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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念头 ...

  •   “这张做得还不错,总算开了点窍。”覃川捏着一张写得满满当当的数学模拟卷,唇角勾起一丝浅淡的笑意。
      陈沛沛咬着笔头,嬉皮笑脸地凑近些:“全赖老师教得好。”
      覃川不吃她这一套,顺手将一本崭新的习题本推到她面前:“那就再接再厉。”
      沛沛顿时哀嚎一声,软绵绵地趴到桌面上,嘟囔道:“生产队的牛也得歇歇吧!奚斐是不是给你加钱了!你这是要把我往死里练啊。”
      阳光透过百叶窗,将桌面切割成明暗交错的光斑。覃川没有应声。
      “覃川哥……”沛沛忽然支起身,声音压低了几分,眼神飘忽地瞥向门口,“你以前,是不是就认识奚斐哥啊?”
      覃川整理试卷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纸张边缘划过指尖。
      “为什么这么问?”
      “就是感觉你们之间的气氛……有点怪怪的。”沛沛歪着头,努力寻找合适的措辞,“不像刚认识的人,但也不像很熟的朋友。最近这半个月你来家里三次给我补课了,你俩碰上了也不会正经打招呼……”
      这个看似大大咧咧的小姑娘,观察竟如此细致入微,覃川垂下眼帘。沛沛如此亲近奚斐,可曾知晓当年那场事故的真相?他忍不住想。
      “我就说嘛,你俩肯定有事!而且说来也怪,补课为什么非来老宅?约在我学校附近,或者我去你们大学旁边,不是更方便吗?”
      到底是个不经事的小丫头,覃川在心底叹口气。
      他们毕竟是异性,奚斐绝不可能允许陈沛沛同他在学校之外单独相处。而他主动提出将补课地点定在奚宅,也乐得让某人安心。一周一次,也算不上折腾。
      只是这三番两次登门,房子的主人从没给过好脸色。缘由嘛覃川心知肚明,也懒得同人计较。自从那天之后,两人心照不宣地维持着某种客气疏离。那晚他有些情绪过激了,可多年的郁积不吐不快。
      他收敛心神,语重心长地对女孩说:“沛沛,知道你信得过我。但出门在外,尤其单独面对年长异性时,要多留个心眼。你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学习,明白吗?”
      沛沛似有所感,正色点头道:”我知道的。可你是周大哥的朋友呀,而且……奚斐不也在嘛。“
      覃川对少女心事不便多问,又心惊于她对奚斐全然的信任。
      他沉默片刻,轻声试探,”作为资助人来说,他对你真是无微不至……“
      陈沛沛脸上的嬉笑渐渐敛去,语气笃定:“在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比他对我更好了。比有血缘关系的亲人更亲哦。”
      ”比亲人还亲?“覃川不以为然。老陈还在世的时候他们聚少离多,关系疏淡得如同隔着一层磨砂玻璃。没过两年他母亲就重组了家庭,那个家里,似乎也没有多余的位置留给他。覃川从中学就住校,上大学后更是顺理成章搬出来一个人住了。血缘亲情,他这半辈子谈不上圆满,又拿什么去衡量、去评判旁人口中那“胜似亲人”的分量呢?
      沛沛手指无意识地绕着一缕发梢打转,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第一次见他那年,我才这么点儿高。”她空着的手在桌沿比划了一下,”他比现在年轻,也比现在……跛得更厉害,透着股说不出的死气。我妈在一场车祸里走了……同乘的奚斐哥死里逃生,却落下残疾。他不知道怎么找到了我,对着当时还是个半大孩子的我,一遍又一遍地说着对不起。你说,就是有天大的恩怨,一个半大点的小孩子,又能原谅什么、成全什么呢?这些年他对我的照拂无微不至,我长大后才慢慢懂了,那是长觉亏欠,所以事事都要做到周全。”
      “可我总会成人的呀,”沛沛转回头看向覃川,澄澈的眼底竟映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通透和悲伤,“我们不是血脉至亲,却比亲人更亲。可我比谁都清楚,总有一天,我们要各自过自己的人生……”
      沛沛轻轻呼出一口气:“我只是……真的希望他能过得快乐一点。别总是困在原地。要是他能多交几个知心的朋友……就好了。”
      覃川心下骤然一惊——听这话里的意思,这孩子对当年那场惨烈的变故和其中纠葛,并非全然无知。她小小年纪就如此善感,想必没有少吃苦头。
      沛沛目光恳切,”覃川哥,我不知道你和奚斐哥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但我能感觉到你是个热情友善的人。你要是拿我哥当朋友,请你……“
      “叩、叩。”门口传来断断续续的两声敲门声,不轻不重。可平日里这书房也没关门。
      气氛微妙地一凝,两人同时望向门口。奚斐不知何时站在那里,他神色平淡,目光在覃川脸上一掠而过落在陈沛沛身上。
      “先吃饭吧。”语气听不出寻常。没等人回应就转身出去了。
      沛沛吐了吐舌头,小声咕哝:“看吧,我就说他最近怪怪的,整个人都绷着。走吃饭去!今天难得奚斐下厨。”
      奚斐沉默地穿梭在灶台与餐桌之间,沛沛跟在他身后想帮忙被他轻轻用手臂挡开了。
      “热汤烫得很,”他头也没回,“你去摆碗筷。”
      沛沛哦了一声,乖乖转身去拿餐具。
      覃川坐在餐桌前,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个略显滞涩的身影——奚斐今天穿了件宽松的白色居家T恤配大短裤,衣服一宽大人就显得更瘦削了。他的右腿似乎比平日更吃力,双手握着毛巾将沉甸甸的汤锅慢慢挪到餐桌正中的隔热垫上。
      覃川下意识站起身,想搭把手。奚斐恰好微微侧过脸,眼神平静无波,生人勿近的气场像一盆温水兜头浇在他头顶。覃川悻悻地收了手老实坐着等。
      一来二回间三菜一汤上了桌,酸豆角炒肉,豆腐烧牛肉,一盘炒空心菜,一锅排骨藕汤。都是家常小菜,热腾腾冒着气,食物的香味缓缓散发。
      覃川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一桌子的菜,——酸豆角炒得油亮,豆腐烧得浓香,藕汤熬得奶白,算得上色香味俱全,竟是正经会做饭的手艺。他心下微讶,这人倒并非他刻板印象里那般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阔少爷做派。
      三人围桌而坐,空气里仿佛绷着一根无形的弦,气氛有些微妙。覃川是真饿了,就着可口的饭菜痛痛快快地扒拉了一大碗米饭。
      奚斐本就是个安静的性子,眼下恐怕同他更是话不投机半句多,覃川这么一咂摸,索性也就不主动去挑起话题了。
      整顿饭下来,覃川眼观鼻鼻观心,全程没有抬眼。饭菜味道实在可口,他很快就吃饱了,心不在焉地摆弄着手里的筷子。
      陈沛沛似乎浑然不觉这低气压,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里的趣闻轶事。说她能量高吧,兴许是铁了心要打破这凝滞的沉默。
      奚斐不咸不淡地地听着,小口扒拉着饭,偶尔会简短地回应她一两句,声音低沉温和。覃川静默地瞧着,有点神游天外。
      这一桌三个人,从某种意义而言,都是当年那场惨烈事故留下的“遗孤”。他们之间本该横亘着难以消融的隔阂与旧怨,此刻却围坐一桌,分食着由其中一人亲手烹煮的家常便饭。
      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玻璃折进来,在覃川的手背上投下斑驳的光斑,暖洋洋的。
      这世间的因果际遇,当真如一双翻云覆雨的手,惯会捉弄人……

      回忆是死的,缄默地封存在旧日尘埃里;可日子却是活的,总推着人跌跌撞撞地往前走。莫非真是他自己太过执拗,一味纠缠于过往的是非恩怨,才过得这般不松快?
      可这么多年,他都这样活过来了,背负着那些沉重的东西蹒跚而行,它们几乎已成为他生命的一部分,支撑着他,也禁锢着他。
      若此时卸下,他竟有些无措——后面的路,空空荡荡,他又该走去哪里呢?
      饭后,沛沛懒洋洋地窝在客厅沙发里,电视屏幕的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吃人的嘴软,就是再不乐意,不搭把手也过意不去了,覃川端着摞起的碗碟走进厨房。
      奚斐站在水槽边埋头清理炊具和流理台,覃川挤了过去。这人像是有些意外一样的,手上动作停了一瞬,跛着脚往里挪了两步,让出一人空间。
      覃川将碗筷尽数丢进池水,溅起一溜串的水珠子。
      两个人并肩站在一处,谁都没有开口,只有哗哗的流水声间杂锅碗碰撞声。厨房顶灯落下暖黄的光,将他们的影子揉成一团,投在湿哒哒的大理石台面上。覃川埋头对付一口粗瓷碗,不知是太投入,还是这方寸之地过分安宁,他觉得世界许久未曾这般静过——静得仿佛能听见对方轻微的呼吸,以及自己胸腔里某处坚硬之地碎掉的声响。
      两段人生,隔着一道天堑,第一次在这间窄小的厨房有所交融,被水汽和灯光悄然模糊了边界。
      他脑中没来由地蹦出一个念头:不知何时能一起做顿饭?倒要比比谁的手艺更胜一筹。
      这念头来得突兀,覃川自己被吓了一跳,耳根莫名发热。他有些心虚地抬眼,正撞进一双漂亮的眼睛,那里头有月光一样游走的神采。
      有些熟悉有些惹眼,恍如初见的那个风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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