起一道凌厉的风，三柱妖香瞬间熄灭，王乐的魂体瘫倒在地上，阿槃手一挥，将王乐招入挂在胸前的彤色念珠中。阿槃的眼中闪过一丝戾气。
　　几千年前，道士要抓鬼，需要以特殊符纸辅以符文咒术，因为其原材料制作不易又极其昂贵，加之画符不似丹青。须借力道法，不然画出来同孩童涂鸦没什么区别，自然也没什么用。然而寻常道士修炼到能画出有用的符时，也要八十高龄了，偶有天赋异禀者或会早些。所以道法符咒在三千年前便很稀有了。
　　而今日，那侏儒桃夭竟然亮出了一道法力极强的完整符咒！但某一瞬间，阿槃眼中的戾气突然消失成了错愕，因为承接那道符咒的工具，竟然是个平板电脑？阿槃有些哭笑不得。这符，他破是不破，据说这平板电脑价格昂贵比千年前的纸符更甚，且阿槃和当代所有年轻人一样，很喜欢这物什。
　　他想了想，还是不动，看看这小妖还有什么花招。
　　突然，一阵强力有如铺天盖地般涌来，在场的民工纷纷捂住了耳朵，那是一直以来存在感极低的和尚诵出的经文。粉红桃妖趁机掏出一把香烛尽数点燃，浓烈的难以忽视的气味充斥整个客厅，几个不堪重负的凡人一个接一个昏了过去。
　　阿槃胸前的念珠隐隐泛着赤芒，那不是王乐的动静，此等瘙痒式的攻击根本无法靠近它半分，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那仿佛应该很熟悉的经文被一个无名小卒以此等方式诵出。仿佛心中某种神圣的存在正在被亵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