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怀孕了 ...

  •   001
      卯时三刻的日光透过槅扇上的绡纱漏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朦胧的光晕。

      苏檀低垂着脖颈,将手中那件石青色暗云纹的直裰抖开,动作极轻极慢,生怕发出一丝多余的窸窣声响。

      她的指尖触到冰凉的丝绸料子。

      那上面还残留着昨夜熏笼里沉水香的气息,混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独属于萧景琰身上的冷冽味道。

      萧景琰就站在她身前两步远的地方,背对着她,正由另一个丫鬟伺候着系腰带。

      他身形高而挺拔,肩背的线条隔着中衣也能看出蓄着力量的弧度,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剑,锋刃含而不露。

      他抬手整理袖口的动作流畅而自然,没有一丝多余的摆动。

      苏檀屏着呼吸,将那件直裰高高举过头顶,等着他转身。

      过了片刻,他回过身来,那张脸便毫无遮拦地撞进她眼底。

      眉骨极高,投下浅浅的阴影。
      下面是一双极深的眼,瞳仁漆黑,看人的时候像隔着千年不化的寒潭,里头映不出半点人间的温度。

      他的鼻梁挺直,唇色是极淡的薄红,抿起来的时候显得格外寡情。

      他伸手接过衣裳,指尖擦过她的掌心。

      那触感凉得像一块上好的冷玉,激得苏檀指尖微微一蜷。

      她抬起头,目光忍不住在他下颌的线条上流连了一瞬。

      那里绷得很紧,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意味。

      她张了张嘴,嗓子眼里那句“爷今日几时回府”滚了两滚,终究没敢问出口。

      三年了,从她被拨到萧景琰院里的那天起,她就知道这位国公府嫡长子的脾性。

      最厌旁人过问他的行踪,也最烦婢子们做出那副依依不舍的痴态。

      她见过上一个试图在他跟前示好的通房下场。

      那姑娘不过是在他读书时多送了两次茶,第二日便被撵去了偏院浆洗衣裳,再没回来过。

      萧景琰系好衣带,又从妆奁盒里取了那枚羊脂玉的冠簪,自己抬手利落地绾了发,动作干脆得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他做这些事向来不用人伺候,仿佛旁人的触碰对他而言都是一种侵扰。

      苏檀跪得膝盖有些发麻,悄悄挪了挪身子,目光却始终黏在他的背影上。

      他将那枚玉簪稳稳插入发髻,又将腰间带上的玉佩正了正,在铜镜前最后扫了一眼她。

      那一眼淡漠得像在看一件用惯了的器物,毫无波澜。

      他抬脚便往外走,玄色皂靴踏在地上,发出沉稳而有节律的声响,一下一下,都踏在苏檀心尖上最软的那块肉上。

      她终于没忍住,在门帘晃动的间隙里低低唤了一声:“爷……”
      声音细若蚊蚋,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觉得可怜巴巴的期冀。

      萧景琰的脚步顿了一瞬,极短的一瞬,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他没有回头,只从喉间逸出一个字:“嗯。”

      门帘落下,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那片刺目的日光里。

      苏檀跪在原地,手里的帕子已经被她揉成了一团皱巴巴的绸疙瘩。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膝头衣料上因为长跪而压出的深深褶痕,忽然觉得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发烫。

      日头渐渐升高,院子里的蝉鸣聒噪起来。

      苏檀从地上爬起来,双腿早已麻木得不像是自己的。

      她扶着床沿站了好一会儿,等那阵针扎似的酸麻过去,才开始收拾萧景琰用过的水盆巾帕。

      铜盆里的水还漾着微弱的波纹,映出她一张苍白寡淡的脸。

      柳叶眉,杏核眼,下颌尖尖的,算不上什么绝色,顶多只能称一句清秀。

      她看了自己一眼便别开目光,将那盆水端出去倒了,又折回来整理被褥。

      锦被上还残留着他身上的气息。

      她把脸埋进去深深吸了一口,又像是被那凉薄的味道烫着了似的,猛地松开手,退后两步。

      午后的光愈发毒辣,照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都蔫头耷脑地卷起来。

      苏檀抱着一摞刚熨好的中衣往正房走,刚转过回廊的拐角,便听见前头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

      她停下脚步,探头望了一眼,就见院门口乌泱泱地涌进来一队人。

      打头的是两个穿着鹅黄宫装的侍女,手里捧着金扇子,后面跟着四名内侍抬着一顶描金绘凤的肩舆。

      肩舆上坐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鬓边簪着一支孔雀步摇,随着肩舆的晃动一颤一颤,晃得人眼花。

      苏檀认得那身衣裳。

      那是宫中贵人才能用的规制。

      她心头一紧,连忙退到廊柱后面,垂下头去。

      肩舆在正房阶前停下。

      那少女被人搀着走下来,裙裾拖曳在石台阶上,像一朵流动的火烧云。

      她生得极美,眉目间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骄矜之气,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三分睥睨七分不屑。

      苏檀认出这是当朝长公主李昭,三个月前远远见过一面,据说她近来常往国公府跑,明眼人都知道是为了什么。

      “萧景琰呢?”
      李昭的声音清脆得像玉珠子掉在瓷盘里,“本宫前儿得了些新贡的君山银针,专程带来给他尝尝。”

      管事嬷嬷赔着笑脸迎上去,躬身道:“回公主殿下,大公子一早便出门了,说是去了西郊马场,恐怕要到傍晚才回。”

      李昭闻言“嗤”了一声,甩着帕子往正堂里走,边走边道:“那本宫便等着。你们把茶煮上,水要用玉泉山送来的那瓮,旁的杂水可配不上这茶叶。”

      苏檀抱着那摞衣裳,正要悄无声息地从廊下绕过去,李昭却忽然停住了脚步,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似的,猛地回过头来。

      “你,”
      她抬着下巴朝苏檀的方向扬了扬,“抱着什么鬼鬼祟祟的?过来。”

      苏檀只觉得心头那根弦骤然绷紧。

      她硬着头皮走上前去,在那道居高临下的目光里屈膝行礼:“婢子见过公主殿下。”

      李昭上下打量了她几眼,忽然笑了,那笑意却未到达眼底:“哦——本宫当是谁呢,原来是萧景琰屋里那个通房。”

      她故意将“通房”两个字咬得极重,“叫什么来着……苏檀是吧?果然是人如其名,檀木似的,又呆又笨。”

      旁边的宫婢们跟着掩口轻笑,那笑声像细针一样扎在苏檀耳膜上。

      她低着头,盯着自己鞋尖上沾的一点泥点,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正好,”

      李昭随手将手里那支孔雀步摇拔下来,往苏檀怀里一丢,“这簪子上沾了灰,你去把它擦干净,用丝绒的帕子,一点灰印子都不许留。擦完了再到后院把本宫那件披风熏上香,要用百合香,别弄错了。”

      苏檀捧着那支冰凉的步摇,指腹触到上头镶嵌的宝石棱角,硌得生疼。

      她低低应了声“是”,转身往后退了两步。

      李昭的声音又从背后追上来,带着戏谑的笑意:“对了,方才本宫进门时看见甬道上有片落叶,你去扫了。还有西厢那几扇窗子,擦得不够亮,重擦。本宫不惯在腌臜地方待着。”

      她顿了顿,像是在欣赏苏檀僵直的脊背,又慢悠悠补了一句,“怎么?本宫使唤不动你?”

      苏檀咬住下唇内侧的软肉,那点血腥气在舌尖漫开。

      她摇了摇头,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觉得意外:“婢子不敢。”

      她便去取了绒帕来擦那支步摇,蹲在廊下的阴影里,将宝石缝隙里的尘垢一点一点剔出来。

      日头晒在她后颈上,汗珠沿着鬓角滚下来。

      她抬手用袖子抹了一把,袖口的藕荷色布料立刻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擦完步摇又去扫落叶,扫完落叶又去擦窗子。

      她用湿布一寸一寸地揩过去,胳膊酸得抬不起来,腰也弯得发僵。

      李昭就坐在正堂的紫檀木圈椅里,磕着瓜子看她的笑话,时不时还要指点两句:“左边那块没擦干净。”
      “用力些,没吃饭么?”

      苏檀一声不吭地照做,汗水顺着下颌滴在地上,洇出小小的圆点,又很快被暑气蒸干了。

      她擦到第三扇窗的时候,余光瞥见院门口那道身影远远走过来。
      萧景琰回来了。

      她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手上擦拭的动作不由自主地顿住。

      李昭显然也看见了他,立刻从椅子上起身,整了整衣襟,笑盈盈地迎了出去:“萧哥哥回来了!我等你好久了,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苏檀攥着手里的湿布。

      萧景琰在李昭跟前停住脚步,他微微颔首致意。

      虽然表情依旧是那副冷淡模样,却终究没有像对待旁人那样直接绕开。

      李昭伸手去拽他的袖子,他也没有躲。

      苏檀低下头,继续擦那扇已经擦了三遍的窗子,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落在手背上,烫得她浑身一哆嗦。

      一直到日头西沉,李昭才意犹未尽地带着宫人们离去。

      萧景琰始终没有往西厢的方向看过一眼。

      苏檀擦完最后一扇窗,将那块脏得不成样子的布扔进水盆里,蹲在地上发了很久的呆。

      夜色漫上来,院子里点起了灯笼,昏黄的光映着她单薄的影子,拖在地上长长的,孤零零的一截。

      晚间她照例去正房伺候萧景琰洗漱。

      他坐在灯下看书,侧脸的线条被烛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却依旧冷得像玉雕的像。

      苏檀端了铜盆进去,跪在地上替他脱鞋袜,手指触到他脚踝的皮肤时,他几不可查地往后缩了一下。

      这个动作细微到几乎看不见,但苏檀感觉到了。

      她顿了顿,垂下眼帘,将他的脚轻轻放入温水中,一下一下地按揉。

      萧景琰由着她伺候,从头到尾没说一个字,目光始终钉在书页上,仿佛她这个人根本不存在。

      夜里她躺在碧纱橱外的小榻上,听着里面传来平稳的呼吸声,翻来覆去睡不着。

      三更天的时候她悄悄起身,披了件外衣走到院子里。

      月光很好,照得那棵老槐树的叶子泛着银白色的光泽,风一吹便簌簌地响。

      她想起白日里李昭那居高临下的眼神,想起那些宫婢们掩口轻笑的模样,想起自己跪在地上擦窗时汗湿的脊背……

      而萧景琰从头到尾,没有为她说过一个字。
      哪怕是一个眼神,哪怕是一个停顿,都没有。

      “本来就是啊,”
      不远处忽然传来压低的说话声,是院里两个负责洒扫的粗使丫鬟。

      她们大概以为这个时辰所有人都睡下了,声音虽小,在寂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通房而已,说白了就是个暖床的玩意儿,还真当自己是少夫人了?”

      “可不是么,你没见今日公主那架势?以后咱们大公子肯定是要娶公主的,到时候那位正头娘子进门,头一个要打发的不就是她?”

      “我听说啊,她当初能被选上来,还是因为老太太觉得她模样老实好拿捏,大公子根本就没点过头……”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呗,也不掂量掂量自己……”

      那两人的脚步声渐渐远了,说话声也听不清了。

      苏檀站在原地,月光将她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照得干干净净。

      她慢慢蹲下去,抱着膝盖,将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

      她哭得无声无息,只有喉咙里偶尔逸出一两声压抑到极点的呜咽。
      像小兽受了伤后躲在角落里舔舐伤口时发出的那种声音。

      她想起三年前刚被选进这个院子那天,萧景琰站在廊下看了她一眼,目光淡漠得像在看一件刚添置的摆设。

      她那时还抱着天真的幻想,想着日子久了总能捂热一颗心。

      这三年里她学会了在他看书时安静地磨墨,学会了在他疲惫时恰到好处地揉肩,学会了他一个皱眉就立刻更换茶盏里的热茶,学会了在他偶尔留宿时,连呼吸都放得又轻又慢。

      她记得有一回他夜里发了高热,烧得人事不知。

      她守在床边三天三夜没有合眼,用温水替他一遍遍擦身,喂药时一勺一勺吹凉了送到他唇边。

      他醒来后看了她一眼,只说了句“你下去歇着吧”,连“辛苦”两个字都吝啬。

      苏檀将脸埋得更深,肩头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月光照在她后背上,那件单薄的外衣被夜露打得微湿,勾勒出她瘦得嶙峋的肩胛骨轮廓。

      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她还是个小丫头的时候,有一回在花园里迷了路,远远看见萧景琰坐在水榭里读书。

      午后的光透过竹帘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翻书的样子专注而好看,像一幅画。

      她那时候就躲在假山后面,看呆了。

      后来有别的婢女拽她走,她还一步三回头。

      那时候她就想,这个人可真好看啊,要是能一辈子看着他该多好。

      现在她终于能“一辈子看着他”了,以最卑微的身份,以最不堪的姿态。

      第二天清晨她起来给萧景琰梳头的时候,眼睛肿得核桃似的,她低着头用冷水敷了又敷,勉强遮过去。

      萧景琰坐在镜前,由着她将玉簪插入发髻,忽然开口说了句:“昨夜没睡好?”

      苏檀手一抖,玉簪差点滑脱,她连忙握住,声音沙哑,“回爷的话,没有。”

      萧景琰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平静无波,似乎只是随口一问,并不打算深究。

      他“嗯”了一声,起身理了理衣袍,便往外走了。

      她原以为他傍晚就会回来,像往常一样。

      可黄昏时前院忽然来了人,说宫里传了急旨,皇帝命萧景琰即日起程赶赴西北大营,核查军需账目,少则两月多则半年才得返京。

      她不过是个通房婢女,他的行踪去向原也用不着跟她交代。

      他走后的第七天,苏檀开始觉得不对劲。

      起初只是晨起时有些犯恶心,她以为是头天夜里贪凉吃了块冰镇西瓜的缘故,没往心里去。

      可这恶心的症状连着几日不见好,反倒愈发厉害起来。

      尤其是早起漱口时,那股子酸水直往嗓子眼里翻涌,止都止不住。

      她偷偷熬了碗姜汤灌下去,压了半个时辰,又全都吐了出来。

      伺候她的小丫鬟翠儿担忧地扶住她:“檀姐姐,你这脸色白得跟纸似的,要不要请个大夫来看看?”

      苏檀摆了摆手,靠着床柱缓了好一阵,等那阵天旋地转的眩晕过去,才撑着身子站起来。

      可没过两天,她又发现自己月事已经迟了大半月没来。

      她向来身子不算准,月事时常推迟,可从未迟过这么久。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瞬间,她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

      她坐在床沿上,双手交握着按在小腹处。

      那里还平坦如初,可她指尖下仿佛已经能触到某种隐秘的、正在萌动的力量。

      她忽然想起半月前萧景琰离京前那个晚上,他难得喝了点酒,回来时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比平日多留了片刻。

      那次过后她忘了喝避子汤。

      因为第二天就被李昭叫去伺候,后来忙着忙着就彻底忘了。

      苏檀猛地站起来,眼前一阵发黑。
      她扶住桌沿稳住身形,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

      窗外的日光依旧明晃晃地照进来,院子里传来几个小丫鬟追逐笑闹的声音,清脆得像银铃。

      她却觉得浑身如坠冰窖,从指尖一直凉到心底。

      她慢慢坐回床沿上,低下头,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一滴一滴落在衣襟上,洇开深色的花。

      她抬起手背狠狠揩了一把脸,却越揩越多,怎么都止不住。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