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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9、第 15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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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史与时务,乃策问之例分二体,需要举子“引经史,议时务的略举大概”,与此同时,更不可断将二者分离答之。
其出题从有献以来的君德民艰,逐渐愈发地着重实际,到了本朝更是每逢两科,便要考察当下急情的国政和形势。
就如此次会试的问边防策,璟帝朝间已有六次会试议及,各地的乡试更是不计其数。
虽不过是考场上的程式作答,可举子若能规谏得当,言之有物,自然入得主副考官的心里去。
穆檀眉因缘际会,近两年里没少与九边防务,北境格局诸事打交道,尤其是今冬的战备征兵,粮饷马政,更是屡次幸从曲吟的来信中获悉消息。
是以如今九边重镇所面临的难题,想来在这贡院之内,罕有几名举子能像她这般耳听目明。
只是……
她闭上双眼,指缘在草卷上克制地划拨着,反复在心下斟酌谢隆文的用意。
前岁金山关周遭蒙受雪难,谢隆文奉旨北上赈灾,朝中更是重重整治了户部的懒政,为此还动迁了几位高位官员。
这般看来,朝廷是要狠了心抓紧边防事务的。
可偏偏又有荀丽私贩,上下贿通的近案掺杂其间,穆檀眉对谢隆文的态度只得重新归于了模糊地判断。
她小心翼翼地蘸墨,苦思冥想着。
一时举棋不定,不知到底该不该益于实处,能裨实用,还是就拿捏有度,仅仅不偏不倚地答上一答……
半天过去,她捏住笔杆,毫不迟疑地在草纸上落定一笔。
许多藏在心底已久的话,挣着这道蜿蜒狭窄的出口,忽而涓涓流淌而出,她掐紧了分寸,将腹中力主巧妙地藏锋于平实的程墨之下。
边将集团的微妙脱离,使得今冬的虏敌加紧侵袭,借势而起;同时一力拨引得荀丽内讧,陷入分裂,倒逼朝廷不得不分力遣兵,稳定局势;再则北地的多方势力,惯于明里作出休战养息之态,暗中却为行索粮乞财之目的。
看似和缓不犯,实则密谋时机。
一气呵成,她举起纸,细细眯眼看去。
只觉文章中立之余,她着意恩威并施,且务必养兵待战的用心,并非让人读之不可寻,才半悬半放了一颗心,压下草卷思忖起来。
穆檀眉将它暂且搁置,捡起其他题目,绞尽脑汁地作答起来。
好在比起这篇边防策,其余姑且算不得是难题,就这样到了会试最末一日的子时,穆檀眉秉烛再次将她那篇半步刀锋,半步大地的心血之作视了起来。
这一夜她没有再睡。
直到了清晨,她熄灭灯烛,终究下了决心。
一篇表面平实的策问,被穆檀眉掐准着时间,一字不差地原封誊于墨卷之上。
小半个时辰之后,墨卷收上,穆檀眉领了牌子排队往贡院门外走去。
途经了那考程之中,就在那个细雨的夜里,猝不及防被搜检定罪,拖出了人的号房前,她稍稍停住脚,目光轻描淡写地睇察进去。
出事的号舍人去房空,不知是不是因为那句隐约听来的嫌疑,逼仄之地里更狭小的一方壁龛,早已被人清理地寸尘不染,干干净净。
上面有几个清晰的小字,就得以显现出了身形。
想是用石子轻轻划刻留下的,因此笔锋有些歪曲失控——
未就功名,先入死城。
穆檀眉静默地看着小字,继而转正了头,不用身后排队的举子催促,当即快步迎着人潮离开了幽长的考巷。
“撤棘了!解脱了!”
有人似哭似笑地踉跄着往前挤,可这份释然地欢呼,很快就因为连日来的苦耗,有气无力地被更多举子的挣扎向前所掩没。
穆檀眉迈出门槛,豁然开朗的街景稀释了耳边此起彼伏的咳嗽声,有人一经松懈,再强撑不住,迎着风倒下了。
她眯起眼睛,幸而自己一切都好。
“大人!”
刘虎在寒风里瑟瑟等了半日,骤然望见自家大人衣衫单薄,面带潮红地缓缓行来,激动地一时失了声。
随即她反应过来,一把捂住自己的嘴,忙跑上前将穆檀眉扶住。
“大人,可好些了?还烧着吗?”
穆檀眉放松下来,把身体放心地交付给她,见刘虎作势还要背她,连忙澄清道:“你别着急,我早就不发烧了,这会子脸红,也是方才在贡院里让炭盆烤得,没什么大碍。”
她坚持不让背,刘虎拗不过她,就支撑着自家大人登上了马车。
心里虽然焦躁得很,却牢牢记着伏月和吕妈妈的嘱咐,不敢多嘴多舌地问些考题或是发挥的事,就摘出刚才新得的另一件叮嘱,赶紧告诉穆檀眉。
“奴婢一时情急,居然忘了司解元的事!”
穆檀眉怔住,反手握住刘虎的胳膊,“你见过他?”
刘虎重重点头,“陆小姐原本安排了三辆车接人,大人是最晚一个出来的,司解元倒是接到的很早,可他就念了一回您的名字,别的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就这么栽倒在车前了,眼下应该已经被我哥哥送回府中去了。”
穆檀眉心里涌动,没想到凭司延槿的体质,竟然也未能抵得住这场倒春寒,一边又觉得他那只着单衣的习惯,受寒发热也是难免。
值得欣慰的是无论如何,至少没有耽误了他的举试。
府里有姐姐照应,穆檀眉的十分担忧,幸能抚平一半。
至于余数……她低眉拾起手炉,将那引人舒适的暖香拢入袖间,暗道总要亲眼见过了人,才好安心落意。
“季公子呢?”
穆檀眉靠着车室,不忘问一问季稳元的情况。
刘虎一听,倒是再次皱巴巴着脸,“当时离开贡院的人多,奴婢没亲眼瞧见,不过依稀听辛五过来招呼,似乎是意识尚清,但也走不动路,尤其前日里还咳出过一次血。”
穆檀眉也有些骇然,没想到当日看起来染疾最为严重的自己,到了真正考完的日子,反倒是最先恢复了过来。
她取过一个匣子,从中拿出一枚小印,递给了刘虎。
“等回了家,你就拿着它到辅国将军府去,务必把上次给小李将军看伤病的军医请来,他最擅治急症,总能稳住场面。”
刘虎答应着,把小印好生揣在怀中,接着钻到前室赶车去了。
等马车停住,将人放下,穆檀眉谁也没惊动,兀自回了正院,就着早些备好的热水彻底沐浴了一遍。
积累多日的僵冷褪去,通身的乏软无力顷刻就找了回来,连带着此前沉沉的睡意,也尽数被驱散了个干净。
穆檀眉打起精神,自己绞干发丝,换了里贴风毛儿的天青色披袄,暖融融地往陆晚娇的院子里去。
刚走了几步,还没迈出正院,小腿先是一软。
她心里暗叫一声糟糕,谁想人倒是没被门槛绊倒,却正正好撞进了一个热烫的怀抱。
那人似乎也有些身上没劲儿,叫她骤然一顶,不禁往后半步踉跄。
倒是一双修长的手,始终稳定有力地扶在她的背上。
穆檀眉蹙了蹙眉,站稳身子,退后一步仰头看向对方。
“司延槿?”
她打量了一番这人泛着艳红的眼尾,再有刚才那明显异于常人的体温,忍不住垫起脚,伸手在他额前探了下。
“还发着热,怎么不好生躺着,非要跑到我门前来?”
司延槿昳丽的眼眸里,拘着些因高热而氤氲的水光,可他抿着嘴角,脸上的神情很是认真,与他烧得泛红的白透面皮截然相悖。
他张了口,嗓音透着轻微的喑哑。
“出……”
穆檀眉抬眸,古怪地视着他的眸子,却见司延槿欲言又止,口渴似的咽动了一下喉结,随之声音微哑地道:“我是想说,这几日外面有些乱,你身上还未好全,不如趁放榜前,安心在府中修养,也好避开些锋芒。”
这话恰合她想,穆檀眉便点头道:“你一向心细,我本也有此打算,每逢举试张榜前夕,外头必然要乱上一乱,诗酒应酬的,纵欢享乐的,还有些心恨失利的举子,赶在尘埃落定之前联合申辩的,未免卷入诸多事情,闭门不出倒是正好。”
司延槿深深看她一眼,轻轻颌了首。
他这一低头,穆檀眉顺势留意到他颈间,不知是听了大夫的吩咐,还是热症期间,身上害冷的缘故,司延槿居然难得地着了一件貂鼠裘袄。
雍容的华衣拥着他那副清冷的眉目,愈发衬出别样的骄矜好看。
穆檀眉收回视线,嘴角溢出一点笑意。
“我要回房了,你怎么回去?可要唤个人过来扶你?”
司延槿缓缓一垂眼,“不必劳烦,我自己来就好。”
穆檀眉点点头,目送他身影渐行渐远,自个儿拔腿往陆晚娇的院子走,不料半道上遇见一个身负重剑的姑娘,正急匆匆地朝着同一个方向而去。
穆檀眉定睛一看,顿时乐了。
她索性站在对方的去路上,笑吟吟问那姑娘:“小将军是有什么急情不成,怎的行动这般匆忙?”
李迎征看见是她,脸上立时绽开了笑。
“还未提前恭贺小穆解元高中!”
穆檀眉摆手,“哎!可使不得,你这般抬举,我倒要心生惶恐了啊。”
“在我心里就是早晚的事儿,不说就是了!”李迎征亲亲密密地挽住她,两人一齐走着,到了院子近前,她才一拍脑袋地道:“忘记说与你了,我还真有一份急情,着急跟晚娇姐姐分享。”
穆檀眉顺着话茬问她:“什么新鲜时闻,说来听听?”
李迎征就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看着她。
“还不是紫罗山上出了一桩命案,前两日雨水冲刷,大理寺挖出一具尸骸,听说就是光禄寺卿那个人间蒸发的侄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